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腰带热门选手通艾最终未能在年底的全国决赛中打进冠军赛,业界普遍评论是因为他突然改变了战术,过分执着于他并不擅长的踢击,导致在比赛中频频失利。缇朵深以为然。在赛后的复盘会议上,她将责任都归咎于代班主教练岩诺,怪他把通艾带偏了。
余桥却持不同看法。她认为通艾失败是备赛期间临时更换主教练造成的必然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再说,通艾因为玩致幻剂导致体能严重下降是不争的事实,他自己得负主要责任。而且,在她看来,这次失败对本就心高气傲的通艾来说未必是坏事,正好能挫一挫他的浮躁,为以后的进步打下基础。
为此,缇朵与余桥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发展为翻旧账的争吵。要不是在公司里,又有众人劝着,两个好友怕是要大打出手。
这天适逢二零零三年的最后一天,岩诺索性拉着余桥提前下班,到附近的购物中心排队吃自助餐,缓缓情绪。
自两个月前大闹警署后,余桥的食欲就变差了,经常吃一点就饱,有时候甚至整天只喝咖啡,什么都不吃。今天同缇朵大吵一架,她反而有了胃口,从在餐厅里坐下来起就没停过嘴。
起初见她终于肯好好吃东西了,岩诺松了口气。可眼看她越吃越多,近乎机械地往返于餐桌与取餐区之间,他又忍不住担心起来,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与她争抢食物,最后干脆坐到她身边堵着,有意控制她频繁“补货”的节奏。
被拦了几次后,余桥才恍然明白岩诺的用意,扑哧一下笑出声。笑跟哭一样,开了闸就容易决堤——她后来笑到无法进食,捧着肚子直喊“哎哟”。
“你真是……当了一段时间的主教练,越来越像个爱操心的大叔了。”余桥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说,“还好过完新年假期新教练就要来报道了,不然我真怕你哪天突然长出络腮胡和啤酒肚。”
整整一年没见过她如此开怀,岩诺眼眶一热,差点掉眼泪。
“如果长出络腮胡和啤酒肚,能让你变回从前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开心的阿桥,”他笑吟吟地望着她,“我愿意。”
余桥怔了怔,轻咳一声,端起杯子别过脸喝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两个月来,岩诺好几次向她求证,送死狗的人是否就是指使暴徒打伤他的幕后黑手,这些威胁是否都与时盛有关。她一律果断岔开话题,照旧不愿透露半点信息。最后一次追问无果后,岩诺无奈地说:“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等他回来把你带走。或者,等你对我说,你不等他了。”
余桥假装没听见。
其实与陈继志的交锋,已经让她对“时盛还有两年就能获得自由”这件事不抱期待了。尽管如此,她仍决定不再像从前那样,给岩诺留下任何可以滋生暧昧的缝隙。
“前阵子一直忙,所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余桥放下杯子,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岩诺,“我看你现在恢复得不错,而且也下定决心要回归,我们——就不要继续住在一起了吧?”
岩诺原本明亮的笑容霎时黯淡。
“咳……是这样的,”余桥放缓语气,耐心地解释道,“但凡你重新出现在任何赛场上,都一定会被报道,紧接着就会有人开始挖掘你的私生活。如果我们还继续同住,又会有绯闻。以前媒体就说你爱拿私生活炒作,现在你要复出,成绩好,倒是随他们讲了;不好,他们会用‘炒作惯犯’攻击你的。你休息了一年多,不可能一复赛就能拿到漂亮的成绩。”
岩诺低下头,随手拿过一张用过的纸巾,心不在焉地慢慢撕扯,没有说话。
余桥有点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继续劝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完全可以不理睬舆论的新人了,不好的言论到时候绝对会对你产生不良影响的。现在的套房,租期还剩一年,你接着住,我搬出去。之后要不要续租,你自己决定。要是想省钱,也可以住公司宿舍,给你安排单间……”
“吃饱了吧?”岩诺突然抬头打断她,“吃饱就走吧。这里好吵,你说的话我听着断断续续的。”
离开餐厅,岩诺闷着头顾自往前走。余桥默默跟在后面,盘想着一会儿在路上或是回到住处该如何再继续刚才那个未竟的话题。
下了扶手电梯,她不经意一抬眼,看见一家女装店的橱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想是为了迎合即将到来的华人农历春节,那个橱窗布置成了喜庆的红色主题,陈列的也都是红色系的服装。其中有一条深红色的连衣长裙,剪裁利落简洁,看起来端庄大方。
余桥盯着它,想起时盛说过的,没有比红色系更适合她的了。而明年的春节,就在下个月二十二号,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多天,她就能见到他了。
为难得的相聚准备一条裙子,也许是应该的。
她下意识地走向店门口,指着那条裙子对迎上来的店员说:“给我看看这个。”
裙子有点沉手,质感远胜余桥拥有过的任何一条红裙子。她拿着它在全身镜面前比量,犹豫着要不要试穿。
两个月前与希娜见面,得知春节期间能与时盛重逢,余桥的第一感受并非激动或欣喜,而是一种类似从海里上岸后,浑身糊满黏腻盐粒般的不适。
并不是不想见时盛。她整夜整夜为他失眠,思念甚至煎熬出了恨意。
只是,暂不论真假,陈继志说他来“安排”,理所当然得就像当年自作主张地要给他们办婚礼一样。那回且是他的试探,这次难保又有什么阴谋。
不想成为他的棋子,余桥准备以要出差为借口回绝掉。可对上Lucky那双也曾长久注视时盛的圆眼睛,谎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脱了口就变成了“好”。
如果时盛是诱饵,她根本无力抗拒这个陷阱。
可是,若让陈继志看到她为他的“安排”盛装打扮,他一定会笑得更得意——“之前不是很有骨气么?现在又如何?”
还是算了。余桥暗叹一声,正想把裙子还给店员,却从镜子里瞥见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岩诺。
“去试。”他抓住她的皮包带子,“包给我,你去试。你穿红色好看。马上就是你们华人的大节了,本来就该买新衣服……你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余桥收紧胳膊夹住包,“我再看看别的。”
“行了,你都照半天镜子了,喜欢就试试。”
“我……”
岩诺不等她说完就夺过那裙子,趁她恍神的功夫再夺过包挂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将人半推半拉到试衣间门口,把裙子塞给她。
“这一年你整个人都要变成灰色的了,一点都不像你了。”他压低声音,“一会儿还想接着跟我商量搬家的事,就试给我看。”
“……你觉得这种威胁对我有用吗?我本来可以直接搬走,根本用不着跟你商量。”
岩诺露出虎牙:“可你已经跟我商量了,让我知道了,我就有办法让你搬不走。”
余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什么办法?自残?”
岩诺撇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余桥翻个白眼,“说话算话?”
岩诺笑而不语,唰地拉上了帘子。
也许是心理暗示,将裙子套到身上的一瞬,余桥感觉自己的脸色的确像是拍照时被打了光一般,突然明艳了好几个度。
裙子不是她平时的风格,但确实好看。余桥几乎可以想象出时盛看到她这样出现在面前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这想象让她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又清醒过来。
没必要让陈继志更得意。
余桥抻了抻裙腰,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哎呀!”店员夸张地赞叹道,“小姐!这裙子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实在是太漂亮啦!”
余桥冲她客套一笑,只问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的岩诺:“看到了吧?可以了吗?”
岩诺侧过脸笑了笑,揉了下鼻子,转回来正色道:“发现自己瘦了多少了吧?”
余桥没应声,转身回到试衣间。脱掉裙子,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腰腹,然后换上了原来的衣服。
再次走出试衣间,岩诺已经不在店里了。余桥将裙子还给店员,抱歉致谢后便朝外走去。刚走到店门口,那名店员小跑着追上来,塞过装着那条裙子的纸袋。
“那位先生付过款啦!”
岩诺脚程实在太快,等余桥提着袋子追到停车场,他已经安然坐在她车子的副驾驶位上了。
余桥拉开门,对他伸出手:“小票给我。”
岩诺还抱着她的背包,语气轻快地回复:“已经撕掉了。”
“你……算了,我照标签价给你钱。”
“不用。那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眼见掰扯不清,余桥只能关上车门。将纸袋放到后座,她坐进驾驶位,边系安全带边说:“谢谢。”
“不用客气。”岩诺看着前窗,“回送我一份礼物就行了。”
“好。”
“也不用费心想该送我什么。不要搬走,跟我一起把租期住满就好。”
余桥苦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先前我就说过,我既然要复出,就有自己的打算。接下来一年,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恢复体能和灵活度,不着急参加比赛。我不在任何赛场上露脸就不会引起媒体关注,所以不用担心我的私生活会被挖之类的事。”
“……我在餐厅里说的话,你这不是听到了吗?”
岩诺微微耸了下肩,“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但我非常肯定,你可能随时会遇到麻烦,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他顿了顿,“这也是我对你的补偿。”
“不需要。”余桥斩钉截铁,“我从没觉得你欠我什么。岩诺,不要把你的人生跟我绑定在一起。我当初建议你去看看世界,就是想让你把眼界打开,去看看比我好的人多的是。”
“没错,比你的好的人是很多,”岩诺突然笑起来,“但她们好不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桥目瞪口呆。
岩诺倒如释重负般地往后一靠,闭上眼调整个舒服的坐姿:“走吧。”
愣着神点了火,直到车身震动,余桥才回过神来:“不是,你听我说,我还是要搬走,我们……”
“有电话。”岩诺闭着眼从放在腿上的包里摸出嗡嗡震动的手机递过去。
陌生的号码。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暧昧了。”余桥坚持说完了被打断的话才摁下通话键,“你好,哪位?”
“余小姐?是余小姐吧?”
听筒里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
“我是阿松。”
余桥恍然大悟,紧接着,一股凉意陡然从脚底窜起——多少年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了,现在突然联系……
“余小姐,盛哥他……提前回来了。”阿松说,“我们老板说,让你马上到采砂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