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桥心知肚明,无论她如何嘴硬,伪装得多泰然自若,与岩诺毕竟朝夕相处,以他的机敏,不可能对她的窘境毫无知觉。看破不说破,岩诺建议提前签合作合同,是想以比较体面的方式帮她一把。于是在仔细研究过缇朵给的资料,深入了解过体育经纪人的工作方式和内容后,余桥认真地考量了一番,决定接受他的好意。
虽说岩诺经常参加的地下赛奖金不高,但对余桥而言,不需要再花费额外的时间精力就能再获得一份收入,毫无疑问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份合作,给了她额外的动力——他将有限的山下时光都留给了她,那她至少要在一年内考上大学,两年内拿下基础执照,争取在他回寨子前以独立经纪人身份为他安排几次正规比赛。她不认为自己具备让他大红大紫的能力,但至少可以协助他实现最基本的目标。
余桥不打算心安理得地接受岩诺的分成。她准备详细记录每一笔款项,等自己收入稳定后如数奉还。
字斟句酌,打了几遍草稿,余桥认真誊写了一式两份的合同。第二天闭馆打扫完卫生后,她把岩诺叫到吧台里坐下,郑重地把合同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条款,删减或增加都可以。分成按你说的五五开。”余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个比例是不合理的,业内通常只是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只是你现在每场奖金还不高,所以……”
“没事。”岩诺边看合同边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无所谓。”
“嗯,好。”余桥不再多言,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为了保持合作关系健康有序地进行,合作双方不得进行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每个字我都看得懂,怎么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岩诺抬起头,“经纪人,麻烦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吧。”
“……你干脆装不识字好了。”
“来不及了。”
“话说,是不是嘎娅教你认字的?哦,对了,我一直好奇又老是忘了,你们寨子里的小孩在哪里念书?下山吗?还是你们有自己的学堂?”
“……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岩诺屈指敲敲合同,“现在讨论的是我们的合作,不要扯别的。快解释,这条什么意思?”
装傻失败,余桥扯了扯嘴角,“就是……像上次那样的动作,以后不能再有了。”
“上次那样的动作?”岩诺皱眉,“哪次?什么动作?”
“……平安夜那次,你拿着合同和美元回来,”余桥往场馆里指了一下,“我在拖地,我们站在那里讲话,然后……就是那次。”
岩诺歪起脑袋:“然后?”
余桥耳尖发烫,“你别装傻。”
岩诺摆出冥思苦想的表情,“什么啊……”
余桥无奈地抬起右手,用左手点点手腕内侧,“这里,想起来没……”
话音未落,岩诺便捉住了那只右手,迅速在手腕内侧落下一吻,然后冲她露出虎牙:“是这样吗?这个动作不行?”
“你!”余桥瞪大眼睛,气恼地想抽回手,却被一把拉向前,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发顶,始作俑者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这样呢?也不行?”
胸腔里有小鹿奔跑乱撞,理智疾呼离谱,余桥猛然一挣,不料力道过头,连人带高脚椅一起歪向一边。
岩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然后笑着把人和椅子摆正,顺势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要写清楚,‘岩诺不能亲余桥的手’。”
“不止是手!”余桥脱口而出。
“那你就把不能亲的地方统统写上去。”岩诺一本正经地说,“我一定严格遵守。”
余桥忍无可忍地朝他胸口狠捶一拳:“是不能做‘亲’这个动作!”
“哦——”岩诺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那还有什么动作不能做?你不舒服的时候我能扶吗?走不了路我能抱吗?还是只能在旁边喊加油?”
“我写的是‘非必要’啊!”余桥急得面红耳赤,“是有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接触的意思啊!”
“那如果一个动作你觉得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谁说了算?还要找个裁判吗?”
简直无赖得没边了。
“不签算了!”
余桥气呼呼地抓过他那份合同,与自己的并在一起就要撕,岩诺伸手一把夺下,高高举过头顶。
“没说不签。”他敛了笑,“先不管肢体接触有没有必要,这个条款本身就很没必要。阿桥,你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会喜欢上我?就像你曾经怕喜欢上那个人一样,是吗?”
似被一支无形的弩箭精准刺中心口,余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初你为什么怕喜欢上他,我不关心。我只在意我自己。”岩诺放下高举的手臂,“你现在为什么怕喜欢上我?是觉得喜欢上我会背叛他吗?可是阿桥,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他的眸色和音调都沉了下去,“最终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他。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可以哪儿都不去,包括不回寨子……说真的,看到你写这样的条款,我很生气,也很难过。”
余桥猛地倒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跳下椅子,强装镇定地走出吧台,“我上个洗手间。”
落荒而逃。
躲进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卫生间隔间,屏息聆听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思绪在脑海中穿梭,如同深海鱼群游弋于暗无天日的水域,偶尔被发光的浮游生物短暂照亮,显出仅能感知光线的灰白眼睛和怪异的轮廓。
还爱着时盛吗?
已经彻底走出与他分手的阴霾了吗?
确实完全对岩诺没感觉吗?
纷杂模糊,似是而非。
若非被逼到角落里,余桥根本不打算去面对这些问题。
背靠门板呆站了许久,勇气才再度蓄满。
合同签或不签,不重要了。她决定告诉岩诺真相——不是他不够好,她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她害怕那些心动,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如果因此贪恋他,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用冷水洗了把脸,余桥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向外走去。将将步到门口,一只胳膊自墙边横过来,手里拿的正是那份合同。
他签了,还在字迹笨拙的签名上摁了鲜红指印。
“阿桥,别分心。一定要考到执照啊,我就靠你了。”
岩诺击败小波昂的消息在圈内传开后,数家地下格斗场的庄家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诱人,但无一例外都要求他在连胜几场后必须故意输掉比赛。尽管心动,岩诺还是全部回绝了——除了不愿违背竞技精神外,更重要的是他与余桥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参加黑赛的条款。
那天签完那份合同后,两人默默各自回房,此后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场对话,相处模式一如往常。唯独一次例外:缇朵拿到新工作的第一笔薪水,特意请他们去高档西餐厅庆祝,开了瓶号称很贵的红酒,以“不能浪费”为由硬劝余桥喝了两杯,结果害得她连主菜都没吃完就昏睡过去,最后由岩诺背回了格斗馆。
由于平时缺乏睡眠,喝了酒之后余桥睡得格外沉,连翻身都不曾有。岩诺在床边驻足良久,太阳穴突突跳痛,小腹涨得几欲破裂。身心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如果他纵容自己出手,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反抗不了的。
但最终,岩诺还是转身离开了。他到楼下对着沙袋发泄到精疲力尽,再冲了个冷水澡,才彻底冷静下来。
几个月后,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十二月中旬,余桥终于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尽管比她豪言的“雨季结束前就能考上”晚了不少时日,但她终究做到了。再三确认那份烫金纸张上印着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后,她转头对岩诺说:“陪我一起去撒骨灰吧。我妈妈的骨灰。她终于可以回家乡了。”
——倘若当时欲望碾压了理智,她决计不会在这么特殊时刻,约他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仪式。
趁着月色,红色桑塔纳驶向灯塔码头。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岩诺听不懂的英文歌,轻快的节奏里有山泉般的叮咚声。余桥握着方向盘轻声跟唱,指尖不时敲打节拍。几遍过后,岩诺也跟着吹起口哨,余光瞥见余桥动作微顿,似乎有一瞬失神。
他无意去追究她想起了什么。与她在格斗馆以外的地方独处已弥足珍贵,别的都不重要了。
四十多分钟后,山神的孩子第一次在城市边缘见到了海。
在山里见惯了从天而降的云海,他以为自己见到地上的海不会太惊讶,可当与天相接的波澜壮阔铺陈在眼前,他还是怔在了原地——天上的海只是寂静的风景,而地上的海,与他们一族世代崇拜的山一样,涌动着哺育万物的能量,吟哦着亘古的神秘歌谣。
见岩诺看入了迷,余桥满怀歉意地说:“早该带你来看看,都怪我。三月份才开学,找个时间,我带你去我集训过的海边小镇住几天。沙滩训练很有用,特别你擅长用腿……当然你想完全休息也可以。”
“那是什么?”岩诺指着远处沉默伫立的白色灯塔。
“给船指路的灯。我们就是要到那头去。走近看,你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巨大。”
“好。我帮你拿骨灰盒吧,应该挺沉的。”
“不用。”余桥抱紧木盒,“这是我最后一次抱着妈妈了。”
在这里将骨灰撒入大海,是余霜红的遗言。余桥问过原因,她只说:“好几个认识的人都撒在这里,能凑桌麻将。而且灯塔多好,指引回家的路,回到出生的家,回到有你的家。”
走到灯塔下,岩诺忍不住绕着庞大的塔基走了一圈,边走边仰脖看塔顶。海风卷着细碎的水雾扑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咸涩的滋味竟莫名雀跃起来。
“阿桥!”岩诺欢快地跑向栏杆边的身影,“海水真的是咸的!”
余桥没有回应。她背对着他蹲着,正低头凝视着打开的骨灰盒,一动不动。
“阿桥?”岩诺狐疑着靠近,在她身旁蹲下,“怎么了?”
她依然没有回应。岩诺于是也看向那盒子。只一眼,他差点跌坐在地——打开的盒子里,五六根长方形金条整齐地码在摊开的报纸上。
盒盖内侧边缘有些灰白的碎片和粉末,应该是余桥掏出装着金条的包裹时带出来的。
岩诺清楚地记得是谁把这盒子送回龙虎街的。他抬头看向余桥。她的脸埋在双膝间,他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
也不需要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足够让人尝到彻骨的挫败。
第二次了。
岩诺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激昂的海浪声也无法抹掉铺天盖地而来的失落与沮丧,岩诺也深深低下了头。
许久,余桥终于动了。她将金条重新包好放在地上,然后小心提起装着骨灰的红布包,缓缓起身,甩一甩发麻的腿,向前一步倚在栏杆上,用力一扬——红布悠悠飘落,骨灰在月光下化为朦胧的雾霭。
余桥在雾中看到一张明媚的笑脸。那是她眼里最美的人。
“阿桥,妈妈的宝贝,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
雾散了,余桥望着粼粼海面笑起来,泪水在笑中滚落,与海水一般咸涩。
后背忽然一热,结实的拥抱像闭拢的贝壳,将她严严实实地收住。
岩诺想问那合同还作不作数,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只能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在完全失去之前。
可从未拥有过,失去又从何说起?
“岩诺,”余桥微微偏过头,“谁要他施舍?我们继续努力,也能挣那么多金子,甚至更多……你觉得呢?”
携着泪意的轻声细语如同一根红色丝线,刺入岩诺的皮肤,随血液游遍全身,最后将他的心脏捆绑缠绕起来。
很痛,但他甘之如饴。
“好。”
答案被揉进吻里,落在她颈窝上。
从初见时用火把照亮她脸庞的那一刻,从她痛哭时没有推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岩诺早就一次比一次确信,自己注定要为她沉沦,再难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