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麻是通艾和阿末的同乡,比兄弟俩年长十岁,早年靠在山上种植大麻和熬制粗糙的鸦片膏下山贩卖为生。有了点本钱后,他便开始辗转于城镇之间,以药品为幌子继续从事违禁品买卖。他刻意不碰打击力度最大的海洛因与冰毒,避开与类似白荣那样有头脸的上家打交道,来嵊武定居之前也从不扩大经营规模,而且几乎是打一枪换个地方,因此至今都没栽过跟头。
余桥起初听阿末讲述此人时,心里直犯嘀咕:这种人太过狡猾,也许不是她能轻易算计的。不过听到最后,她的顾虑便渐渐打消了——与时盛那种常年行走高空铁索的处境不同,鬼麻习惯了凭小聪明规避风险,并没有那么高的警惕性和强悍如怪物般的自制力,仍热衷于通过猎艳获得某种成就感与优越感,尤其是与其社会身份差别较大的异性。
基于这点发现,余桥的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龙虎街的生活经验再次派上用场——酒吧、夜店的后门往往都是马仔的聚集区域,因此离开那间办公室后,她没有选择更近的后门,而是原路返回“火线”喧嚣的舞池,挤入人群中,若无其事地从正门出口走了出去,快步迈向停车场。
缇朵送的奢牌帆布包里装满了LSD制品,余桥感觉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有点困惑自己在紧张害怕些什么,明明来之前都已考虑周全——这些东西非偷非抢,真金白银换来的,鬼麻没有理由找她麻烦;至于弄晕他,不过是不想跟他发生关系的正当防卫,到哪儿都说得通。他总不至于为了出一口恶气就闹出打打杀杀的事情,从而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中吧?
这些考量此刻想来仍是合理的。余桥于是安慰自己,只是“火线”里的音响设备实在太好、重低音实在太强,再加上已经好些年没在训练馆以外的地方对人动手了,所以心跳才会如此异常。一定是的。
停车场位于街对面一条巷道内。与昨晚踩点时的情况一样,此时已近凌晨三点,仍有不少车辆频频进出。
余桥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
现在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了。她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复习着计划的后半部分:回去将这些东西与已经准备好的匿名举报信一起拍照,然后按兵不动一段时间,最后再将东西和信件送往缉毒署,照片与相关资料则寄给那几位被称为“媒体最后的良心”、曾撰写过反毒报道的英雄记者。
有了时间差,鬼麻不会只怀疑她一个,就算找上门来,她也能理直气壮地应对。再说,到时候如果舆论发酵起来了,哪怕警方还没采取行动,他也得先避风头,根本来不及做调查算账了。
如果舆论真的起来了……时盛大概就能早些脱身了。
美好的畅想让余桥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暂时不想考虑坏的结果。消极想法一旦出现一个,就会像癌细胞般不断扩散,容易令人裹足不前。何况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跟着前车缓缓驶到停车场出口,余桥正等着道闸起杆,忽然看见前方的车辆灯光里闪出两个人影。他们手里都拎着棍状物品,不等她反应,其中一个猛然用手里的东西指过来,大声喊道:“就是她!”
如同往水池里扔了一块面包,颜色繁杂的肥胖锦鲤张着嘴挨挨挤挤地浮出水面般,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从前车两侧蜂拥而至,挥舞着钢管砍刀扑向余桥的车。
余桥来不及多想,猛按喇叭,同时狂打方向盘倒车。停车场粗糙的砂石地面被轮胎刨动,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那声响像极了当年夜逃雾隐山时,子弹击中皮卡车的骇人动静。
刺耳的鸣笛和轮胎摩擦声在露天停车场上空疯狂乱窜,引发了更多慌乱的急刹声与尖叫。
然而混乱并未制造出逃生通道,余桥的车很快被团团包围。那群人挥舞着钢管和砍刀,开始疯狂敲砸车身。
“滚下来!贱人!”
这一幕简直与当年在星光旅馆被飞马手下追击的情形如出一辙。
无路可退,余桥心一横,猛地挂上前进挡,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轮胎再度空转,卷起一片沙尘——人总该有求生本能,不会干站着等着被车撞吧?
“拦住她!她不敢真撞!”
话音未落,正面几个马仔非但不退,反而扑到引擎盖上,对她露出狞笑。
“靠!”余桥大骂着踩死了刹车。
车身剧烈一顿,趴在引擎盖上的几人因巨大的惯性被甩飞出去。可还不等她喘口气,有人竟直接一跃而上,跨站在仍在震颤的引擎盖上,抡起手中的金属棒球棍,带着骇人的风声,朝着前挡风玻璃猛砸下来。
啪——!
坚韧的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凹陷出一个恐怖的浅坑。
惊愕之下,余桥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扶手箱——里面有时盛留给她的格洛克。先前进入“火线”需要过安检,她没能按他嘱咐的那样随时带在身上。
此刻掏出它,能震慑住这群人吧?
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枪被他们夺去,后果岂不是更加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的瞬息间,副驾驶侧的车窗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玻璃渣四溅,一只粗壮的手臂探了进来,直抓向放在座位上的那个装满“证据”的帆布包。
不能再犹豫了!余桥猛地倾身一把抢回背包,同时飞快地打开扶手箱,掏出那把枪,利落上膛,对准那个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车里的人,厉声喝道:“滚出去!”
那人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凶狠被惊惧取代。
“她有枪!”
“她不敢开枪!”
“抢过来!”
同伴的鼓励如同肾上腺素,令枪口下的脸立即恢复凶狠,一把擒住余桥持枪的手。
余桥条件反射地翻腕用枪柄猛然击向其面门,接着趁其吃痛松手的刹那,迅速调转枪口,毫不迟疑地对着车顶扣动扳机。
砰!
在尖锐的耳鸣声与刺鼻的硝烟味中,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看到模糊的红蓝色灯光正在逼近,余桥莫名想起了那块伫立着太阳能路灯的野球场。
好多年没去过了,不知它是否还在……如果还在,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中城区警署审讯室。
“余小姐,你说关于你包里那些东西的事,只能向缉毒警交待,所以我来了。结果你又改口说,只跟缉毒署的人交待,你可真有意思啊!”
“我没有改口。”余桥望着面前的男人,镇定地解释道,“从头到尾,我说的都是,只向缉毒署的人交待。”
“我负责这个片区的缉毒工作,”男人敲敲桌子,“也隶属于缉毒署!你跟我交待了,我自然要向署里汇报!有区别吗?”
余桥嘴上不语,心里却在大喊:当然有!
“火线”的生意那么火爆,鬼麻肆无忌惮地在里头卖货,日常必定打点到位。若不是她先前开那一枪把事情闹大,巡警恐怕在东西被抢走后才会登场。若是此刻向这些与狼为奸的“狈”交待了,那这一夜的冒险恐怕就白费了。
“您只要报上去,说我持有大量致幻剂,必须由缉毒署直接审讯调查不就行了?到时候您肯定也要参与审讯的呀,我也就不用反反复复说好几遍了。”
“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男人陡然怒吼,“轮得到你指挥我做事?还挑三拣四?!这里是警署,你是犯罪嫌疑人,我是警察!我让你交待几遍你就得交待几遍明白吗?!对你客气点你还得寸进尺了……”
余桥索性紧紧闭上嘴,坚决不再多说一个字。
男人发了一通火,依旧问不出个一二三,最后只能摔门而去。他离开没一会儿,两名警员进来,将余桥带往收押室。
刚跨出审讯室的门,铁栏那头便传来焦急的呼喊声。余桥转头一看,是缇朵和岩诺。
“我没事!”她大声应道,“不要急着交罚款!”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推到了两人视线之外。
“哎!这个死丫头!”缇朵跺了下脚,又冲到接待警官的办公桌前,“长官!多交点罚款能不能减少拘留时间啊?”
对方嗤笑:“她才说让你们别急着交罚款,你没听见还是没听懂?再说,她无证持枪,又持有大量毒品,已经不是单纯地打架斗殴、扰乱治安了。你们想交,我们还不能收呢!”
“那接下来怎么办?”岩诺也跟了过来,“我们能做点什么?”
“她不配合工作,你们就等着吧!什么时候愿意配合了,再说下一步。是回去等,还是就在这里耗着,你们请便。”这人突然想起什么来,紧盯着岩诺,“咸鱼想翻身最好凭实力,拿这么丢脸的事炒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岩诺没有接话,拉住缇朵的胳膊,将她拽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都怨你!”缇朵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那么个大活人半夜三更跑出家门,你居然一点不知道?!”
岩诺低头摩挲着手背上的拳茧,沉默不语。
余桥从昨天晚上起就不对劲了,不知在琢磨什么,神情恍惚,很晚才睡,又起得老早。岩诺原以为是自己要复训的事让她烦心,今天问了一嘴,她又说不是,是工作上的事。傍晚余桥请客吃饭,看似回过神了,但总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夜里岩诺洗完澡出来,没在客厅里见着她,而她房门缝里还透着光,他便没敢打扰。直到缇朵打来电话说出事了,他才反应过来她早就偷溜出去了。
岩诺无法驳斥缇朵的责备。当他发现余桥的房间空无一人时,也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不过也真是怪得很。”缇朵嘟囔道,“她有枪我不觉得怎么,可是毒品……她最讨厌那些东西了,怎么突然之间……还‘大量持有’……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岩诺这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你知道那个姓时的,到底去做什么了吗?”
“我哪知道……”缇朵忽然顿住,猛地扭脸望向他,“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岩诺又低下头,“只是直觉她做这种奇怪的事,可能跟他有关。那家伙有多会布局安排,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其实缇朵心底也隐约有类似的猜测,但她不愿深究,更不想在这种地方讨论。
“别往不在场的人身上扯了。”她坚定地摇头,“他不可能让余桥涉险,何况他离开嵊武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了。别说了。”
“……那就是余桥自作主张地想为他做点什么……所以,他现在做的事,跟毒品有关。”
“喂!”缇朵用手肘狠狠捅了岩诺一下,接着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悄声训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情况说话办事?!我看你就是离开山里太久了,山神赐给你的智慧都用干了吧?怎么越来越傻呢?”
岩诺像是没听见,仍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不会有别的可能了,不然没法解释。”
缇朵正想继续骂他,他却忽然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缇朵,签我吧!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再次出头的。”
缇朵愣了愣,旋即再次皱紧眉头:“现在聊这个?你没事吧?”
“那个人处境危险,”岩诺答非所问,“可能会牵连到余桥。我不能签别的公司,我必须留在她身边才能保护她。刚认识她时我就说过要保护她,直到现在都没做到,我不能再食言了。”
他此刻的沉着和严肃让他仿佛变了个人,竟隐隐透出几分……时盛的气质。缇朵暗暗吃惊,以前怎么从未察觉?
“喂!余桥的家属!”方才对话的警官伸长脖子冲他们喊道,“过来过来!”
“哎呀再说吧!”缇朵跳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呐,这个表格拿去,把基本信息栏填好后再拿来给我,然后交了钱就可以把人领走了。”
“……啊?”缇朵狐疑地接过表格,“刚才不是说交钱都不行吗?”
“别问这么多!让你们怎么办就怎么办,别耽误彼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