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在龙虎街余桥家见到岩诺的那一刻,时盛就预感到,余桥和岩诺迟早会走到一起。
岩诺五官深邃,阳光、野性、危险,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惹人注目的类型。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欢余桥。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小家子气的喜欢,而是明目张胆地示爱、蛮不讲理地争抢,哪怕被拒绝了,仍愿意跋山涉水闯入一个于他全然陌生的世界寻找她——简直就是言情剧里的情节,时盛觉得自己要是个女人,光是听听都会心动。
而且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岩诺恰好在余桥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根本无需刻意经营,只要默默陪着她,就足以赢得好感。
余桥跟岩诺在一起,时盛是放心的。哪怕她日后随他回到雾隐山,在班隆卡寨子里做个普通山民,也总好过与周启泰那种所谓“上城区精英”的人渣纠缠。
揣着这样的念头,当看到余桥与岩诺的绯闻,时盛只是对着他的小狗摊开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万万没有料到,绯闻。就真的只是绯闻而已。
各种条件都具备了,一男一女朝夕相处,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五年啊,竟仍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连一次偶然的失控都不曾有,最后逼得男方不得不用上当众告白这种近乎情感绑架的手段……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世上真有“犟种大赛”,余桥绝对是有力的冠军争夺者。
时盛一连失眠了几天。
没过多久,报纸刊登出两人牵着手走出机场的照片,他看到顿时怒火中烧,马上决定亲自找余桥当面问清楚——保持了五年的距离,接受表白时也并不开心,为什么突然要假戏真做?是不是被岩诺以事业威胁了?她现在还没开始考国际执照,而岩诺已经手握国际顶级赛事金腰带,风头正劲,有的是更有经验的经纪人任他挑。余桥事业心重,极有可能会被威胁到的。
时盛想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岩诺滚蛋。南湄市场的地下格斗赛里有好几个潜力不错的苗子,是比岩诺稍逊色些,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全力培养起来,总有一个能顶上来。
是的,他本来都想好了。只是谈事情而已,再简单不过。哪怕当初分别得多么难堪,哪怕余桥心里有怨,他也信心十足——这些年来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他有时甚至嫌弃自己过于擅长谈判。
可就在看到她眼泪的一瞬,他的信心荡然无存;再听她一口一个“我们”,更是彻底忘了来此的目的。
原来中烧的并不是怒火,而是姗姗来迟的妒意,以及夹杂其间、难以再压抑下去的渴望。
在光莱七年,时盛顾忌性命,不近女色,反而让本就如履薄冰的日子少了几分提心吊胆、草木皆兵,过得更轻松自在。七年都这样过来了,五年又算得了什么?偶尔带洋妞去酒店套房,把人交给信得过的手下,自己则戴上耳机,边吃垃圾食品边看格斗比赛或梦露的电影——既做了样子、收买了人心,还能趁机放松,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后来由此传出时盛有特殊癖好的流言,以至于跟朱雀门的人开会时,人人看他的眼神都意味深长。这个意外收获,反倒进一步巩固了他“不好惹”的形象,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七年、五年忍得轻轻松松,偏偏到了余桥这里,不到半小时就破功,并且破得过于彻底——连衣服都顾不上脱,更讲不了什么情趣,把人按到桌上就急急忙忙地直奔主题。
忍了太久,又太过想念,只是将将进入,三魂六魄就散了一半,动了十数下,精关便失守,高潮来得又凶又急。
像是被突然抽掉脊骨,时盛沉沉伏倒在余桥身上,粗喘不止。
余桥躺在摊开的火红裙摆中,黑亮的长发自桌边垂落,随着身体的痉挛一抖一散。
缓过神来,她推了推身上的人:“起来。我要走了。”
时盛不动,闷声说:“再陪我待一会儿。”
“不要。”余桥又推他,“我离开太久了,该回去了。”
“回哪儿?”时盛有些艰难地撑起自己。
余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现在说“回到岩诺身边”,太可耻了。
她别过脸,“你先让开。”
时盛吐了口气,捏住她的脸颊转正,“回到城里,再见一面。有工作上的事跟你商量。”
余桥打开他的手,“不要。工作的事我跟缇朵商量就可以了。”
她挣扎着想要并拢腿起来,又被时盛按下。
“不要?为什么?”
“为什么?”余桥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跟我见面,是你不想?不敢?还是不能?当初分手做得那么绝就是要给陈继志看你跟我彻底了断了,现在是怎么了?是陈家要倒台了还是明说用不着你,放你自由了?时盛,你什么处境,你自己最清楚,不要做多余的事。”
“操。”时盛笑道,“在这种时候提陈继志,存心搞我是吧?”
“……没心情跟你说笑。”余桥用手盖住眼睛,“今天是个意外,过了就过了,过了就忘了吧。你让我走吧。”
时盛没接话,顾自分开她的腿。
余桥一惊,放开手连踢带打,“你够了!”
“怎么会够?”时盛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熟门熟路地控制住她,“不然再咬我一次?”
余桥历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刚才一番对峙又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只能束手就擒,不过嘴上仍是不饶:“你怎么会这么无耻啊?”
“再咬一次,”时盛舔舔唇上的伤,“就表明你真的不想,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一下。”
说罢,他俯身吻下来。
余桥这才肯承认,自己也很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扎实的木桌硬是被摇出了响声,吱吱扭扭地像在控诉。
“我什么处境我当然很清楚,”话语随喘息闯入耳道,激得余桥汗毛根根竖起,“你不用管,时间地点我让缇朵告诉你……”
余桥没有再回沙滩吧,而是把圆谎的难题丢给缇朵,自己浑浑噩噩、一身疲惫地回了房间。在床边呆坐半晌,她摁亮手机,调到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打,反反复复许多遍,屏幕上依旧只有一个光标孤独地闪烁。
身上和裙间还残留着时盛的气味,余桥扔开手机,快步躲进浴室。
浴室里还晾着与岩诺的情侣冲浪服。她不敢多看,迅速拉开淋浴间的门,打开花洒。
就这么穿着衣服站在水流下发愣,直到听见岩诺回来的声响,她才猛地回过神,匆匆脱下湿透的裙子。
“阿桥?”岩诺敲了敲淋浴间的玻璃门,“你还好吗?”
“啊……”余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异,“没事!只是聊完工作有点累……”
“我给你叫杯热牛奶,一会儿帮你吹头发。”
余桥鼻子一酸,仍强撑着欢快应道:“好呀。”
“对了!”岩诺语气上扬,“缇朵不知道发什么疯,过来后灌了好多洋酒,最后带了两个跳舞的帅哥回房了哦。玩得真够大的。”
“是吗?”余桥干笑了两声,“她压力太大了,可能想发泄一下吧。”
方才时盛打电话叫人把缇朵送回房间,她进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干了”。
时盛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还给她便扬长而去。
缇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抽泣着对余桥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突然过来……虽然我替他做事,但今天真的不是串通好的……他让我好好保密,自己却不管不顾跑过来……那个人!真的太自私了!”
余桥没有说话。
谁又不自私呢?在这样的处境里,谁没有做过表面为了别人、实则也利于自己的事?
没有人例外。
洗完澡,余桥坐在梳妆台前,岩诺吹着口哨,熟练地拿起吹风机为她吹头发。
望着镜中专注的岩诺,余桥试图再次在心里指责他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却再也没了三个月前在巴黎赛场更衣室里的底气。
背负着太多歉疚,余桥无法拒绝岩诺的求欢,只让他关了灯——平时他喜欢开着灯做,理由跟时盛曾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关了灯我就看不到你了”。
擦去泥泞,余桥裹好自己,背过身去。岩诺习惯性地从后面抱住她。
“阿桥,缇朵说,他们总部要降我的保额?”
“……嗯。”
“你再谈谈看,实在不行,我们看看别的公司或者俱乐部。”
“嗯……好。”
“阿桥,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在一起一百天了,你想怎么安排?”
余桥在黑暗中睁开眼,“暂时……没想法。”
“要不我们再去冲浪?换个岛,就我们两个人。”
“嗯。”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余桥微微蜷起身体。
岩诺吻了吻她的头发,抱得更紧了些。
“阿桥,我一定好好比赛,多多挣奖金,争取三十五岁退役,然后带着你环游世界……寨子嘛,反正我阿爸还年轻……能等……”
沉默少时,余桥轻轻唤了一声“岩诺”。
没有回应。
“岩诺?”
“……嗯?”
“我们……分手吧。”
“……”
“……岩诺?”
没等到回答,余桥紧了紧牙关,鼓足勇气翻过身去,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
岩诺很久没碰酒了,即便酒量再好也难免退步,虽不至于烂醉如泥,但助眠是足够了。
余桥定定神,狠下心,冲着他的脸打了两个响指。他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能醒来。
她于是伸出手想把他推醒,却还是在即将触到他的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