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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中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4023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时盛取了两支巧克力雪糕,拖了椅子坐到余桥身边,拆开一支,另一支放腿上。

余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声地告诫:“吃两个会肚子疼的。”

“肚子疼就肚子疼,我不怕。”

时盛说着就要舔,余桥又赶紧劝道:“要先用嘴巴抿!舌头会被粘住!”

“哦!这样啊!”时盛转脸对着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这样对吗?”

余桥咽了口唾沫,“对的。”

“知道了。谢谢。”

时盛继续抿雪糕,余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住地吞口水。等雪糕上的白霜褪了,她还格外好心地提醒“现在可以舔了”。

时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吃?”

余桥不无委屈地说:“妈妈不让吃。”

“你爸呢?你爸让你吃吗?”

余桥摇摇头,“我没有爸爸。”

时盛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还是摇头,“不知道。妈妈说以后告诉我。”

几滴雪糕水沿着男孩的手流下来,滴到他脏兮兮的牛仔裤上,像飞驰而过的车溅上的泥点子。

“哥哥,你快吃吧!化了!”

“……哦,哦。”

时盛回过神,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盘算的恶作剧有点无聊,于是加快速度消耗雪糕,准备吃完去洗手时,顺道把腿上那支放回冰箱。

殊不知,他吃得快了,小姑娘更馋了。吞口水压不下馋虫,她只好够起放在地上的水壶。

这只水壶有天蓝色的盖子,掀开来会弹出吸管,透明的瓶身上印着三只跃起的海豚。

时盛认得,这是海洋公园里卖的水壶。爸爸说了好多次要带他去、最后一次也没去成的海洋公园。

余桥没有爸爸,如果有,也只是个“玛巴埃”。而她妈,欠着钱庄的钱,数了这么半天都没数完。可余桥还是去了海洋公园。她肯定看了表演,海豚跳圈、海狮顶球,说不定还下到池边,跟那三只经常出现在广告里的明星海豚一一亲了嘴,所以才买了这只水壶。晚上的烟花秀肯定也看了。回家的路上,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抱着水壶睡着了,梦里还有海豚的声音。

凭什么?她才这么屁大点。

趁余桥闭着眼咕咕咚咚喝水,时盛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雪糕,将包装袋和雪糕棍藏进裤兜。

“太好吃了!”

他刻意欢快地跳起来,顺势将啪嗒落地的另一支雪糕踢到椅子下面。

余桥闻声,急急地说:“哥哥!掉了!”

时盛充耳不闻,嚷嚷着洗手,迅速躲到了隔断卫生间与正厅的大鱼缸后面。

余桥也跳下椅子,捡起雪糕往这边撵。时盛赶忙跑进卫生间反锁了门,然后趴到门板上,静候好戏。

他没等太久。

“啊!余桥!”

“叫你吃!”

“叫你偷!”

女人的尖叫震得门板都发颤。

时盛溜出去偷看。半只雪糕被踩成了数个脚印。女人气坏了,权叔和老鬼头两个大男人都拉不住。小胖子张着糊了一圈黑的嘴哭得不能自已,脸上、手上、白色公主裙上都沾着黑乎乎的“证据”。

时盛正满心欢喜地得意着,忽见余桥扭过一张花脸,直直朝他看来。

她不哭了,脑袋却还随着还未止歇的抽泣一颤一颤的。

时盛非常无所谓地吐舌做了个鬼脸。他压根儿不相信一个五岁的小孩能识破他的圈套。就算她反应过来了,跟大人告状,谁会信呢?她这么瞪着他,不过是因为他在旁边看着她挨揍罢了。

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尤其是在其它小孩子面前。

想到这里,时盛决定把事情再搞得有趣些。他折回卫生间,弄湿拖把,然后推着它快步走到“风暴眼”。

“风暴”因为这个“懂事”孩子的出现戛然而止。

“叔叔,阿姨,你们先蹭一蹭鞋底我再拖,不然又要弄脏。”

三个大人交换了惊讶的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依言照做。女人穿的是高跟凉鞋,细细的鞋跟不小心刮勾住了拖把头的棉绳。

时盛见状立刻说:“阿姨,你坐下来弄吧。要不要脱下来我帮你拿到卫生间冲一冲?”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收回脚,拢住长裙裙摆,蹲下来和蔼地问:“你叫阿盛对不对?时盛,没错吧?”

时盛这才注意到这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头乌黑的大波浪让她看起来像挂历上的女明星。怪不得权叔和老鬼头态度那么好,说话声都温柔得恶心人。

“嗯。”时盛点点头。

“阿盛,你好,我叫余霜红,你可以叫我余姨或者红姨。”她对他伸出一只手,“握个手,你可能不记得我啦!以前我经常去你家呢!找你妈妈做衣服,偶尔一起吃点心喝点小酒。”

时盛想起来她刚才提到过妈妈的名字,还夸妈妈做的旗袍好。

时盛的母亲明芳,曾是唐人街一家制衣店里的熨衣工,怀孕之后因为无法长时间站立,只能辞工回家。丈夫时海知道她坚持那份苦工是为了偷偷学制衣,又担心她窝在家里安胎无聊,便弄了台脚踏缝纫机回来。明芳没闲着,等时盛长到三岁,她的手艺已小有所成。经过时海的“宣传”,明芳很快接到了几单生意。起初的顾客不过是迫于“朱雀门金牌打手”的压力,没想到拿到衣服后竟觉得不错,便也主动帮忙吆喝起来。就这样,明芳敞开家门做起了小买卖,家里几乎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女人进进出出。

时盛不喜欢跟这些女的打交道。从他记事以来就觉得女人除了妈妈都挺可怕的。她们踏着高跷般的鞋走路上楼,上一秒还怒目金刚似地训斥孩子或是哭哭啼啼地咒骂某个不在场的男人不是东西,下一秒就能在全身镜前面开心地笑着转圈圈。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们一聚在一起,就会捉住他,掐他的脸,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他好看,比他爸还好看,以后肯定要被小姑娘围着转。时盛不乐意听这种话,弄得他感觉自己像龙虎街暗巷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一样奇奇怪怪的。要是他露出不快,便会有人说:“哎呀你还会害羞啊!你喝奶的时候我们连你小鸡鸡都见过呢!”随之而来的哄笑声简直赛过除夕夜的鞭炮响。

他怕了这些女客。再大些,有客上门,他扭头便走,绝对不多看一眼,自然对谁都没印象。

时盛不知该怎么应余霜红的话,也没跟她握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余霜红笑了,抬起那只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个头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

“你怎么这么懂事呀?你妈妈知道你这么懂事,一定特别特别高兴。”

几分钟前她还在大发雷霆,打女儿的屁股像拍鼓,这会儿却笑得这样好看。果然,妈妈之外的女人都可怕,哪怕美得像女明星。

时盛握紧拖把,面无表情地反问:“她都死了怎么知道?人死了还会高兴吗?”

余霜红半张开嘴,快速眨了几下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盛!说的什么话?”权叔推了推时盛的肩,“你红姨这么说是安慰你,你怎么不识好歹?”

“我没说我需要安慰。”时盛一脸无辜,“你们蹭好脚没有?蹭好了让开,我要拖地了。”

“不许欺负我妈!”

砰!一记闷响砸进时盛的膝弯。他右膝一软,要不是杵着拖把,差点单膝下跪。扭头一看,还糊着巧克力的圆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瞪得溜圆。

“阿桥!”余霜红惊呼,“怎么可以打人?快道歉!”

余桥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坏人!”

喊完,她又朝时盛飞起一脚。

胖归胖,动作却不慢。时盛撑着拖把灵活一闪,躲开了。余桥不依不饶,追上两步又起腿。时盛拨过拖把一挡,女孩的小腿直直撞到木棒上。那动静时盛听了都龇牙,心想她这下该消停了吧,哪知小胖子连哼都不哼一声,再次扑上来,趁他愣神的功夫,一记右直拳狠狠擂向他的小腹。

额头和后背刷地冒出冷汗,拖把当啷落地,时盛抱着肚子弓成了虾米。

余桥则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腿再次放声大哭。

余桥那一拳带来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时盛却憋了一肚子闷气。于是第二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扔下游戏机出了门。

正值暑假,龙虎街的各家弹珠房、游戏厅里,小学生一堆一堆的。把最长的假期浪费在这种地方的孩子,零花钱都有限,所以他们常常会凑钱买币,轮流上机玩。家里出事前,时盛跟伙伴们就是这么玩的。

他随便挑了一家,选定一伙人,二话不说抓起人家的币袋就跑。那群男孩自然不依,咋咋呼呼地追上来,正中时盛的下怀。他故意把人引到偏巷,全力使出没能在与余桥冲突时用上的打架本领,把一群孩子揍得哭爹喊娘,最后将游戏币塞在他们身上,揉着发酸的胳膊扬长而去。

虽然也挨了几拳,但心里的气散了大半,脚步都轻快了。时盛吹着口哨在龙虎街绕了一圈,买了瓶汽水,跑到唐人街的老君庙,坐在树荫下一边看往来的香客,一边逗流浪猫玩,直到肚子叽里咕噜地喊饿才爬起来往回走。

夕阳把楼房、电线杆、七叶树和梧桐都染成了金红色。街边有人在炒菜,滋滋啦啦,叮叮当当,饭菜香,煤油味。

时盛听着闻着,突然有种错觉——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其实什么都没变。他像从前一样玩够了回家,妈妈还在厨房里做饭,被她当工作室用的客厅里残留着女客们留下的香水味,茶几上搁着她们喝剩下的茶水。爸爸可能又要很晚才回来,进门前必定还要站在门口吊儿郎当地喊“老婆我肚子好饿”。

时盛停住脚,换了个方向,一个更熟悉的方向。

楼还在,那间房子也还在,只是那扇曾经长时间敞开的门紧紧地关着,上头贴着一张边缘破损卷曲的“招租”告示。时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辨听。

缝纫机工作时的哒哒声、女顾客们放肆的笑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动静……统统都没有。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撕掉了那张纸。

回到钱庄办公室,时盛惊讶地发现余桥居然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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