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旅馆虽算不上高档,但比龙虎街那一带的旅馆强太多了。不仅干净整洁、安全舒适,还有个设施齐全的公共厨房。自打被安排住在这里,阿成就养成了去旁边的市场买菜来自己做饭吃的习惯。余桥苏醒后,他试着煲了一次汤。经护士们品鉴,获得一致好评,于是煲汤便成了他去看望余桥的必备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在主妇们前头,以最实惠的价格买走最新鲜的食材,是他当下生活里最有成就感的事,日子因此又有了滋味。
不过体验这份成就感的机会从两周前开始频频被拦截——时盛住进了隔壁房间,总在深夜来敲门,带着一身疲惫进来,一坐至少个把钟头,害得阿成总是晚睡,再也无法比主妇起得早了。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刚过午夜十二点,时盛就站在了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和夜风的凉意。
“今天怎么样?”他问得像在聊天气。
阿成已经习惯了这个固定开场白,侧身让他进屋,“还是四十分钟语言训练。医生说发音越来越清晰了,就是语速还有点慢……”
住宿、看病的开销都是时盛给的,拿人手短,阿成自然不敢抱怨,更不敢质问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自己去看望余桥。
时盛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成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边缭绕。
“下午康复师让她试着读报纸,”阿成继续汇报,“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能读完一整篇了。”
“今天看电影了吗?”时盛转过身。
“嗯,看了。”
“又是梦露的?”
“对。《热情似火》。”
“嚯。”时盛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妈最喜欢的一部。有回暑假,红姨租了台录像机和这部的录像带,拿回家放给余桥看。余桥高兴坏了,正看得入迷,红姨突然问,‘不看字幕听得懂吗?’,余桥傻了眼,硬着头皮说能。红姨就拿报纸把字幕挡住,让她翻译。余桥嘛,翻译得磕磕巴巴的。红姨很生气,”他虚了嗓音,模仿起记忆里余霜红的语气,“‘英文补习班白念了是吗?!’骂得余桥哭鼻子……”他笑着摇摇头,垂首抽烟。
阿成握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转了转,“阿桥……今天也说了这事呢……”
时盛的动作顿了顿,又转回窗前,猛吸几口将烟抽完,掐灭烟头,回身拿起扔在一旁的西服抖了抖。
“你的石膏拆了?”
阿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点头道:“是的,多亏了阿盛少爷你……哦,对了,医生说下周可以试着让阿桥下床了。如果问题不大,就可以开始进行肢体康复训练了。”
时盛颔首:“好。你好好陪她。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早点休息。不打扰你了。”
“……哦,好的……”今天的对话结束得太快了,阿成反而有点不适应。
他看着时盛走向门口,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阿桥今天问起你了。”
时盛没有回头,手停在门把上,“问了什么?”
“问你回来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有。”
“然后呢?”
“没再说什么了。”
时盛按了按门把,没再问话,轻轻带上了门。
余桥突然这么问,阿成也有些惊讶——她醒来后没有主动打听过时盛。她不提,阿成也不提,哪怕时盛没交代不许提。
阿成隐约感觉这种奇怪的默契与时盛如今的身份有关。余桥素来反感帮派,或许不愿看到现在的时盛。而时盛那么了解她,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配合着回避。可从两盒录像带的内容来看,如果时盛不投靠陈家,余桥可能已经没命了。作为亲历者,她必然清楚这个道理,内心肯定也在挣扎,故而选择沉默。
不过,时盛真的沦为帮派分子了吗?
朱雀门是帮派不假,但早不在街面上混事了。餐饮、房地产、旅游娱乐……陈家把这些正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还给高校捐过图书馆,与仍在龙虎街收保护费的玄武会有云泥之别。如此庞大的产业,总有正当职位安排给时盛吧?余桥怕是误会了。
那时盛到底在做什么?每天早出晚归的。若能探查清楚,找时机跟余桥聊聊,宽宽她的心,劝她别想太多,以后安心跟着时盛该多好。
要是还在龙虎街,阿成早就能打听到一二了。可惜那里已是他踏足不得的禁地。
某个清早,阿成出门买菜,偶然在旅馆门口撞见时盛与人碰头。那些人清一色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开着一台奔驰和两辆吉普车,车身都灰扑扑的,沾着泥点子。他们对时盛态度恭敬,明显就是他的手下。
这一幕让阿成终于反应过来,陈家靠帮派发家的,哪会轻易舍弃成本低、收益快的灰产?只不过手段更隐蔽罢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天真。
他彻底打消了劝说余桥的念头,继续陪她保持沉默。
现在想来,余桥今天愿意提时盛了,大概与医生说这个周末就能撤掉监护仪有关。
当时余桥结结巴巴地追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得到还需要做肢体康复训练的回答后,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成猜测,她或许是想找时盛商量提前出院。
真是造化弄人。阿成望着房门,摇头叹气,唏嘘不已。
“阿盛,听刘律师说,你问了他很多关于产权和股份的问题,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时盛抬眼瞥了下后视镜,陈继志懒懒坐在后座上,神色如常。
今天陈继志和陈老三请那位缉毒总长吃饭,让时盛在门外候着,散席后又支开司机让他亲自送。这番安排,时盛猜到他有话要说,便也耐心等了一晚上。
果然不出所料。
“对,有点想法。”时盛稳稳握着方向盘。
“说来听听。”
“关于那间‘红豆’酒吧。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通过律师解决比较恰当。”
陈继志眯起眼:“原来是这事啊……刘律师怎么说呢?”
“他说最快最简单的办法是给余桥那个合伙人一笔钱,签份协议彻底了断。”
“那酒吧值几个钱?我给你的账上的零头都够把它买下来了。那些钱本就是供你做事用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知道。但那不是供我做私事用的。所以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啧!”陈继志虚点着他,“我就不夸你了,怕你骄傲。不过龙虎街的事何必这么讲究?你现在的身份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她敢不接?”
时盛微微摇头,“还是应该以三哥参选的事为重,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留下话柄。”
陈继志以指尖敲着大腿,“你到现在都不约玄武会的老祝谈余桥的事,也因为这个?”
“那倒不是。”时盛语气平淡,“后来想想没必要了。等乍仑的事进入程序,黑虎跑不了的。现在去谈反而打草惊蛇。”
“哈!”陈继志拍腿大笑,“难怪你要封锁回嵊武的消息。”他竖了竖大拇指,“考虑得很周全。没错,余桥的事确实不用着急。缉毒组已经在查骆咏鲲的工厂了,等证据链齐了我就交人。乍仑一倒,说不定能连玄武会一起端了……对了,我听说你从山瓦回来后,一次都没去看过余桥啊?”
时盛笑了一下:“太忙了。采砂业务得尽快入正轨。”
陈继志举起双手,“我可没催你啊!”
回到嵊武后,时盛忙成了一只陀螺,一刻不停地在双龙河畔与酒桌饭局间打转。但鞭子是他自己抽的——他是真心想尽快把采砂业务做起来。
早点起步,早点盈利,才能早点还清欠陈家的情,然后找时机脱身。
“反正又没有后遗症,”时盛平静地说,“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去看她就能让她好得更快,就这样吧。”
“女人要哄的。”陈继志笑道,“小心又让那位周先生抢回去哦。你现在硬性条件跟他差不多了,就看谁更会哄人啦!”
时盛笑笑没接话。
车子停在陈宅前的环形车道上,时盛跟管家一起扶陈继志进门,趁大嫂下楼前告辞回到车上。夜风带着花园里玫瑰香拂过车窗,他看了眼表。
十点二十,周五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发了一阵呆,时盛翻下副驾位上的遮阳板,一张黑色的小卡片掉了出来。
“Rosa di Mare Notturno”,烫金的意大利文和那朵抽象的玫瑰在顶灯下泛着光。翻过来有地址:上城区翡翠大道17号。
不远。
引擎重启的声音在静谧的豪宅区里显得嘈杂。慢速驶出前院,时盛无意中在倒车镜里看到了自己绷成扑克的脸。他知道这个决定很蠢——“经常光顾”不代表天天都去或者今天一定会去,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地转动起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