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时盛推门而入时,余桥正巧走出洗手间。
“吃饭了吗?”她问,“跟那些人碰面还顺利吗?”
下午时盛跟着陈继志离开约一个小时后,派人传话说有同门要来探望,让余桥暂时别去他病房。
“吃了。”时盛闷头走到沙发旁,坐定后才抬头,“我给你的裙子呢?不是让你换上吗?”
除了口信,传话人还送来了“庆祝出院的礼物”——一条火红色的丝质吊带短裙。面料似乎因精贵而格外俭省,裙摆长度有限,偏还要开两道高衩,就怕春光漏不出的样子。这显然不是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款式。但传话人说,时盛嘱咐她晚饭后就要换上等他。
余桥拖着脚蹒跚走到墙边调整灯光,重复了一遍刚才没被回答的问题:“问你顺不顺利?”
“有什么不顺利的?”时盛斜倚在沙发上,“老大亲自来探望,谁还敢小看我?”
“只是明面上不敢。”余桥挨着他坐下,“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在你车上放炸弹的人今天也来看你了。”
时盛别过脸揉了揉鼻子,“别瞎操心。爆炸案本来就是我策划的,帮陈继康造势,帮陈继志清理门户。不然你以为陈继志今天提给我们办婚礼的事是吃饱了闲的,还是嫌钱太多烫手得赶紧花完?他早就说过事成后要送我一份大礼……只是没想到这大礼居然是办婚礼。”他顿了顿,“我懂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放心吧,不办了。”
沉默片刻,余桥轻声问:“爆炸是你安排的?”
“不然会那么巧,车要炸,就有只狗等着我去救?”
“那乍仑受贿的案子,”余桥的声音与暖黄的灯光一样平静,“也跟你有关系吗?”
时盛猛地转头看向她。
“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她追问。
时盛咬了咬舌尖,“余桥,你还没回答我,我让人送来的裙子呢?”
余桥指向床头柜:“在那儿。我回答了,轮到你。回答我,乍仑的案子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时盛扯了扯嘴角:“现在是在玩什么你问我答的游戏吗?好无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时盛烦躁地拧起眉头:“我也可以选择不玩。”
“那好。”余桥说,“当我没问。我们接着聊离开塔国的事。今天见过陈继志之后,我觉得不能再拖了,要抓紧时间计划。明天离开医院,我先回唐人街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你不是帮我请了代理律师处理‘红豆’的事吗?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时盛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病床:“那事不用聊了。我仔细想过,还是决定不走了。”
余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以前有人跟踪你,你都能想办法跑到码头去。现在又没人……”
“余桥,”时盛掐着鼻梁打断她,“别天真了好吗?我现在已经扯到陈继康竞选的事情里了,你觉得还会像之前那么容易吗?”
“陈继康竞选以乍仑的案子打舆情,所以……乍仑的案子就是跟你有关对吧?”
沉默像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余桥推了他一把:“就不能坦诚一次?说话啊!”
时盛依然缄默。
余桥忽然轻笑出声:“时盛,我醒来就说要走,你拒绝。说要赚钱供我读书,我同意了。爆炸案后你突然改口说还是得走,我也答应了。现在不到半天,你又反悔……到底是我的记忆力错乱,或者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还是……你疯了?”
话语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或者,陈继志威胁你了。”余桥深吸一口气,“用我威胁你。”
海面终于被激起一点水花,时盛缓缓转过脸,“你在说什么?”
余桥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消防楼梯间说的话,我听到了。”
陈继志带着时盛离开病房不久,余桥便悄悄跟了出去。时盛的手下如今对她看管不严,在门外听见里面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又才见老大随老板离开时未作特别交待,便以为她是去找他们,因此未加阻拦。
余桥现在本来步子慢,为了避免被发现,她故意再慢下来些,远远看到两人闪进消防门后,才稍稍加快步伐。蹑手蹑脚地拉开那沉重的门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还没找到人,就被狰狞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刀两断,继续好好专心做事,让她平平安安地……要么就认死理等着给她收尸!选啊!现在就选!”
空荡的楼梯间如同天然的扩音器,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才与陈继志对过话,她认得那是他的声音。声源在下层,尽管清楚地知道这里是医院,去过许多次的康复科训练室就在脚下的三楼,但那一刻,余桥却恍惚觉得,再往下几阶就能看到翻腾的岩浆与烈火,无数亡魂正挣扎其间。
陈继志的狂言并没有得到回应。余桥自欺欺人地想,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不是时盛。
不是他,那话里的“她”自然也就不是自己。这些狠话与他们无关,不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你确定?”陈继志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
依旧无人应答。他仿佛在演独角戏。
但愿他的确是在演独角戏。余桥揣着侥幸,慢慢挪向前,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瞧,顿觉五雷轰顶——尽管角度限制只能看见他们的腿和部分背影,但已足够让她认清局势:一人正死死掐着另一人的咽喉。而那个扼住对方喉咙的背影,她绝不会认错。
时盛不是用话语回应的。
见识过时盛的战斗力,余桥很清楚,如果不及时阻止,陈继志必死无疑。
那种人也许死不足惜,但当下的情况,时盛是跑不掉的,会把他自己搭进去的!
余桥当机立断退回门边,攥紧把手猛地拉开,又用尽全力将门狠狠摔上。
砰!
门扇掀起的气流扑得余桥睁不开眼。她顾不上许多,再次扑向栏杆拼命张望,直到看见陈继志坐墙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她也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却对上陈继志投来的目光。他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令她不寒而栗。
“一刀两断,好好做事;认死理,等着收尸。动动脚趾头都知道你会怎么选。”余桥喃喃道,“我们凭什么要任他摆布?如果考虑得足够周全,我不信逃不出去……”
“余桥,不是我疯了,”时盛终于放下僵在半空的手,眉头紧锁,“是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什么消防楼梯间?我根本没去过。今天离开你这儿我就跟着他去我的病房了。”
余桥哑然。
“不信?去问。问守在门口的人,问走来走去的护士,去问啊。”
“……下午那些人都换班走了。”
“那我可以给我的人打电话。不信的话也可以直接问陈继志。”时盛忽然扯出个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怀疑我?”
“时盛!”
“余桥,你仔细想想,我们沦落至此,是不是都因为你不信任我?”
“沦落?”余桥睁圆了眼,倏忽也笑了,“用错词了吧?我看你被人叫‘盛哥’、‘盛少’,挺受用的。从这个角度说,你还得感谢我对你的怀疑。”
时盛没吭声。
余桥又推他一下:“怎么又不说话了?被戳中痛处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她干脆攀上他的肩,指尖点过他的鼻尖,又戳戳他的脸颊,接着拨弄起他的嘴唇,“时盛,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你这么聪明,事事算计……我们走到这一步,会不会都是你的计划?”
“加入朱雀门,表面上看是权宜之计,实际上是你的长远谋划。陈谏老了,迟早要退,巴结讨好他没有意义,你小时候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拼命想逃。”
“从光莱回来后,你不确定陈继志掌握了多少实权,再加上有很多仇家,所以才想着出去避风头。后来经过种种,你确定陈继志已经完全掌控大全,所以改变主意不想走了。跟着他,你才能施展拳脚,谋取更大利益。”
“我也只是你计划里的一环。跟我商量离开塔国的事,只是为了让我看你有多身不由己,然后让我对你更内疚,更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边。”
“时盛,你其实没有那么爱我。至少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爱。”
“之所以要留住我,只不过因为我一无所有,会比那种拥有很多家人朋友的人更依赖你。换句话说,”她捏了捏他的下颏,“你因为自卑,所以才选择了我。”
时盛怔了怔,短促地嗤笑:“你平时没事想的是这些?”
余桥蹙眉:“为什么不反驳?”
“太无聊了,没有必要。”
“时盛!”余桥一拳砸在他肩上,“我不在乎你做过什么!我只关心我们的将来!”
“将来?”时盛撇下眉尾,“人要是死了,还谈什么将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逃不出去?一定死路一条?!”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睫毛忽闪着交换了几下,余桥深吸一口气,说:“不扯别的了,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要不要一起离开塔国?”
时盛低头闷笑,肩膀不住抖动,良久才抬头:“去换裙子。”
余桥的肩膀如溃堤般塌陷下去下去,“不换。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行,我不愿意。出去。”
“哦?”时盛的嘴角勾出顽劣的弧度,“我想干什么?”
“那裙子那么暴露,你说你想干什么?”
“你是不愿意穿呢,还是不愿意跟我干点什么?”
“都不愿意。”余桥语气坚决,“你出去。”
时盛转动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起身走向床头柜,拎起那个烫金纸袋,在余桥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换上。”
“不换。你出去。”
“再说一遍,换上。余桥,别让我发火。”
“就算你发火,说一百遍,我也不换。”她站起来逼视着他,指向房门,“你出去。”
时盛抖出那条火红短裙,纸袋随手一扔,“三——”“二,一。数完了,出去!”
红裙被甩上肩头,时盛突然暴起,双手揪住余桥的衣领狠狠一撕——纽扣迸溅,在瓷砖地上弹跳作响。白色棉背心连同病号服被粗暴扯落,摔到地上成了无用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