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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早茶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回家路上,余桥真切地感受到了体温的异常。空气依旧闷热,骨头缝里却渗着丝丝寒风,每个关节都在发酸发疼。

街边店铺的玻璃映出她的模样,脸庞浮肿,短发走型,鼻梁贴着纱布,巨大的斜挎包勒着耷拉的肩膀,膝盖前伸,整个人脏兮兮又病怏怏的。

她不忍多看一眼,咬着牙加快脚步。

回到家,倦意袭来,她又吞下两粒阿司匹林,来不及换睡衣,裹紧毛巾被,在楼下传来的热闹喧哗中,倒床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生。

梦里她似要开车往远方逃,身后有追兵,耳边有子弹的呼啸。最终车子爆了胎,她下车抱头逃窜到车前。正叹着死定了,一辆摩托车从后方飞驰而来,车手扔出一顶头盔,喊她快点上车。

不知是敌是友,先逃了再说。

走了不到百米,汽车轰然爆炸。摩托车几欲被热浪与声波击倒,火舌就要舔到后背。车手伏低身体猛踩油门,摩托车也如同着了火一般烫人。

待后面的车祸现场远缩成一小团,风中飘来一句话,笃笃敲着头盔。

“余桥,起来上厕所。”

……

“余桥!上厕所啦!”

这一嗓子如落地惊雷在耳边炸响,余桥仓皇地撕开眼皮,窗帘透着微微白光,楼下的喧嚣只剩竹扫把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枕边的呼机显示,此时六点四十五分。

叩!叩!叩!

隔壁邻居不耐烦地翻身咳嗽。余桥从床上弹起来,奔到门前,呼啦一下打开木门,隔着防盗门,哑着嗓子质问来人:“不是跟你说钥匙给阿成就好,我过两天再约你,请你吃饭吗?你来干什么啊?”

时盛甩着车钥匙上的小狗,弹了下舌:“我等不及,然后顺便来提醒你上厕所。”

“神经病。”余桥懒得同他啰嗦,半只手伸进铁栏,“钥匙拿来。”

时盛咧嘴一笑,再次扯开嗓门:“余桥……”

该死!余桥冲到门外抬手捂住他的嘴,仰脸怒视。

“你有什么毛病?!”

她脸上泛着亮堂堂的油光,鼻梁上贴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胶带已然松动,纱布一角悄悄翘了起来。

时盛突然起手揪住那一角,不带丝毫犹豫地撕掉了整块纱布。

过于迅疾粗鲁的动作造成了过分清晰的拉扯感,吓得余桥紧闭双眼屏住呼吸。陷入漆黑的视野如同恐怖片里令人心生警惕的暗色过场,下一秒就要播放缝线炸裂、皮肉翻开的血腥画面。

“还真没感染。挺好。”

时盛吹着轻快的口哨越过她,径直闯进房里,顺手摁亮灯,将那块沾着黄色碘液、少许组织液纱布扔进垃圾篓。

“别站着了,进来吧。”

说得好像这里是他家。这是什么无赖?

余桥愤然睁眼,攥紧拳头,打定要把他痛扁出门的主意回身进屋,却见他正在往余霜红遗像前空置许久的玻璃杯里倒酒。拦在摆放遗像的柜子前方的躺椅被移到了一旁,而茶几上放着一只装满打包盒的塑料袋。打包盒里透出的热气,在袋子内侧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

这个时间点,营业的除了早点摊,便是广州酒家的早茶档了。

“拿个盘子来装贡品。你应该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吧?”

“嗯。”余桥默默关上门,低着头走进厨房。

“顺便再拿个这种小酒杯,我给红姨陪一杯。”

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满满装了一盘。时盛恭敬地将盘子放在照片前,从相框后面取出三根线香点燃,左右晃动,灭掉明火,接着举过头顶,对着照片深深鞠躬。

一下,两下,三下。

照片里的余霜红,刘海吹得高高的,大波浪柔柔簇拥着唇红齿白的笑脸和天鹅似的颈子,暗纹提花的深绿色旗袍立领上缀着一粒红色圆形玻璃纽扣,与红唇上下呼应。

余桥固执地将遗像洗成彩色的。妈妈在她眼里永远艳丽招摇,她不能容忍她留在世间最后的样子是一片黑白。

可时间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起初她每天上香,三天换一次供果,添一杯酒,到了后来渐渐怠慢至只有节庆时才供一供了。今年春节比以往忙碌,她只在大年夜上过一回香。而用来当贡品的三只香蕉和两个苹果,摆了两天就被当早午餐吃掉了。现在只剩三根短短的绿棍子插在香炉里,像一株枯木对天空伸展着失水的枝桠。而相框上早蒙了一层灰,导致照片看起来仿佛褪了色。

人的第二次死亡,便是被生者无意识地遗忘。余桥的脸颊一阵发烫。

时盛在插香前拔掉了残棍。他在缭绕的檀香味青烟里倒酒,对着照片举杯,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五官扭曲。

余霜红自己开酒吧,中意的酒却是这种只能在华人土产店买到的便宜货。这类酒都由粮食酿就,看着不起眼,度数却至少三十,喝一口,从舌头一路烫辣到胃袋。灼烧感过后,馥郁醇香绵长悠远,像风带来的远方歌声。

时盛用手背拭了拭嘴角,问余桥:“骨灰撒了吗?”

没必要问埋在哪儿,墓地不便宜。

她摇头,指指妈妈住过的卧室,“还放在家里。”

“哦……你妈以前跟我说过……”略一琢磨,时盛还是转了话锋,“留在家里也不错,是个念想。”

余桥望住遗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她说过撒海里算是回家了。我没有忘记。她说的话我都不会忘记。该撒的时候我会撒的。”

没了纱布的遮挡,她鼻梁上黑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破掉又被缝好的布娃娃。

“余桥,先吃东西吧。一会儿该凉了。”

“买得也太多了。喂猪啊?”

玲琅满目的点心引发了选择困难症,余桥扫视了好几遍还是不知该先从哪个下手。

时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小只包着茶叶的纸包,“对,喂你。茶壶在哪儿?”

“没有茶壶。”余桥决定从蛋挞下手,“喝早茶又不是非要喝茶。我跟我妈去喝早茶就从来不喝。”

他没理她,拿着喝过的酒杯走向厨房。

这间厨房还是老样子,窄小得顶多能容得下两个人。尽管煤油炉已经换成了电炉,但仍能隐隐闻到煤油燃烧后留下的气味。那味道似乎嵌入了墙壁和橱柜的缝隙里,成为了这个空间,甚至是整个房子永恒的组成部分。电炉上放着盛着一点水的奶锅,水泥水槽里扔着只没洗的碗和铁勺,上面沾着些干掉的燕麦。

时盛将酒杯放进水槽,然后打开柜子翻了翻,别说茶壶了,连烧水的铁壶都没有。

“就跟你说没有。”余桥稳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说,“用奶锅烧吧。干净的。”

把奶锅里的水倒进水槽里的那只碗内,随便涮涮锅,再接点水放回炉子上,插上插头。时盛摘下手表放进裤兜,又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余桥拍掉手上的蛋挞皮碎屑,从茶几下的置物台上取了只玻璃水杯。水杯一直倒扣放置,不脏,可毕竟好久没用了。她拿着杯子走进厨房,猝不及防看到时盛正在洗自己用过的碗和勺,赶紧抢上前:“我自己洗!”

时盛转脸瞄她一眼,“从我那儿走了之后到现在,差不多两天,你该不会就只吃了一碗麦片吧?”他向她伸出水淋淋的手,“拿来。”

余桥躲开他的手,垂着眼往水槽边挤,“你让开。”

“别沾手了。”时盛从她手里抢走杯子,“你要修仙吗?去吃。”

余桥窘迫地搓着他蹭到手背上的水,讷讷道:“没有两天那么久。前天到家都已经超过十二点了,算是昨天了,麦片是昨天上午吃的……”

“所以呢?”

“我自己……”

“是不是想洗个脸?”时盛作势要往她脸上泼水。

余桥条件反射地挡住自己的伤,连忙退出了厨房。

白色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晶莹的气泡沿着杯壁攀爬,在杯口处串成泡沫。

时盛嚼着虾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人。

烟盒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些数字和几个名字。

“昨晚的营业情况、出去的销售、带人来的‘小蜜蜂’和相应的消费金额,都记下来了。我让这几个‘小蜜蜂’周五再来找你结算提成,没问题吧?”

他的细致超乎余桥的意料。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半天才说:“没问题。”

“那就行。那我今晚还是这么记。”

“今晚?”余桥将纸对叠起来,“不用了。今晚我自己可以了。”

“你可以了?”时盛挑起一侧眉毛,“你确定?”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余桥你不是个东西,伙同姘头给人下套。”

她一愣,旋即抓起手边的筷子朝时盛脸上扔去。他迅速偏头躲开,两支筷子一前一后砸在沙发后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嚯!好险。”

“你发病啊?!”余桥指着门口,“出去!”

时盛举手投降,“别急嘛。我是在学巧姨,不是真的骂你。她昨晚差不多就是那么说的,你差点冲过去揍她,你忘了?如果她今天还要用这种话刺你呢?你又要动手?”

他说得又快又清晰,生怕在她怒火更盛前解释不完。

“亏你想得出来!”

吼这一嗓子,余桥倒是想起几个问题来——虽然巧姨之前没少编排打趣自己和周启泰的关系,但用“姘头”这种侮辱性的词还是头一回。如果只是为了袒护仙妮,根本不至于。她图什么?

明天就是约好谈事情的日子,昨天偏偏闹成了那样……难道就为了拖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又不是小孩子,吵过架就绝交,再也不打交道。店在那儿,协议在那儿,该谈的事再推迟还是得谈。

啪!一记响指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盘算今天怎么裸绞巧姨?”时盛戏谑道。

余桥没接茬,只是问:“我走之后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

“哦……知道了。你快吃,吃完赶紧走。”

“你怎么这样呢?”时盛扯出委屈的表情,“我忙了个通宵,还给你买了吃的,今晚还要继续帮你干活,你连谢谢都不说还要赶我走?”

“我没请你帮我干活哈!昨晚是你自己要……”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记起他丢钱的事还没解决。略一思忖,她去厨房拿了双干净筷子,再坐回来时就缓和了语气:“吃完我们一起去银行,我取钱,按汇率还给你。过两天我一定请你吃饭,说到做到,真的,你信我。”

“你还给我?为什么是你还?哦!”时盛以拳击掌,动作夸张,“搞半天原来是你拿的啊!”

余桥一脸嫌弃:“你别发病了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笑。我的意思是用公款还给你,之后再从仙妮工资里扣。巧姨不是让她继续干吗?正好了。”

时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解决叫合适?报警也不行,赔钱息事宁人也不行。你聪明,你是老江湖,你说。”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证据,扯皮没意思的,你看清一个人,自己以后留心就好了。”时盛拧起好看的浓眉,“说起来你怎么会那样处理问题?本来就打算着要跟巧姨谈退股的事了,怎么还想跟她动手啊?”

余桥差点跌下板凳,“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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