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怜儿关入大牢一天不足,身上已凭添了几道伤。即便她与纵火案无关,光凭当晚她擅离值守导致惠妃惨死一罪就难逃重责。
怜儿是惠妃从母家带来的,平日里最得惠妃信任,每日的起居均由怜儿亲自服侍,怀孕后的饮食更是都要经过怜儿之手。可这样一个深得主子信任的宫女,居然在晚上私自外出,这一点很是蹊跷。
许之城将跪地的宫女怜儿扶到一旁的矮凳上,细声道:“你莫怕,我问你什么你只管照实作答即可。”
怜儿对眼前的这位大人也有所耳闻,知道是位能断奇案的能人,当即便掉了眼泪:“许大人,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本官能否为你做主,还要看你能对本官讲述多少。我且问你,你昨晚去了哪里?为何会没有在延禧宫?”许之城问。
“我……我昨晚觉得有些闷热,睡不着,见娘娘已经睡下了,便出去逛了逛。”怜儿低下头说道。
“你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就沿着宫墙走了走。”怜儿眼神闪烁,不敢正视许之城。
许之城知她没有说实话,便道:“沿着宫墙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不累么?”
怜儿怔了怔:“中间也……也歇息过的。”
许之城朝椅背靠去:“好吧,那我再问你,惠妃临睡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喝了一碗甜羹,其他的就没有了。”怜儿想了想,“娘娘最近嘴巴没味,倒是喜欢吃甜的。”
“甜羹呢?”
“娘娘吃剩的已经倒掉了。”怜儿抬起头来,“大人,奴婢绝对不敢加害娘娘的,娘娘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怎会忘恩负义?”
“那甜羹都经过谁人之手?”许之城问。
“甜羹是奴婢亲自熬的,熬好后就送给娘娘了,并未有他人经手。”
“你熬制甜羹的时候,是否有其他人在场?”
“延禧宫有自己的小厨房,方便给两位娘娘做些小食,我记得当时进厨房的时候,舒婕妤的两名宫女也在,其中一个是新来的,据说是负责在厨房烧火,大宫女正在和她讲规矩。”
“一直到熬完甜羹,她们都没有靠近过你?”
怜儿想了想:“没有,舒婕妤平日里和我们娘娘并不怎么来往,因此我们和她房里的人也不怎么说话,见面多是点个头而已。”
“舒婕妤与你家娘娘关系不好?”许之城问。
怜儿连连摆手:“我可没说,娘娘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评说。”
娉婷匆匆入内,在许之城旁边耳语两句,许之城站起身来,对怜儿道:“今日先问到这里,若是有什么想起来的尽管让人来通知本官。”
走出大牢,娉婷方才道:“大人,在院中发现了几处残羹,在其中一个里面发现了一种叫做木菊花的药草。”
“木菊花?”许之城对这个名字有点儿陌生。
“这种花,主要在云南一带有,它的花瓣闻之则会昏昏欲睡,倘若吃之则很快陷入昏迷。”娉婷道。
“云南一带?”许之城点头,“在京师什么地方会有这种花?”
“应该不算多,这里雨少干燥,应该不算好养。”娉婷道,“其他食物里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甜羹里放了并不常见的木菊花,而甜羹从头到尾都只有怜儿一个人接触过,怜儿又在当晚擅自离开且说不清去了何处,她的疑点迅速上升。可是,动机是什么?倘若确实是她做的,又显得太刻意太明显了,许之城隐隐觉得这个案子不会这么简单。
皇帝身边的汪公公寻了过来:“许大人,方才听闻您来了这里,老奴便赶紧寻过来了,皇上有请大人过去回个话。”
夜已经极深,皇帝不仅丝毫没有睡意,还在御书房里来回不安地走着,见许之城进来,连忙问道:“许爱卿,可有头绪?先前你遣了人来回朕,说是惠妃不是死于意外?”
许之城面色沉重:“确实,惠妃娘娘恐怕是被奸人所害。”
皇帝的面色阴沉下来:“朕就知道这后宫之中腌臜得很,居然敢谋害朕未出生的孩儿,简直胆大妄为!”
许之城站在一旁不做声。
皇帝看了看他又道:“许大人有何想说的但说无妨。”
许之城施了一礼:“臣斗胆问一句,这后宫之中可有来自云南的娘娘?”
汪公公瞅了一眼皇帝,试探地说:“奴才记得皇贵妃的母家就是云南的?”
皇帝点头:“不错,皇贵妃在朕还是太子时就跟着朕了,是宫里的老人了,许爱卿突然问起这个是为何?”
“哦,回皇上,臣发现在惠妃娘娘的吃食中混有一种会致人昏迷的植物,这种植物在京师鲜见,多是种植在云南一带。”许之城如实禀报。
皇帝蹙起眉头:“许爱卿是怀疑皇贵妃是凶手?”
“臣只是依此找出各种可能性,并无针对某人的意思。”许之城从皇帝的表情中看出异样,补充了句,“皇上是否认为宫中有的人不用调查?”
皇帝深缓了口气:“并非,只要能查明真相,就连朕你也可以盘查。”
“那好,既然皇上这么说,那臣就放开调查了。”
“不过——”皇帝阻道,“此时夜深,后宫之人大多已经睡下,还是明日再行盘查吧。”
“臣明白。”许之城深施一礼,“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迎面走来一名宫装女子,虽已是深夜,妆容却仍然一丝不苟,虽然不是青春年少的模样,但风韵却丝毫不差。女子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装羹汤的盅,看样子是给皇帝送吃食的。
“汪公公,皇上可在里边?”女子的声音温和柔软。
“贵妃娘娘有心了,皇上在呢。”汪公公赶紧行礼。
女子瞥见许之城:“这位是?”
汪公公急忙又道:“回娘娘,这位是大理寺的许之城许大人。”
“哦——”女子脸上漾出笑容来,“就是破了连环杀人案的那个许大人吧?听坊间说是个神探呢!”
“娘娘谬赞了。”许之城低眉道。
女子又饶有深意地笑了笑,方才转身进了御书房。
不等许之城问,汪公公主动解了惑:“刚才那位娘娘是赵贵妃。”
许之城默不作声,虽然此前并没有直接听过此位娘娘的名目,但是他知道连环杀人案是宫里指定要自己侦办的,而前来大理寺传话的正是某位娘娘身边的太监,那么,那位不显身不露水的娘娘会不会就是方才眼前的这位赵贵妃呢?
夜色已深,但今日获得的线索尚少,许之城决定再往延禧宫走一趟。
刚刚走到延禧宫门,便见一宫女模样的人急匆匆往里闯,许之城喝道:“什么人!”
那宫女吓了一跳,回身看了一眼,惊呼道:“这么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宫门落锁后你们这些男人都不得出现在后宫吗?”
许之城道:“你这妮子倒是很硬气,这里我已经命人把手,只出不进,你又是何人,你深更半夜要来干什么?”
“我……”宫女遭许之城一抢白,结巴道,“是……是我先问你的!”
“那好,在下许之城,是大理寺的寺丞。”许之城道。
“哦。”宫女后退一步,心中已了然许之城的身份。
“该你了。”许之城含笑看着她。
“啊?”宫女一惊,“我……我就是这院里的。不过我是舒婕妤跟前的人,不是惠妃……惠妃娘娘的。”
“哦。”许之城恍然,“听闻出事后,舒婕妤搬到其他宫里去住了,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婕妤娘娘让我回来取点东西。”宫女理直气壮道。
“有什么东西非得这么晚来取?你不害怕么?”
宫女有些语塞,道:“娘娘要什么时候取奴婢们自然就得马上来取。”
“好吧。”许之城笑了笑,“要取什么,我帮你去取。”
“这怎么行?”宫女不依,“你一个男子怎可以进女子的卧房去取女子的东西?”
“这样啊。”许之城让出道来,“那好,你进去取,我跟着你。”
“你!”宫女有些恼羞成怒,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又不取了?”许之城面露疑惑,“这可让人匪夷所思啊。”
宫女一咬牙,终于扭扭捏捏地走了进去。
许之城随着宫女走进舒婕妤的房内,宫女东翻西找显得心不在焉。
“你找什么找那么久?”许之城问。
宫女不耐烦道:“找婕妤娘娘的几件衣服。”
许之城暗自笑了一下:“婕妤娘娘这么紧急就为了找几件衣服?况且几件衣服你怎会找这么久?”
“我是刚刚才分到娘娘屋里的,有些事情还不熟悉!”宫女辩解道。
“新来的?你叫什么?”
“芙蕖。”宫女答道。
“昨晚怜儿在小厨房熬制甜羹的时候便是你在场?”许之城问。
芙蕖愣了一下,莫名道:“是啊,怎么了?”
“说话了么?你和怜儿。”
“就招呼了一声。”芙蕖回忆道,“怜儿是惠妃娘娘跟前的红人,平日里都不大愿意搭理我们。”芙蕖说话间已拿了几件衣物,“大人,您别把我当犯人一般审,我得回去了,大人还是从惠妃娘娘身边的人查起吧。”
许之城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下,倒是忍俊不禁,接着道:“再问一句,你家娘娘和惠妃的关系怎样?”
“不知道!”芙蕖没好气地说,转眼已跨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