嬷嬷自知秋葵油盐不进,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只是想劝劝姑娘,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里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免得被一些市井小民惦记上了,凭生事端。”
秋葵又沉默半晌方道:“那我以后不出门好了。”
一群舞姬跳完舞,三三两两地从廊下经过,一名侍女端着食盆经过,被饥肠辘辘的舞姬们看见,便拦了下来:“哇!这么好的菜,是给嬷嬷送去的吗?”
侍女摇头:“不是,是嬷嬷之前吩咐给秋葵姑娘吃的,不过姑娘说没胃口,一点儿都没动,现在凉了不好吃了,正要拿去扔了。”
青衣女子飞了一个白眼:“真是浪费,要知道我们平时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她居然说要扔了。”
别的舞姬也愤愤:“就是,如今看着天也热了,我们练舞可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可好,想休息就休息,还能吃上好的!”
青衣女子越想越气:“她凭什么可以被特殊对待?我就看不出她有什么金贵的地方!”
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里边走出一名淡妆女子,正是秋葵,她先是望了一眼乌泱泱的一众舞姬,然后慢悠悠道:“想吃好的,想有休息,也得有本事才行。”
青衣女子不服气道:“笑话,你有什么本事?!”
另一名红衣女子也道:“就算你长得再美舞跳得再好,最终还不是被当做货物一样卖给别人,就算你能卖到将军家太师家,到底也不是正经嫁过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秋葵的脸变得煞白,举起手臂就给了红衣女子一个巴掌,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几名舞姬,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作势要教训秋葵。
嬷嬷的声音急急响起:“都造反了是吧?!我看谁敢动秋葵?!”
众舞姬被唬了一跳,愣神间嬷嬷已护在了秋葵面前:“今天你们统统都不许吃饭,每人再罚五十个转圈!”
青衣女子极不甘心:“这秋葵是您女儿吗?这么护着她?!”
“就是,嬷嬷你太偏心了,明明是她欺负到我们头上的!”舞姬们七嘴八舌。
嬷嬷青着脸:“啰嗦什么!都给我回去!”
几名女子不敢再僵持,嘀嘀咕咕地走了,青衣女子和红衣女子经过秋葵身边还不忘啐一口:“刻薄相!肯定是短命鬼!”
被这么一闹,秋葵更觉得意兴阑珊,如今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分,外面的客人已经济济一堂,有一些人在选歌姬唱曲。秋葵细细听了一会儿,不屑地笑了笑:“这样的嗓音,这样的琴声也敢出去献丑?”
果然不一会儿,有些常客开始喊叫:“快叫秋葵姑娘出来,我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嬷嬷赔笑道:“秋葵姑娘身体不舒服,而且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所以从来不出来献艺,各位爷别为难老身了。”
“笑话!不让她献艺你养着她干嘛?别不是她是你的私生女吧?哈哈哈哈哈……”堂客开始哄笑起来。
秋葵在里边听的真切,心中隐隐不快,这副表情被刚刚回来的嬷嬷看到,不忘又嘱咐道:“秋葵,你还是把心思放简单点儿,这些客人不是你见的。”
秋葵不以为然:“不是要练媚术吗?不对着男人练难道对着你练?”
嬷嬷被她狠狠地噎了一把,一时郁结便甩手回了屋,走前丢下一句:“总之别想着去前面!”
秋葵在心里哼了一声,袅袅婷婷去了后园,坐在水边的凉亭被夏日的轻风吹了半天,方才觉得心中不快略略平息了一下。
“秋葵姑娘?”有个男人的声音蓦然响起,将秋葵吓了一跳。
“谁?”她转头看去,发现在回廊拐角出现了一个黑影。
秋葵惊恐非常,正欲起身逃开,那黑影又出了声:“秋葵姑娘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
那人从阴影中转身出来,竟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在下慕名姑娘已久,便唐突地进入了后园,希望能与姑娘有一面之缘,没想到真的如愿以偿。”
秋葵有些惊讶,心道此人倒是胆大,竟然偷溜进向来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出的后园,同时又有些感动,此人冒着风险进来只为了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秋葵轻笑一声:“如今见到了,还不快走?”
男子却赖在原地:“秋葵姑娘何以这么狠心?眉眼还未看真切就要赶在下走。”顿了顿又到,“未免狠心了点儿。”
秋葵转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官人此言差矣,秋葵是为了官人好,这后园看守得紧,万一被他们看到了,官人怕是要受皮肉之苦了。”
男子却仿佛未听见她的话一般,只皱着眉头道:“这眼神不对,应该再多情一些,便会显得更为娇媚。”
秋葵一愣,她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她的眼神不够魅惑,多少有些不甘心,便转身搭上那男的肩头:“这样呢?”
男子露出羞赧之色,竟向一旁躲了躲,眼神也转向了别处。
秋葵嗤道:“真是个坏人,看你的模样就是个雏儿,还装模作样地给别人意见,还是回家陪妈妈吧!”
说完这番话后,秋葵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身后的年青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额头青筋直冒。
不知为什么,这一夜秋葵睡得很不安稳,后半夜她觉得口渴,便起身倒茶。刚刚走到桌前,眼角的余光便扫到窗棂上有个黑影一闪。
“谁!”秋葵原本不多的睡意在此刻子消失殆尽,她小心地挪过去,猛地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微微的风吹动了廊外地枝叶,一切静谧如常。
秋葵带着疑惑在廊外转了一圈,依旧毫无发现,只得转身重新进屋,将门仔细插好。她知道,沁香楼的管事一直觊觎着自己,几次三番地想要亲近她,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只是那管事的从来都是敢想不敢做,因此秋葵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又回到床上继续休息了。
第二天,日上竿头。舞姬们又陆陆续续地出门洗漱,准备新的一天的训练。
青衣女子打着哈欠:“每天都那么早,困死了。”
红衣女子也道:“可不是?练来练去都是那几个动作,烦死了。”
青衣女子努努嘴:“我们可不像某些人那么命好,到现在还在睡。”
青衣女子手上端着的盆被人撞了一下,刚打好的水便溅出来一半。一名穿黄衣的小舞姬睡眼惺忪的愣在那里。
“小茹,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没睡醒啊?”青衣女子恼道,“把我衣服都泼湿了!”
被叫做小茹的黄衣舞姬渐渐道歉:“青芜姐姐对不住,我昨晚喝水喝的太多,确实没睡好,起夜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了鬼,所以后来就没睡着了……”
“少来骗姐姐了,小茹你可学坏了。”红衣女子笑起来,“这后园人这么多,哪有鬼会来?”
青衣女子道:“红绡你还别不信,这后园子都是女人,阴气重,况且我还听说早年死过一个舞姬,特别红的,对了,就在那屋子吊死的。”她顺手一指,正指向秋葵所住的屋子方向。
舞姬们被吓得花容失色,一片哗然。嬷嬷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对着众人斥道:“大白天的,说什么神神鬼鬼的?!都赶紧收拾好练舞!”
舞姬们俱都散去,嬷嬷向秋葵的屋子望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管事的凑过来:“吃食都准备好了,给您和秋葵姑娘送到屋去?”
嬷嬷眼皮也没抬,道:“她的就先不要送了,让她多睡会儿。”
管事的挠挠脑袋:“秋葵姑娘近日有些懒散呢,也不练舞……”
“多嘴!她是你我得罪得起的吗?”嬷嬷没再理他,径直走了开去。
正午的日头变得辣了,舞姬们躲在廊下阴凉处昏昏欲睡,有几个弄来了两片西瓜,不一会儿便被抢个精光。
恹恹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的看见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不好了!死……死人了!”
舞姬们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呐呐道:“别……别玩笑了。”
侍女扑倒在地,一边哭一边指着后方:“可不敢和姐姐们开玩笑,是管事大爷看秋葵姑娘一直没出房门,便让我送午膳进去,结果……结果看见秋葵姑娘死在了屋里……”
现场一下炸开了锅,一众人俱都没了睡意,全都涌去了秋葵的屋外。嬷嬷和管事的已经闻讯到了现场,将一群姑娘给拦在了外边。
嬷嬷铁青着脸,对着舞姬们吼道:“都来看什么热闹!全都回屋去,谁也不许把消息外传!”
平白无故死了个舞姬本来就是件晦气地事,再加上死的还是秋葵,嬷嬷心急如焚,她自然知道这秋葵一死,宫里的那位就相当于少了枚棋子,这枚棋子本来在她手手里养得好好的,不出意外半年后便能送了出去,可却在这节骨眼上,里不偏外不偏,偏偏落在秋葵出了这档子事,这可如何向宫里那位交待,弄不好还得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正焦急地思前想后,有侍女慌慌张张地来禀报,道是宫里来了人。
嬷嬷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管事的凑上来道:“这事瞒是肯定是瞒不住的,而且天热,一直放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和宫里的人说清楚吧?”
说话间,宫里来人已闯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说秋葵姑娘出事了?”
嬷嬷心中哀叹一声,无奈地对管事的嘀咕一句:“就知道那帮丫头嘴巴把不住。”
宫里来的人只是个小监,但因为在刘公公手底下做事,沁香楼上上下下都对他奉若上宾。
小监向屋内看了一眼后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嬷嬷的身子颤了颤:“回公公,今早发现……发现秋葵姑娘死了。”
“是啊,昨晚还好好的……”管事的接口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
“意外?”小监嗤道,“这明明是被人杀死了,你们沁香楼行凶杀人还想推卸责任?!”
嬷嬷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公公啊,就算给我十个胆儿我们沁香楼也不敢行凶杀人啊,更何况杀了秋葵我们哪里能保得了小命?”
小监冷哼道:“知道就好,此事先去报官,我回去禀报刘公公,这两日沁香楼不要营业,这个后园也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出。”
嬷嬷一身冷汗,望着小监的背影一连声地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