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岩诺的致歉声明在公关公司的紧急运作下,第二天一早就随着犯规斗殴的头条新闻,一同登上了三家权威报纸,但几小时后,另三家晚报上猝不及防的爆料,让所有人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山神之子’暴怒为哪般?原来是不堪绿帽重负!”
“格斗国手奉金腰带求爱,三个月恋情终成黄粱一梦!”
“别怪岩诺!女友多次酒店密会同一神秘型男,换谁不疯?”
风格不同的标题下,内容大同小异,都提到了因疑似有帮派背景,“型男”才格外“神秘”。
配图均为同一组照片:四张余桥走向酒店电梯间的;一张她在林荫路上遛狗的,身后“神秘型男”的侧影被特意圈出放大;还有三张她与“神秘型男”在疑似地下停车场的地方相拥的。
在这三张照片里,“型男”终于露出了正脸,但双眼被“贴心”地打上似是而非的马赛克——只要将报纸拿远些眯眼细看,任何与时盛相熟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是他。
陈继志自然不会是例外。以他的行事风格,极有可能早已搞到未打码的照片确认了身份。
沉思片刻,时盛放下报纸,拿过那部没有储存任何号码的手机。它已被未接来电震得电池发热。
几十通未接来电大多来自两个熟悉的号码。时盛给其中一个回复了“我去办事,晚点找你”,随后给另一个回拨过去。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缇朵几乎是吼,“余桥都快急疯了!”
“我刚给她发信息了。”时盛波澜不惊地应道,“你在哪儿?”
“我堵在去找她的路上。你……”
“不要再用公关了,”时盛打断她,“这事你和余桥都不要再管了。舆论很快就会平息,你们安静等着就行,别做多余的动作。”
“……好。”
“另外,我记得LS跟岩诺的赞助合作是到明年五月对吗?”
“是。”
“那你在明年五月前把各项资金收回归拢,到期后不再跟他续约,然后把LS注销掉。”
“……你要走了?”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没好处。”
“……明白了。”
“那就这样。”
“等等!”缇朵顿了顿,“公关看了那些照片,说从拍摄角度和质量来看,像是私家侦探的手笔,而且是收费比较高的那种。狗仔一般舍不得下这么大的本,像赌场那些地方他们进不去那么深……”
“你想说什么?”
“呃……你说谁会请私家侦探跟踪余桥?”
时盛沉默几秒才说:“别跟余桥说这个。”
上城区丁香大道与不远处的翡翠大道相似,也保留着一排殖民时期留下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只是规模稍小,因此聚集的多是书店、咖啡馆、烘焙店这类精致小店。每当夜幕降临,各家店铺橱窗竞相透出暖色调的光晕,恍惚间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某个欧洲小镇。刚装修完毕的“吉赛尔”芭蕾教室也坐落其间,橱窗上贴满了老师希娜昔日在舞台上的风采照片。透过照片的间隙,能隐约看到第一批小学员正在希娜的指导下认真练功。
时盛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杯咖啡,回车上等到九点四十五分才折返回来。九点半下课,等他走到教室时,学生和家长基本都已离开,陈继志也该到了。
果然,一推开教室门,陈继志正在里面拖地。
“大哥,我来吧。”时盛说着就问刚走出更衣室的希娜要拖鞋。
“不用给他拿。”陈继志头也不抬地说,“不请自来还抢活,希娜,我们这个介绍人,是不是有点太自作主张了?”
女孩的笑容一下子拘谨起来,时盛抱歉地朝她耸了耸肩,仍坚持道:“那我去擦把杆和镜子,你休息一会儿吧。”
希娜不安地绞着手指,看了看陈继志,见他没再反对,才取了拖鞋、小桶和抹布递给时盛。
教室不大,两个男人不一会儿就打扫完了。希娜招呼他们坐到休息区,端上趁他们忙活时准备的蛋糕和茶水。
“唉——”陈继志叹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捏捏她的脸颊,转头对时盛说:“过分懂事的女人就是让人心疼,对吧?”
时盛直视着他,点了下头,“对。”
“男人呢,一心疼起女人就容易失了分寸,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来……中文里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关心则乱。”
“哦,对。”陈继志微笑,“我才乱完,你接着就乱了。我们还真是一家人啊……不过你比我乱得多啦!”他叉了块蛋糕送到希娜嘴边,“我最近都懒得管你,就等着看你在我出国期间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没想居然出了这种事,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时盛垂眸笑了笑,随后站起来,双手紧贴裤缝,朝陈继志深深鞠了一躬:“大哥,让我去素钦吧。先前是我不知好歹,现在知道错了。”
陈继志不动声色地又喂希娜吃了口蛋糕,才温声嘱咐她去隔壁书店挑几张黑胶唱片。
希娜走到门口,忧虑地回望一眼,顺手关掉了大灯。
周遭骤然暗下,唯有休息区仿佛被一束追光照亮,成为舞台焦点。
“阿盛,坐下。”
时盛依言坐回椅子上,正要再开口,却听对面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别辜负希娜的心意,把给你准备的蛋糕吃了。吃完再说。”
时盛于是拿起叉子和盛蛋糕的小碟,像用筷子扒米饭似地,稀里呼噜两三下就把蛋糕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起来。
“你急什么?”陈继志冷笑,“又没人跟你抢。”
话音刚落,时盛就被噎住了。嗓子眼和胸口同时闷痛起来,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却抓了个空。
陈继志已先一步端起茶杯站起身,“你又犯老毛病了。好言好语地说,不听。”他手腕一翻,温热的乌龙茶从时盛头顶倾泻而下,“非得等出事了才知道来认错,让我感觉好像是被你拿捏了,很烦。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得我去擦屁股,也很烦。”
茶水从发间缓缓淌下,淋过眉眼鼻尖,或渗进唇间,或沿发梢下颏滴滴落下。
时盛条件反射地闭气,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硬将堵塞的食物挤了下去。
“再说,我现在为什么要安排你去?”陈继志神态自若地放下空杯,坐回原位,“都要开始生产了……哦,人家把最难的工作完成了,你就去摘果子啦?像什么话。”
用力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时盛使劲儿清了清嗓子,抬手抹了把脸,“当地武装扣押了原材料,要求分成,狮子大开口。现在在那边的人谈判经验不足,搞不定,目前根本没办法投产。”
陈继志冷哼一声,“你消息倒灵通。”
“是约拿主动联系我,说再拖下去不是办法,问我能不能去一趟。大哥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问他。我知道你的人就在外面,随便派一个去车里拿卫星电话打给约拿,很快的。”
“哦,现在我还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了?”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时盛恳切道,“大哥说懒得管我,其实不也是考察了一圈,没有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才按着不动,等度假回来再找我谈么?”
陈继志不作声,端起自己的茶呷了一口。
“我过去,”时盛加重语气,“半年之内,保证产能足够垄断国内市场。”
陈继志不为所动:“好大的口气。”
时盛并不退缩:“一年,掌握技术,干掉约拿,把他手里的市场也吞掉。”
陈继志挑了挑一侧眉毛:“这才有点意思。条件呢?”
“从明年开始起算,三年,”时盛紧盯着他,“让我回来,放我自由。”
“哦?”陈继志用叉子轻敲碟边,“我以为你会说‘别动余桥’。”
时盛微扬嘴角:“她对我只是一时上头而已,没说要跟我和好。我走了,关系自然就断了,她还是会回到岩诺身边。岩诺是公众人物,很容易掀起舆论,万一牵扯到三哥就不好了。”
“哈!”陈继志一掌拍在桌上,“绕了半天,你终于亮出这张牌了!那小子虽然是个玛巴埃,但很懂得利用舆论达到目的,有几分你小时候的机灵劲头。”他忽然放松地靠回椅背,笑了起来,“我怀疑你跟余桥的料就是他爆的。因为据说爆料人知无不言却分文不取,普通狗仔哪有这种肚量?”
时盛配合着笑了笑。
陈继志挑起一块蛋糕送到嘴里,边嚼边似不经意地回到前一个话题:“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以我的能力,三年的生产和销售量,足以让LSD成为缉毒重点目标。如果继续做下去,我迟早会被盯上,被抓。”时盛将双臂叠在桌上,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如果我被抓了,我会在初审阶段——就把你彻底抖出来。”
陈继志闻言猛地一愣,突然被喉咙里的蛋糕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哥,慢点。喝口水。”时盛把茶杯推到他手边,然后在他的咳嗽声中继续道:“三年内挣的钱是天文数字,我分文不要。怎么算,你都是划算的。三年后回来跟你交接清楚,只要确定了余桥平安,我就远远离开,再也不会出现。你尽管放心。”
“哈哈……咳咳!”陈继志边咳边笑,“阿盛你真是很幽默啊!”
时盛露出整齐的牙齿:“我还有更幽默的。”他环顾前方昏暗的教室,“不知道大哥之后要怎么安排希娜?会跟她结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
啪!
盛蛋糕的碟子在时盛湿答答的头顶上四分五裂,一道鲜艳的红自他的额角渗出,沿着茶水留下的印记,缓缓向下流淌。
“威胁我?”陈继志扯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奶油。瓷盘碎片也划破了他的手背。
时盛抹去眼睫上的血,淡然道:“是的,威胁你。其实你的软肋不比我少,我挑的已经是你最容易放弃的那个了。”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条信息,推到陈继志面前,“你儿子Jason,出去读书几年了,前几天还发信息给我,叫我过去找他玩。”
陈继志瞟了眼手那机屏幕,两腮顿时绷紧,几不可查的惊讶与落寞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这么多年,”时盛接着道,“我一直恪守祸不及家人的江湖规矩,从没想过对你的家人下手。但如果真的被逼急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的要求,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陈继志侧过身,将沾着奶油和血污的纸揉成一团,“那你安排安排,尽快动身吧。你本就不该在媒体上露脸,眼下闹出这种八卦,确实该避避风头,就算你不提,我也正要找你谈的。”
时盛这才伸手抽了几张纸巾:“多谢了。”
擦去脸上的血迹,他正要起身告辞,又被陈继志叫住。
“等一下,有份‘礼物’给你。”
陈继志打了个电话,约摸五分钟,他一个手下推门而入,将一台DV递到了时盛面前。
时盛狐疑着接过机器,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岩诺瘫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双腿浸在暗红的血泊里。
“我让人联系他,说是你的手下,替你约他见一面,他居然信了。”陈继志又露出惯常的冷漠笑容,“也好,省了不少力气。不知深浅的人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他该庆幸,打进他腿里的是钢珠不是子弹,至少不会残废。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当‘公众人物’……就看他的造化了。”
时盛“啪”地合上DV屏幕,猛地起身冲向门外。
那个送来DV的人正站在路灯下,叼着烟和同伴有说有笑。时盛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同时拔出后腰的枪,“咔嚓”一声利落上膛。周围的路人见状惊叫着四散逃开。
时盛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狠狠将他抵在灯柱上,枪口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我把枪抽出来的第一时间,”字句如刀,从时盛齿间挤出,“就要听到这段视频的拍摄地点。你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