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岩诺戴上了象征信仰与家族传承的银耳圈,自此再没摘下来过,直至第一次出国参加正规赛事。
那次去的国家离塔国不过三小时飞机航程,随行的只有刚拿到基础经纪人执照的余桥以及有海外赛事经验的老龙。由于赛事级别不高,LS基金会给的预算不多,扣除给老龙的报酬,剩下的都得精打细算。于是三人在赛前称重日前一天才抵达,住的也是事先联系好的训练馆旁的小旅店。
舟车劳顿和简陋的住宿条件并未影响岩诺的状态,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然而正式登台后,他的节奏明显比地下赛时紊乱许多,最终成绩不尽如人意。
余桥和老龙都安慰他初次参赛紧张很正常,岩诺却坚持认为是摘掉耳圈导致发挥失常。余桥原以为他是习惯了耳圈晃动带来的节奏感,不料他却说耳圈是他与山神的连结信物,失去它就等于被剥夺了部分力量。
老龙被这番说辞逗得哈哈大笑,直呼荒唐,可余桥笑不出来。
此前备考时她参加的研究项目与少数民族文化有关,因此她读过一些研究文献,知道塔国少数民族的信仰往往源于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像岩诺他们那支靠山吃山的族群,世代信奉山神,不建庙宇不立神像,深信通过特定信物就能与神明相连。这类信仰对信徒的心理影响远比普世宗教更为深刻。岩诺在陌生环境下的紧张心态,很可能真的让他产生了力量随耳圈消失的心理暗示。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正规赛事严禁佩戴任何饰品的规定是出于安全考虑的铁则,不可能为任何人破例。若岩诺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再出色的训练成果都将付诸东流。
余桥深知,要求他为了比赛放弃信仰既不现实也不妥当。她试着提议用刺青作为替代信物,却被岩诺断然否决——作为寨司继承人,他确实需要刺青,但必须等到正式继位仪式上才能进行,擅自刺青会给寨子带来厄运。
余桥听罢没辙了,岩诺却一打响指,说了个主意——以后他上场比赛,余桥就戴上他的耳环,以这种方式“替他与山神连结,保管并传递他的力量”。
这回余桥终于笑了,笑得比老龙还大声。岩诺并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是我的启蒙教练,又在我们寨子里住过,还被蚂蝗吸过血,蚂蝗带着你的血烂进泥里,山神已经认得你了。”
他能自圆其说,但没能说服余桥。
其实在比赛场上讲究些玄学不是稀罕事。只是那耳圈的穿针与岩诺的皮肉日夜厮磨,她再拿来戴上,怎么想都过分暧昧了。
“那还不如叫嘎娅来,她是你阿姑,你能下山走到今天,她也有功劳。她还会医术,说不定还能让你少受伤。”
岩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是不行。”
余桥还真就不信邪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在第二次出国时勒紧裤腰带带上了嘎娅,还软磨硬泡让她戴上岩诺的耳圈。
那次岩诺的表现是要好一些,但就比第一次好了那么一点而已。无奈之下,余桥回到塔国就穿了耳洞。
不管岩诺是故意还是怎么样,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第三次比赛,岩诺终于发挥出了他应有的水平。赛后回到更衣室,他死乞白赖非要余桥亲手帮他戴回耳圈,声称这样才能完成“力量的交接”,还搬出以前签的那份手写合同,振振有辞地说这属于“必要接触”。
余桥这下可以放心地怀疑至少第二次比赛失利是岩诺故意为之的了。但作为经纪人,面对自己唯一的选手,她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好在岩诺始终保持着分寸。每次余桥给他戴耳圈,他都规矩着手脚,完事还郑重其事地道谢。久而久之,余桥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古怪的仪式。只要把它当作激励选手的特殊方式,她就能心无旁骛地完成。
后来岩诺转回国内比赛,很快引起广泛关注,这个戴耳圈的环节难以避免地被拍了下来,登上八卦版面,流言蜚语就此而来。
两人默契地没有理睬,每逢比赛,照样继续耳圈的交接。这次来巴黎也一样。只是余桥后来发火发得懵了,走得又急,一时忘了这茬。要不是岩诺这会儿伸手要,她都不知几时才能想起来自己还戴着他的耳圈。
“知道了。”余桥偏头摘耳圈,“别咬着那花环了,路边摘的你也不嫌脏。”
刚摘下一只,电梯那头传来说笑声。不等余桥反应,岩诺一把将她推进房间。
房门应声合拢,岩诺贴着门板聆听外面的动静,竖起食指摁到花环上。
“记者。”他嘴一张,花环啪嗒掉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
“嘘——”余桥把冰淇淋搁到迷你吧上,摘下另一只耳圈。
说笑声由远及近,从门外掠过,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住客而已。”余桥耸肩,“不用这么紧张。这边没有塔国那么热衷格斗,比赛办在这边纯粹只因场地合适。”
“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被记者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他们东问西问。幸好司机是本地人带我们绕了路。”岩诺这才捡起花环,“花藤就是在绕路的小巷里摘的。”
“喏。”余桥摊开掌心递出耳圈,“你回房吧。”
岩诺不接,“帮我戴。”
余桥拿走他手里的花环,“这个我收下,我们和好了。耳圈你自己戴。”
岩诺背靠房门,双臂抱胸,“你不帮我戴,我就不走。”
“……那戴了你就走。”余桥无奈地看着他,“再耍赖别怪我翻脸。”
“保证。”岩诺笑眯眯地举起双手。
余桥迈到他跟前,掰开耳圈,像往常那样捏住他一侧耳垂,将银针穿入耳洞。
“嘶——”岩诺突然皱着脸抽气。
余桥手一停,“怎么了?”
近在咫尺的嘴角缓缓上挑,那对白森森的虎牙看起来似乎比平时尖锐得多。
余桥心头一凛。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他曾用弩射穿别人肩膀,曾带队劫持车辆,曾冷静地指挥清理枪战现场,曾独自处理尸体……她忘了他是危险的。
这么危险的一个人,为她辗转来到城市里,收敛锋芒留在她身边,陪她度过艰难岁月,又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再次向她表明心意。
这么危险的一个人,因为用了一点小心机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可过后,还是巴巴地送来了花环和巧克力冰淇淋。
这时余桥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岩诺没有选择留下,没有成为职业选手,她现在会做什么?
拿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战战兢兢地走进某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卖力推销自己,解释为何年近三十还是应届生,然后回家忐忑地等待通知吗?
那自然也是一种人生,但远不如现在精彩。
她该感谢他的。
或许也该试着接纳他。挑开那些她自作主张强加在他身上的“相似”,更加真诚地去了解本真的岩诺。
是没人规定非选个男人不可。但她确实该往前走了。
指尖微颤着扣紧耳圈,余桥抬眸望向那双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睛。
在眼窝投出的暗影中,它们如同雾隐山的溪潭,幽邃清透,水面平静无波,将她的身影完整地映照其中。
潭水深不见底,却只容得下她一人。
余桥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黝黑面颊上地红肿和嘴角的胶布,轻声问:“你就是改不了对吗?”
岩诺放下高举的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
“如果不用那种战术也能被你拥抱,”他凑近她低语,“那我就改。”
余桥撇了下嘴角,“无赖。”
岩诺低笑,吻向那觊觎多年的唇,在捕捉到它的瞬间腾出手来灭了灯。
花环再次坠落,跌在余桥踮起的脚尖旁。
都是许久未吻,早无技法可言,只凭一腔孤勇、满心喜悦,随心所欲地勾连缠绕。
吻至动情,岩诺反身将余桥压到门上,十指相扣按到两侧,更加用力地探索侵占。
太过刺激,津液旺盛分泌,从嘴角溢出,沾湿下巴,向脖颈蜿蜒。似蚂蚁爬过颈间薄皮,抓挠不得,余桥受不住,在吻间低吟一声。于是万千蚂蚁跌进岩诺流速急促的血液中,被冲至五脏六腑。无数跗节与触角慌乱骚动本就敏感的神经,他不再满足于她唇上辗转,沿着水迹一路向下吻去。而被按捺了多年的手此刻也终于有了底气,从她的T恤下摆探入,拢住那娇颤颤的一团温柔。
被冷落的冰淇淋在悄悄融化,余桥也在融化,自下而上,连脊椎都酥软,几乎要站不稳。
岩诺察觉她背抵着门板不住下滑,干脆就势躬身一扛——那年扛她到棚下避雨,可没有这么轻松。
头朝下,血液直冲头顶,余桥更觉目眩。被摔到床上,她眼前发黑,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身上那些有形无形有意无意的遮掩都被唇和手层层剥开,压抑已久的欲望自体内汩汩流出,从此无所遁形。
“我得确定一下,”岩诺喘息着立起腰,丢开从余桥身上剥下的最后一块小小布料,“接下来的环节属于‘有必要’的接触吗?”
余桥睁开潮润的眼,只见他赤裸着上身跪立在脚边,精实的肌肉血管贲张。
看多了比赛,她早已习惯他半裸的模样。但此刻,浪漫之都的夜色透过窗户,为他镀上一层陌生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如此不同。
或许,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才是她崭新人生真正的开篇。
“不属于的话,”余桥歪起脑袋看着他:“你现在就穿起衣服走人吗?”
“当然了。”岩诺舔了舔虎牙,“我不想违约,不想你从此不理我。”
余桥支肘撑起半身,抬起一只腿蹬到他心口上,再沿着肌肉线条慢慢向下描摹。
“布了那么多年的陷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猎物。”脚尖碰了碰运动裤裆部撑起的帐篷,她轻笑,“却要跟猎物客客气气商量,‘你愿意被我吃掉吗?’,这样算不上好猎人吧?”
岩诺抓住那只放肆的脚,在踝上施力一咬,虎牙留下两洞暗红印记。
“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