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进了圣迦南医院贵宾楼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混合着皮革座椅被晒了一整天的焦灼气味。坐在副驾的人却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昏暗的顶灯给他镀了层毛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他左手压着的那张地图,边角已经卷起,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间夹杂着几个被反复描深的圈。他右手指间旋转的铅笔在灯光下划出虚影,像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蜂鸟。
“……盛哥,”阿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到了。”
“知道。”时盛的视线仍钉在地图上,“等一下。”
阿松不敢再多言,悄悄直了直僵硬的脊背。
今天下午一点多,回到嵊武后,他们一行人便直奔国际批发贸易中心复命。陈继志留下了时盛,命阿松带着其他人将骆咏鲲押送到指定地点关起来。阿松以为完成这项任务后暂时可以休息了,哪知门才锁上没一会儿,他又被单独召回办公室,参加关于不日即将开展的采砂业务的会议。
与其说是开会,在阿松感觉来更像上课。那些什么“条款”、“流程”,听得他愈发疲惫,打了几个呵欠后不自觉地冲起瞌睡来。就在他即将开始做梦时,突然被时盛喝起,让他站着听。
阿松不敢不从,站到墙边后发现时盛早已写写画画记满了两张烟盒纸,不由得肃然起敬,心中暗叹:怪不得陈继志派他去找时盛前曾说,那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只要有一口气都得救回来,以后跟着他学做事,也能成为当上无论犯了多少错都能被“伯乐”原谅的“千里马”。
不过感叹归感叹,站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腰酸腿疼,阿松什么也没得到。
会议最后,陈继志宣布,下个月浴佛节,朱雀门将举办仪式,正式将他们这批人纳为成员,并宣布时盛任香主,阿松为副手。
阿松内心雀跃。除却这件大事,更因为终于可以休息了。于是离开办公室后,他卖乖说要请时盛吃晚饭。然而这位新晋老大却拿着地图和铅笔,面无表情地说:“去双龙河,把划出来的流域跑一遍。”
阿松的天塌了。
两百公里,都出城了。才回来又要出城。更可怕的是还得返回,又是两百公里,人差不多能长进驾驶位里了。
可他哪敢说个“不”字,只能乖乖去开车,还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
走走停停,烈日化为繁星。一张地图被标注得满满当当后,时盛终于发话:“送我去圣迦南。”
阿松差点掉眼泪——除了余桥,没人终结得了时盛的疯狂连轴转模式。
然而眼下,已经到了余桥病房楼下,时盛居然还在看地图。阿松开始怀疑,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用卫星电话打小报告的“背叛”行为。
座椅上慢慢长出尖刺,阿松再也受不了了。
“盛哥,我错了。”他有点委屈,“我也不想那么干,可毕竟他是大老板。”
“……什么?”时盛先转头才抬眼,一脸莫名,“谁是大老板?”
“陈继志。”阿松一只手握紧方向盘,“要不是为了能留在朱雀门混饭吃,我绝不会干出卖兄弟的事。”
时盛眨了眨眼,反应了数秒,又看了看时间,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对不住。忘了你开了一天车,饭都没吃。”他叠起地图,连同笔尖圆钝的铅笔一起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那走吧。”
“……走?”阿松的五官挤到了一块,“还要去哪儿?”
时盛交握十指,靠住椅背调了调姿势,闭上眼睛。
“送我去旁边的弗莱旅馆。”
弗莱旅馆,就是余桥那个断了腿的朋友暂住的地方。
“你不去看余桥小姐吗?”阿松惊讶得暂时忘了疲惫,“她都醒来好几天了!”
“她一个醒来没几天的重伤病人,这个点肯定睡了,我再上去会打扰她休息。”
“可……”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带两个人去旅馆等我。对了,”时盛从裤兜里掏出两把钥匙扔过去,“去之前,到我公寓里拿一套换洗衣服带上,把那台车也开出来。”
陈继志安排的酒店公寓,他只住过一晚,配的车子从没开过。阿松更惊讶了:“盛哥,你今晚要住在旅馆吗?为什么啊?”
时盛半睁开眼,“你为什么这么啰嗦?”
阿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都咽回肚子里,发动了车。
时盛再度阖上眼皮,身体随车子的动静轻轻晃动。
他根本不在意阿松那点小动作。要不是对方主动提起,他早把打小报告的事抛到脑后了。
开会前听陈继志说了周启泰的情况后,时盛满脑子都是那句“是余桥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是啊,到底是谁在说谎?
余桥吗?
时盛犹记得与她在班查兰区那间破屋子里的拉扯。当时他要把她弄晕了带走,她戴上那枚戒指,告诉他,周启泰有许多她需要的东西,她不能搞砸。而追上她后,她拒绝的态度坚决得令人心寒。以至于后来即便发生了关系,甚至听她说了戴着那枚戒指是为了拒绝他这种话,时盛都认为她只是在表达对周启泰更多是利用而非真心,并没有怀疑过“求婚”的真实性。
可余桥凭什么觉得她能利用明显是人精的周启泰?她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
除非……是周启泰先用虚假的承诺让她产生了错觉。
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更会撒谎的人。
时盛很快告诉自己,是余桥被骗了。但去了趟洗手间,一个想法又冒出来推翻了这个结论——余桥有时候是有点单纯,但她不傻。在龙虎街长大的女孩,怎么可能轻易相信男人?
而她逼他承诺会好好生活,一遍遍强调他该去实现做海员的梦想,表面上是将他推开,实际上呢?
或许那枚戒指确实是周启泰送的礼物,但“求婚”是余桥编的。起初的确是为了不被他时盛带走,后来是为了不让他因为自己留下,不叫龙虎街的“诅咒”应验。
糟糕的是,眼下“诅咒”已然成真。
诸多想法,纠缠一团,时盛头痛欲裂。于是只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工作上。观察完双龙河两百公里沿岸需要“清理”的小采砂场后返程,说去医院,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念她想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滚过面庞,时盛想象着刚刚被他放弃的病房重逢——余桥看到他时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可他不能贸然去见她。是不能。
在外奔波时他就想好了,等回到嵊武,如果余桥已经醒了,就等她恢复得更好一些后再见面。
余桥不傻。醒来看到自己身处豪华病房就能猜到几分,看完录像带会更加确信无疑,然后陷入深深的自责。
时盛很清楚,当他们被骆咏鲲的人追击那时起,她就已经开始自责了。之所以在那个地下格斗场那么拼命,既是身不由己,也是自我惩罚。
见到他本人,她的内疚会变得更加沉重。一定会的。
他担心她要因此做傻事。
现在又牵扯出了是否说谎的问题,时盛更是不敢去了。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不顾她的身体状况而不停地追问,甚至逼问她是不是说了谎,以及——
你爱我吗?
在眼下的状况里,问这种问题,像是在发难: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心甘情愿接受了“诅咒”,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而且不管她给出哪种答案,时盛了解自己,他都不会好受的。
否定,无疑将带来痛苦,哪怕是假话。
肯定,她将成为他最显眼的致命软肋。
时盛攥紧拳头,事发以来第一次因为撕掉了那张船票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