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 "Just the Two of Us"上
六月初,一场豪雨宣布一九九七年的雨季正式到来。
与雨水同时降临的,是上月震惊嵊武城的案件后续:前反黑组组长乍仑沙旺素西受贿、涉黑案因证据确凿已定案,乍仑认罪伏法。行贿毒贩骆咏鲲在转监途中遭狙击爆头,警方判定为仇杀。龙虎街商业区全面解封,所有涉嫌协助玄武会销售违禁品的商家均被逮捕,将视情节轻重量刑。玄武会成员也已收押,其中管辖龙虎街的“香主”黑虎潜逃后,被发现死于嵊万。
六月七日上午,议员候选人陈继康因在该案中做出“重大贡献”,获市长与安全部颁发杰出市民勋章。多家电视台直播了授勋仪式。陈继康冒雨在市政厅前发表讲话:“毒品、黑帮,是阻碍社会进步,严重影响民众幸福、安康生活的毒瘤!作为幸运获得资源的公民,回馈社会是我的责任,向警方提供线索与必要的协助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这枚勋章我其实受之有愧,因为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在此,我向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你承诺,我将继续为公众战斗!而那些向金钱低头的公职人员,优秀队伍中的害群之马,我在此向你们宣战!我承诺,会把你们一个个……”
屏幕突然黑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时盛甩着电视机的电源线,“讲得干巴巴的,你倒看得入神?”
“阿盛!”余桥惊喜地喊,“你回来了!”
时盛扔下电源线,大步跨到病床边,一把将他的女孩搂进怀里。
余桥伏在他肩头动了动鼻子,嗅到外面闷热的空气与雨水的气味。
“你怎么回事?”时盛用下颏蹭她茂盛抖擞的短发,“小狗似的,闻什么?怕有香水味?”
“对!”余桥在他后背上轻捶一拳,“看你有没有背着我鬼混!”
两天前时盛说要外出办事,去哪、做什么一概不提,余桥也识趣地没问。整整两天杳无音信,她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这嗅闻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不怕闻到香水味,只怕嗅到血腥或火药味。
幸好,他闻起来很“干净”。她的心终于可以落回肚子里了。
“跟鬼混哪有跟你混爽?”时盛宽慰地拍拍余桥,“鬼又不会喷水。放心放心。”
那晚在他公寓里,她潮吹了。想起来挺丢人的,他却偏爱讲来逗她。
余桥红着脸狠狠推开他:“滚!”
时盛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亲了亲,“急着回来见你,没买礼物。但我有个比礼物更好的主意。”
“你的主意都是馊主意!”余桥趁机掐了掐他薄薄的面皮。
“哎哟,两天不见就不怎么结巴了?”时盛脱下外套,“语训做得不错啊。”
“那当然!”余桥骄傲地扬起下巴,“正想告诉你,昨天医生说语训可、可以停了。”
“才夸完又开始结巴了。”时盛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她的,“我先睡一觉,下午去找医生。”他顺势在病床上躺下,“问问你具体什么时候能出院。”
“起来!去你自己床上睡!等会儿人家还、还要来给我检……哎!”
时盛不等她说完就把人拽倒在怀里,闭着眼说:“陪我躺一会儿,等医生来了我再挪窝。”
“你烦死了……”余桥象征性挣扎两下才老实躺好。
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扬起脸悄声问:“乍仑的新闻……你知道了吧?”
“嗯。”
“那……你要不要去、去探监?”
“那鬼地方我不会再踏进半步。”
“可……”
“已经告诉我的人以后买糕点都去‘甜蜜人生’了。不想说这个了。”
“……哦。”
时盛确实不愿再提。乍仑之所以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完全是为了家人——当他在会客室热烈拥抱那两个根本不认识他的小外孙时,无意中瞥见了“恰好”站在门边的时盛,便什么都明白了。回程车上,他女儿阿妹告诉时盛,她几乎没怎么劝,那老头就同意认罪了。她说着便哽咽起来。时盛原以为阿妹对那个不顾家的老爹没什么感情——她自己也承认,可还是忍不住为他哭了。
时盛心里也隐隐有些痛楚。其实到后来,他没那么恨乍仑了。若非他的背叛,自己也许永远得不到余桥。可转念一想,也正因他的出卖,自己也差点永远地失去她。
世间事,竟能荒唐至此。人心实在太难琢磨。
静默中,余桥听见时盛极轻地叹了口气。
时盛的好主意,就是给自己放两天假,陪余桥回一趟龙虎街。
如今玄武会已除,回去不会有危险。朱雀门里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人,经过浴佛节那场风波,也都暂时安分了。更何况龙虎街刚经历过突击检查,现在成了重点关注区域,清明得很。
尽管如此,两人出门还是帽子墨镜花衬衫地乔装了一番。
余桥现下行动自如了许多,但仍不宜大幅动作或过度受累。上次的欢爱严重违反医嘱,造成了些小麻烦,时盛不敢再造次,这次出来还是带了轮椅。
将车子停在唐人街牌坊外,他推着她沿主街往龙虎街走。
余桥一眼就认出这是小时候打架风波后走过的“游街示众”路线,不禁笑道:“你是故意的吧?怎么,想重温当、当年的风光?”
时盛也笑:“当年红姨存心要我难堪,她成功了。现在你真的需要坐轮椅,我正好再体验体验,看看还能不能找回当时的心情。”
“神经啦你!”
“要是你还留着辫子就更像了……”时盛突然俯下身,“余桥,把头发留长好不好?我特别喜欢你梳辫子的模样。”
他那热过雨季高温的呼吸猝不及防掠过耳廓,带走了她半拍心跳。
余桥不自觉地握紧扶手,嘴上继续犟:“我、我考虑考虑,不能说你喜欢怎么样,我就、就得怎么样……”
“遵命,我的陛下。”时盛直起身,语气轻快,“小的只是提议,决定权当然在您手里。”
“神经!”
“对了陛下,您现在实在瘦了点,小的接下来将致力于把您喂得白白胖胖的,跟以前一样。”
“休想!”
时光在唐人街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些隔几年就要重装换新的门面招牌,整体格局倒没什么大变化。龙虎街更是如此,只是经历这场风波后,本就冷清的午后显得愈发寂寥,连那些招牌都显得更加陈旧了。少了那些三五成群晃荡的马仔,竟让人感觉这里不再完整。
梦露捂裙的塑像依然风情万种地显眼,“红豆”门上却仍贴着封条。
委托律师后来告诉余桥,“红豆”是整条街上搜出违禁品最多的店铺,已经被查封了。巧姨作为管理者,与黑虎的关系暧昧不清,无法证明是受胁迫才持有那些东西,大概率无法翻身了。余桥虽然也是股东,但因为“意外死亡”的身份,有不在场的证据,倒无需担责。至于“红豆”还能不能继续营业,仍有待通知。
巧姨目前还未被定罪,律师暂时无法去谈股份的事,只能先搁置。
余桥扒着窗户往里看,只见店内一片狼藉,吧台里酒架上的酒水全都不翼而飞。想来是查封后无人看管,被趁火打劫了。
两人于是绕到后巷去看,后门的封条和锁头果然都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时盛撬门进去看了一眼,小仓库里的存货也被搬得一干二净。
“不愧是龙虎街。”他苦笑着摇头。
谁也不知道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嫌疑人可能是以前的员工,也可能是街坊邻居,甚至说不定是来查封的警察。报案?根本毫无意义。
余桥耸耸肩:“不愧是是塔国。”
“等解封了再说吧。”时盛叹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好在那辆红色桑塔纳还稳稳当当地停在背街,连车窗都完好无损。车身上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这让车看起来更加破旧。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才没人打它的主意。
余桥从帆布包里拿出挂着小狗玩偶的车钥匙——帆布包是警方在搜查骆咏鲲住处时找到的,神奇的是,它完好无损,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简直像是被老天爷特意关照过——让时盛试试。没想到巧姨竟然没换锁,而这老古董居然还能发动。
时盛立刻联系人来把它拖走修理。这辆车就像余桥家的老屋一样,承载了太多他们的共同回忆,就算真的报废了,也绝不能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