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请了一晚上假,驱车回到城区。
太阳仅剩微弱光线,照的西边户染了层介于明朗、黯淡的幽静。
家中未开灯,他孤身一人深坐在沙发里。茶几上,牛皮纸档案袋如同千斤重。
杨育民东窗事发被留置,王雷的辰新建设脱不了干系。这几年,以权谋私、走“绿色通道”,杨思琪这位表哥没少大揽工程。
树倒猢狲散,风口浪尖上,竟毫不收敛、顶风作案,亿元农房项目,有资历、有实力吗?真当换个马甲,就查不到他身上?
杨育民如今还在接受调查,王雷此刻人心不足蛇吞象四处造谣,这是在把证据往人家手里送。
周泽心中忐忑不安望了眼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心觉得像极了他的处境,越陷越深,看不见丝毫光亮。
杨思琪回到家时,被忽然出现的身影吓愣,慌张下,手里购物袋东倒西歪掉落在地上。“怎么不开灯。”她伸手将客厅、厨房所有灯打开。
不是说还得几天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哪了?”
周泽目光落在地上印着LOGO的几个奢侈品牌购物袋上,心中深感无力。在温室养大的花朵,从来不知人间风霜疾苦。
“表哥回来了,晚上带我买了点东西。”杨思琪毫无察觉他身上的低气压,拎着购物袋走到沙发前。
“表哥?哪个表哥?王雷?”
“除了他还有谁。”
杨思琪说话间,从购物袋里拿出白色盒子装的男士腰带。前几天,她看到他换下来的腰带,都磨破皮了。
周泽看着难得心情雀跃的她,内心平静的没有接下这份贤淑“礼物”,默言,倾身从茶几上拿过档案袋,放在杨思琪腿上,示意她打开。
杨思琪不解,纤细嫩白的手指将细棉线一圈一圈绕开,抽出一沓A4纸,看了两页后,怔在原处。
辰新建设成立以来,承接的所有工程,以及时任分管领导具体名单,有的是杨育民主政地方时的下属,有的是他提拔后仍留在地方的关系……
翻到后面……
辰新建设承接工程质量问题、拖欠农民工工资、行贿资料,以及今天在金安论坛恶意抹黑造谣信息溯源追踪……
“谁给你的资料?”一沓资料,从她手中颤颤落下。
“你爸出事,你就没想过导火索吗?”辰新建设作为企业,即便行贿,也不会有党纪处分,甚至到了那一步,行贿变索贿,性质完全不一样。
“今天金安论坛白露大学时的信息,是不是你提供的。”
“不,不,不是。”杨思琪心中咯噔坠下,她没有,没有说过那些白露大学喜欢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话。“都是王雷瞎编的。”
杨思琪面色苍白,言语错乱,从未想过,躲在网络外衣下,发布人信息会那么快、那么彻底被调查。
周泽右手扶额,无力、无奈、无能……她究竟知不知道,东窗事发,一旦被报复、反噬的结果,是杨育民,是王雷,是她和他无法承受的。
“思琪,你坦诚告诉我,王雷和你,还有资金往来吗?”
杨思琪愣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下意识摇头:“没有了,我爸进去后,家里亲戚避之不及。”
那些生意人,看重的从来都是权力背后的利益,皆为利来,又皆为利往。
周泽端详杨思琪面色,疑心她答复的真实性。如果他没猜错,这几天辰新建设就会惹祸上身、自顾不暇,想翻他旧账的不止江淮一人。
这么多年,他仗着杨育民,得罪了多少领导、多少同行,真当这全金安的工程,他只会吃肉不能喝汤?
“东西,想办法退回去。还有,今时不同往日,越张扬越招风。”
江淮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晃晃的威慑。
与周泽惴惴不安处境不同,江淮公开恋情的微博一经发布,在整个娱乐圈和体制内皆引起了轩然大波。
滔天的舆论,无不彰显江淮顶流数据。
那场2小时直播,当晚被网友各种剪辑,什么老熟人、老朋友,明明就是老情人、老夫妻啊……
又是剥虾、又是递纸巾、又是削桃,还问用什么洗衣液,一向擅长察觉蛛丝马迹、管中窥豹、走在吃瓜前线的粉丝,实在不称职。
恋情竟然让当事人主动公布!!!
结合多年来有关灯塔小姐的只言片语,一篇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暗恋成真,功成名就仍念念不忘的小说情节,被数万粉丝YY,如何让人不心动?
金安党建微博账号不嫌事大,加入吃瓜前线,勇于展现风采,转发江淮微博,并评论:“欢迎有志青年携家属投身金安建设,姻缘舞台无比广阔。”
走出纪委大楼的白露,径直愣站在台阶。
怎么会……
半小时前,在谈话室,纪委一名同志匆匆敲门进来,打断谈话,目光里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含糊其辞求证问她,男朋友,是江淮?
白露不记得是如何走出纪委大楼的,只觉路上脚步无力、思维飘忽。目光所及,是华灯初上的夜色,是熟悉又陌生的金安,现实和虚无,论坛和微博,短短一天,像是过山车般,从一个浪尖到另一个浪尖。
她努力回想,十年前的冬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少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她竟丝毫未察觉。
做题、讲课?在题海里度过寒冬,莫不是,她用智慧,征服了他?
刚开机的手机,不断振动,无数的电话和信息涌来,关心的,求证的,八卦的,试探的……吓的她第一时间,将微信朋友圈设为私密,所有人不可见。
从未想过,这段恋情,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以这种方式公开。江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纪委停车场。
白露心不在焉把车发动,发现陆松明拐过绿化带冲着她的方向走来,她会意摇下车窗,实在无言面对莫名被波及的陆松明。
一下午的谈话,令人匪夷所思。
他站定,隔着车门,低头直接了当说道:“转告江淮,无妄之灾,烦他拿项目来还。”
……
白露没有返回镇里,也没有驱车回家,更不敢主动联系江淮。
漫无目的,在河边闲逛。
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文艺浪漫的拐角小店,别具特色的临时摊点,川流不息的夜晚游船,悠闲惬意的散步群众……
她望着一幕幕,想安静的理出思绪,想法却和街边卖的棉花糖一般,越裹越大,越来越乱。
这种情愫,类似“近乡情更怯”,触手可及,却不敢触碰。十年的感情,过于珍贵和沉重。
如此普通的她,又何德何能。
接到江淮电话,已是晚上9点,她形单影只坐在糖水店,一份桂花桃胶似乎未动。青年人在广场上弹吉他、唱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啊?”
白露右手搅动桃胶,金属勺子碰到白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是说安排一下的吗?今天是第六天,白老师不安排,我就来索了。”
白露蓦然红了脸,心有顾忌四处张望,深怕旁人听到了“言外之意”。那种事,非要说的那么直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