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余桥掰着手指倒数出院的日子时,时盛却住进了医院里——尽管已经躲避得算是及时了,那场爆炸仍给他造成了耳膜损伤与体表灼伤。
暂时性失聪令时盛暴躁不已,拒绝任何人探视,包括余桥。
余桥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当初她从重伤昏迷中醒来,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一度以为自己瘫痪了,同样不想见任何人,只是因为表达艰难,没有选择的权利。如今时盛既然能选择,她自然尊重。
不能探视时盛,余桥便改去探望那只被时盛救下、又反过来救了他的小狗。
时盛是在被冲击波轰得有些歪斜的大垃圾箱后被找到的。当时他垂首抱着小狗,背靠垃圾箱一动不动,直到急救人员试图拿走小狗,才突然惊醒过来般,照面门给了对方一记重拳。后来被抬上救护车还口齿不清地喊“救它救它”。
小狗被送到了一家条件很好的兽医院,经抢救活了下来,只是永远地失去了听力。
之前时盛开玩笑说要养只狗看住余桥,强调过他想要的是比岩诺那两只更高大威猛的品种,最好长得像狼,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看一眼就退避三舍。而现如今,他却必须得为这么一只据兽医判断还不到两岁的小家伙负全责了,实在有点幽默。
但余桥一点也笑不出来。
爆炸发生在国家批发贸易中心这种日常人流就十分密集的地方,即便当时是深夜,距离案发地数百米的地方也有不少仍在工作的安保和装卸人员。事件性质往大处说非常严重,相关部门不得不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这一查,难免会牵扯出诸多隐秘,尤其是朱雀门的事。
余桥想不到具体会查出什么,最担心的是时盛就此被陈家推出去顶包。
抑或者,这事件本身就是陈继志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以牺牲时盛为锚点设的局?
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周,嵊武电视台的早间新闻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
这是一起针对议员候选人陈继康的未遂袭击,疑似其政治对手所为。调查显示,土制定时炸弹并未直接安装在陈继康的车上,而是被放置在邻近的无辜车辆底部,明显是“声东击西”的卑劣手段。
舆论顿时哗然。陈继康很快现身回应,以受害者姿态发表了长篇讲话,解释深夜前往批发贸易中心纯属公务需要,最后掷地有声地强调:“我的出身或许不够光彩,但经得起任何审查,我的家庭同样如此。”
公众视线就此转移,真相无人追问,真正的受害者时盛也被彻底遗忘在新闻之外。
余桥稍稍松一口气,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忧虑中。
陈家的能量与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未来或许并不会如时盛预判的那么乐观。
后来阿松悄悄透露,朱雀门内部也就此事开展了一轮清洗,好几个曾跟随陈谏多年的老人,都被“清退”了。
余桥问是否查出了爆炸案的始作俑者,阿松直摇头。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有嫌疑的人太多了,“花腰”都查不出来,他们更无从查起。
余桥顿觉如坠冰窟。敌人很多,都在暗处,时盛拥有再多人手和权力都是被动的。
太不妙了。她决定等他情况好转些再跟他认真地聊一聊。
出院前一天的午后,余桥做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回到病房,正想着再去探望时盛,房门突然被推开来。
那个让她日夜牵挂的人,在病号服外披着西装外套,主动出现了。
从领口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绷带,白得刺眼。余桥的眼泪瞬间决堤,拖着仍有些迟缓的脚步迎上前,扑进他怀里。
“你说话了吗?”他故意逗她,“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见?刚才听力测试明明通过了。”
时盛是特意等到听觉恢复了大半才来见她的。
余桥泣不成声,许久才哽咽道:“阿盛,你受苦了。”
“你还是叫我全名吧,我现在听人叫我‘阿盛’,总觉得……”他苦笑,“叫得越亲热越是让我害怕。”
余桥怔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害怕。
时盛经历过的爆炸不止这一次,因此才在本能里淬炼出敏锐的危机感知力,让他得以逃过这一劫。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怕了,可当被救护车拉进圣迦南医院——这个他每次来都直奔余桥病房的地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他被推进了抢救室,无法去见她了,即使他们在同一座建筑内。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那么未来的某一天,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再次发生——她在家里等她,他却横死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机会再看她一眼。
这比跟她同归于尽还糟糕。至少在那种时候,他们还能握住彼此的手。
这也比永久失聪更难以忍受。没有了他,那个总是逞强的傻姑娘该怎么办呢?
内心的悲痛、外部的危险,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让她独自承受。
是的,不愿意。所以生活不该是现在这样。
“小狗怎么样了?”时盛松开怀抱,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去看它了吧?”
“嗯。”余桥吸了吸鼻子,“还在输液,但医生说会好的。”
“那就好。明天你也要出院了。”
“嗯。”
时盛牵住她的手,“来。”
两人相携着走到那张空置了近半个月的陪护床边。时盛先坐下,将余桥拉到两膝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成呢?”
“我让他回龙虎街了,已经搬进我家了。”
“好。余桥,你觉得阿成人怎么样?”
余桥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答道:“他很可靠,是好人。”
时盛颔首,“如果让他照顾小狗,你觉得能放心吗?”
余桥猛然收住抽泣,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看到了夜海之上的星空。
“……应该,没问题。”
“好。”时盛也凝视着她的眼睛,“黑虎死了,我没法查仙妮尸体的下落了,但我可以给塔那温一笔钱。至于怎么用,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死要活,我们管不了了。你觉得呢?”
余桥听出弦外之音,心跳骤然加速。她咬住嘴唇,坚定地冲他点点头。
“最大的遗憾是……”时盛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没法考大学了。”
“那我们就努力,”余桥抓住他的手,“给我们的孩子创造考大学的条件。”
时盛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不想让你生孩子,太疼了。”
余桥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你生过?”
“啧!”他扣住她的后颈,“你这张嘴……我要是能生,我来生,生一打都行。”
两人相视而笑,额头相抵。
“决定了?”他问。
抛弃过往,远走他乡。
“决定了。”她答。
人生哪会事事圆满,先活下来,再谈怎么活。
“不后悔?”
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他们有手有脚,都是勤奋努力的人。
“后悔了再说。”
此番重逢既然相爱了,就不该再错过。
深深一吻,哪怕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明天我让人先送你去公寓,我们再详细讨论接下来怎么做。”
“我不想住他们给你的公寓。我也住弗莱旅馆好了,离你也近。”
“也好。我派两个人……”
“阿盛?”
陌生的男声突然插入。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揣兜而立的男人。
“果然在这里!”他随手关上门,“听说你听力检查数据不错,我就想着你的情绪应该缓和了,所以赶紧来看看,谁知你不在病房。”
来人踱到床前,“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他歪起脑袋上下打量余桥,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余桥?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嗯,不错,不愧是能收了我们阿盛的心的人。”
时盛的人一直守在门口,能大摇大摆进来的,只会是朱雀门那些狐假虎威的什么香主堂主。余桥从看见他那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尖,此时他靠近了,她更是压不住从心底翻涌而出的厌恶:“你哪位?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病房,不是时盛的,你出去!”
“小辣椒啊!”那人笑着转向时盛,“阿盛,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余桥正要反唇相讥,时盛却突然起身,低头闷声道:“大哥。她没见过你,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