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再次被带回到大理寺,娉婷和帽儿才知道许之城去冒了险。
当看到许之城胳膊上的擦伤时,娉婷禁不住哭出了声:“大人,您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让我陪您去?”
“这点儿小伤不足挂齿,再说你们都去了,他恐怕戒备心会加强,反而不容易逼出秦川身体内另一个人格。”许之城不以为然道,“还有,这次收获不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没有看到秦川出门,而他却能往返家中和废屋的原因了。”
帽儿忐忑不安:“是不是我们搜查的时候有所遗漏?”
“你们只搜查了卧室堂屋,对厨房却草草略过,结果错过了。”许之城解释道,“不过那里的确隐蔽,我也是凑巧见到有未烧毁的衣物碎片才想到的,秦川家里的灶台是活动的,将上面的物品搬除后,可以发现有个能够移动的台板,挪开台板就能发现有个暗道,我顺着暗道走下去,发现不多久就可以来到屋后的山林,秦川正是通过这个方法脱离了我们的视线,顺利跑到废屋的。”
许之城正在和帽儿等人解释时,有衙役来报,说秦川醒了。
醒来的秦川面如死灰,见到许之城到来时才在眼中闪现了一点儿情绪。
许之城走近他,蹲在他面前望了他半晌道:“嗯,眼中没有戾气,应该是秦川。”
秦川抬了抬眼皮,茫然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之城顿了顿,终决定不直接点破,“我怕抓错了人。”
“您没有抓错人,都是我做的,与我哥哥无关。”秦川主动认罪。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认识她们么?你的动机是什么?”许之城问道,“你慢慢说给我听。”
秦川语噎,半晌道:“我……我就是讨厌她们。”
“讨厌她们什么?”
“讨厌她们不守妇道,讨厌她们水性杨花。”秦川涨红了脸,艰难地说了出来。
“这样的女人不止这几个,你打算一个个地去杀?”许之城皱紧眉头,“是什么让你对她们恨之入骨,不置于死地方才罢休?”
秦川再次语噎,干脆低下头不吭声。
许之城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我们也找到了秦山,可以去问他。”
秦川震惊不已:“什么?我哥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我们没把他怎么样,只是他也说人是他杀的,跟你无关。”许之城随意答道。
“不是的!”秦川着急起来,“他说的不是实话,他只不过为了替我顶罪,大人,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您快把我哥放了。”
“哦,是这样啊。”许之城点点头,“不过……要定案需要了解动机,你若是不说动机的话,我们还要和相关的人了解。”
秦川的表情变得崩溃:“大人,您一定要知道么?其实我就是看她们不顺眼。”
“好,那你一个个说一说,从第一个死者开始说起,为什么看不惯,怎么起了杀心,又是怎么动的手?”
“我……我记不清了。”秦川搪塞道。
“那么说一说最近的那起,秋葵姑娘是在何处杀死的?”许之城问。
“在……在沁香楼。”秦川记得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城南的那座沁香楼么?”
“是……是。”秦川答得很没有底气。
“秦大夫,城南根本没有沁香楼,沁香楼只有城中的一家。”
秦川始才发现自己着了许之城的道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秦大夫既说不清动机,也说不清作案的细节,甚至连案发地都不知道,本官如何能草草结案?”许之城叹了口气。
帽儿适时地冒出头来:“大人,那秦山说有话跟大人禀报。”
许之城心领神会,转身对秦川道:“既然你哥哥提出要叫我,我便先去了,你再好好想想,想到什么就着人来叫我。”
离开牢房,帽儿心中忐忑:“大人,那秦川会不会是装的?万一是的话他一定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抓到什么秦山,故意跟我们兜圈子怎么办?”
许之城摇摇头:“此事基本坐实,无须担忧。只是该怎么让秦山的人格回到他身上,将案件动机和细节一一交待,是我现在最为发愁的。”
帽儿嘻嘻哈哈道:“还有大人发愁的事?大人碰到案子可不都是迎刃而解?”
“就是,哪有什么会难得住我许兄?”杨懋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好几日没见,你是清减了不少,倒衬的我胖了许多。”
许之城笑道:“我倒是希望能像杨兄心宽体胖,只是……”
“别只是了,先跟我去吃东西。”杨懋不由分说拉着许之城就往外走,“吃饱了才有力气审案不是?”
杨懋选的酒楼不远,刚刚坐定,杨懋便从怀里掏出一条翡翠链子:“看,我家夫人过生辰,我专门请人打了一条,怎么样?漂亮吧?”
杨懋手中的链子在许之城面前来回摆动,许之城出神地盯着看着,目不转睛。杨懋得意道:“确实很美吧?做工也精致,我托了好几个人请的老师傅打造的。”
许之城突然站起身来,道:“我想起些事来,不能陪你吃饭了,回头补你一顿。”
杨懋拉住他:“你又放我鸽子,再说你到现在补过我哪顿饭了?”
一天都没吃喝的秦川突然被提审到许之城的面前,进了屋,秦川发现这里的摆设与前几次看到的不大一样。屋内不再是冷冰冰的格调,不仅如此还摆了一张躺椅,躺椅上铺了软垫,看上去很舒适。不远处的茶几上搁了热腾腾的稀饭和小菜,让本来未感觉到饿的秦川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过来坐。”许之城春风拂面般地朝秦川笑了笑,见秦川不动,便又过来拉着他在茶几边坐下,“饿了吧,吃点儿清爽的。”
秦川有些迟疑地坐下:“大……大人,我哥哥他……”
“放心,你哥哥有点儿累,吃了东西睡下了,我们没为难他。”许之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秦川没再问什么,低头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再也喝不下了。许之城也不强求:“看来你内心还是有很多东西放不开啊。”
“大人,什么时候判我的罪?我已经认罪了。”秦川一副心如死水的模样。
“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一心求判的人。”许之城招呼道,“不着急,来这边坐,我们再聊聊天。”
“坐那边?”秦川看了看躺椅,犹疑道。
“对啊,这边舒服。”许之城热情地拍拍躺椅,再次邀请道。
秦川迟疑地坐下,道:“大人,您还要问什么?”
许之城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根吊坠,在秦川面前一晃:“怎么样?今日刚买的,漂亮么?”
秦川吃惊地盯着许之城,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之城将他按在躺椅上:“别那么紧张,放轻松,想象你在一个开满鲜花的草坪上,你和你年幼的哥哥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
帽儿和娉婷守在门口,帽儿摸摸脑袋,对娉婷说:“刚才我偷偷看了眼,感觉咱家大人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干嘛。”
娉婷白他一眼:“你若是懂大人,那你就神了。”
帽儿抢白道:“我不懂不要紧啊,你要是不懂将来怎么嫁给大人?”
娉婷脸一灰:“你胡说什么……”
秦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一片花海,在家乡,这样的花海并不少见,他常常和哥哥一起在其间追逐玩耍。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直到有一天,他们哥俩等了许久也不见家中开饭,好动一些的秦山便跑去找爹娘,不一会儿却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道:“爹爹可能不要娘亲和我们了。”
秦川吃惊不小,被秦山拉着跑到爹娘的卧房外,只听见屋内吵的不可开交。
两个娃娃跑进屋去,发现屋内除了爹娘外还有一个妖娆的陌生女人。此时女人正往身上套外褂,裸露的肩膀上纹的照水梅十分刺眼。
秦川的爹娘一旁吵架,陌生女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穿好衣服后干脆坐在了茶几旁,自顾自地斟茶喝。
秦山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切箭步冲上去打掉了女子刚端起来的茶杯:“你是什么妖怪?还不快快从我家滚出去!”
女子震惊了一瞬,便立刻换了副表情冲秦川的爹道:“秦郎,这是你儿子吗?年纪这么小就知道欺负人了。”
正吵的热火朝天的秦川他爹转头一看,立刻火冒三丈,顺手就扔了一只茶杯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秦山的额角,有血立刻渗了出来。
秦山愣住了,忘了疼忘了哭,只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爹。秦山娘亲见状惊呼一声,扑过来将秦山抱在怀里,歇斯底里指责自己的丈夫:“他是你儿子,你居然为了这个狐狸精打自己的亲骨肉?!你还是不是人!”
“谁是狐狸精?你说谁是狐狸精?!”一旁的年轻女人突然激动起来。
“说的就是你!怎么你还不敢承认啊!”秦山的娘亲放开儿子,又扑向年轻女人,不料被秦山的爹一把拉倒,巴掌也同时掴了上去,“臭娘们!我今天就休了你!”
这一顿闹腾持续了一夜,秦山和秦川不仅没有饭吃,连觉也没敢睡,二人依偎到清晨,发现娘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们吃饭,二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去爹娘的卧房看一看。
然而,卧房的情景成了兄弟一生地噩梦。房中到处都是血,他们的爹爹躺在床上,心口插着一把匕首,早就咽了气。而娘亲则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也没了气息。
原来,秦川的娘亲不愿意受此屈辱,趁着夜深亲手杀死了熟睡中的相公,随后心如死灰的她选择了同归于尽,留下了一双小儿可怜无依。
这件事后,年幼的兄弟俩被大伯收养,秦山变得缄默不语,秦川则常常受惊哭泣。在秦山的心里,他认定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正是那个纹了照水梅的女人,不管事隔多久,他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和那个纹身。
画面到了这里,激动的秦川逐渐恢复了平静,也不再开口讲述。
许之城试探道:“后来呢?你们是不是过得不好,所以你们更加无法离开对方。”
“我们永远都不会离开对方。”秦川道,声音里产生了一点儿哀伤。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秦山是否很照顾你?”
“是。几乎是每次,我闯了祸他都替我顶罪,没少替我挨打,被打伤后还骗我说不疼。”
“而你每次有了好吃的都舍不得自己吃,一定要给他是么?”
“是的,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共同进退。”
“很快到了节日,你们相约一起去看花灯,还学着别人去放河灯。”
秦川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那次……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