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戈斯城,艾美达酒店SPA中心。
“这阵子班克哥有点怪。”
余桥趴在按摩床上,声音随着技师的按压时断时续。
“连续三晚的派对,我每次从洗手间出来都会碰到他。今天逛街也是。然后我回想了一下,不止这几次。自从我们到了这边,他就总在我面前晃悠,简直像在……监视我。”
她的语调被按摩动作揉得颤颤巍巍的,听得缇朵忍不住笑出声:“他可能是想跟你提加薪吧。作为主教练,带出个国际大赛的金腰带,想加薪也正常。”
“加薪不是该跟踪你吗?你才是老板!”
“他是你请来的嘛,肯定想先跟你谈好了再找我,或者托你跟我提。”
“……那也不对,正式比赛前他就那样了,那时候他又不确定岩诺一定能拿到金腰带。”
“没拿到之前可能是想跟你提前打好招呼,但是开不了口。后来拿到了,虽然理直气壮了,可看你要么一直在跟人social,要么就忙着逛街,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余桥瘪瘪嘴,“反正就是怪……我觉得等会儿我们出去,他可能又在外面。”
“那不正好?”缇朵还是笑,“我们就直接问他,是不是想加薪,看他怎么说。”
“……也行。不然他老这样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没一会儿,服务缇朵的技师擦净她背上的精油,让她翻身。仰面躺平后,缇朵干脆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我给他打个电话吧!跟他说有什么事回国再说。后天就要走了,别老是跟着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自己找点乐子去。”
余桥本来已经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了,闻言立即惊醒:“哎哎!你别!太尴尬了!万一是我的错觉呢?!”
“这会儿你又说万一啦?”缇朵假意拨号,“不管,我问问。”
余桥呼啦一下坐起来,跟被吓了一跳的技师说了声“sorry”就要跳下按摩床去抢缇朵的手机。
缇朵这才连连摆手,“开玩笑开玩笑啦!你快躺好,别耽误人家工作……哎!花花发来今天的‘最佳标题’了!快躺下,我念给你听!”
三天前岩诺夺冠后,塔国各路娱乐小报不出所料地开始报道他的各种花边新闻,不论内容真假,标题一家赛一家劲爆。于是国内的员工们每天都会票选一个“最佳标题”出来发给缇朵,供两个在海外出差的老板一乐。
“‘炒王王者归来!正宫娘娘笑看风云淡,野模女友别得意太早!’哈哈哈……”缇朵发出惊天爆笑,“说你是‘正宫’哎!还专门分析了你的微表情,说你是‘笑里藏刀’,哈哈……”
余桥撇下眉尾,也笑起来:“真的服了,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SPA结束,技师送来香槟和果盘。等门关上了,缇朵迫不及待地问:“说起来,看到岩诺像当年抱你那样,在赛场上把她抱起来,你什么感觉?”
余桥耸耸肩,“没有感觉。”
“……我不信!”
“真的。”
“一丁点都没有?”
“完全没有。”
缇朵咂着嘴摇头:“真是无情。我有点心疼岩诺了。”
“心疼?”余桥忍俊不禁,“钱和名都到手了,一大堆公司抢着合作,还有那些想挖他的经纪公司和俱乐部轮流拍马屁,岩诺现在是实打实的人生赢家,有什么可心疼的?”
缇朵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他爱的人还是不爱他,再多的钱、名和马屁也填补不了那种空虚和失望的。”
余桥往她嘴里塞颗草莓:“你要不也办份小报得了。岩诺跟Maya又不是随便玩玩的,人家都在一起半年了,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是,不是随便玩玩,”缇朵边嚼边说,“是认真地玩一玩。自从他俩关系曝光,Maya的业务量比从前翻了几倍都不止,更别说岩诺给她买了多少贵重东西。今天要不是我们在,她怕是要把每个专柜扫荡一遍,不把他这次赢的奖金花光不罢休。可就算这样,她的塔语还是那么烂,根本就没在这段关系里用心。”
“行啦!”余桥苦笑道,“要拿语言说事的话,岩诺好到哪去?现在他认识的英文单词也不到一百个吧?比Maya还糟糕。他不图人家什么会舍得给她花那么多钱?他不是受害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哎,不是,你以前不是看不上岩诺吗?早前还不想签他,现在开始护犊子了?”
缇朵得意地晃晃脑袋:“他是目前我最大的一棵摇钱树,我当然得护着。还有就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从来不会瞧不上Maya那种靠美色上位的女孩子,前提是她得做得聪明。要靠男人拿资源,就多用点心,别当人家是傻子,等被甩了,哭也没用。”
“只能说人各有命吧。”余桥摊了摊手,“不要多管闲事啦!”
“我也没说岩诺是受害者。”缇朵接着道,“他们在一起半年,吵个架还要请外援,不然根本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要不是我也去给他们当过翻译,我才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凡事皆有因,岩诺图的未必就是Maya的年轻貌美,依我看……”她眯起眼,“他其实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在工作之外也关注他。你自己说嘛,你给他们调停过多少次了?说不定他每次都在等着你劝他不要乱花钱或者换个女朋友……”
余桥没应声,低头扎水果吃。
相识这么多年,她何尝不懂岩诺的小心机?从他第一次拜托她做“吵架翻译”那时候起,她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尽管余桥深知,作为岩诺的前女友,她不该插手岩诺的感情问题,主观上她也不想那么做,但奈何总还是感觉对他有所亏欠——最难熬的那一年,如果没有与他同住,没有靠为他策划复训分散注意力,她都不敢想自己会颓废成什么样,可那一年过去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搬走了。
当时岩诺的失望肉眼可见。
余桥很清楚,他一直期待着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再续前缘。或许是应该这样的,可她真的做不到。
这份亏欠,让她几乎对他有求必应。哪怕是一些看似荒唐的请求,只要不触碰底线,她都尽量去满足。
“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缇朵长叹,“真让人替他心酸。他可能不明白一个道理,在爱情里,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咳了一声,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讪笑道:“做完SPA就是容易口渴……”
余桥笑了笑,也举杯啜饮,主动转开话题:“这点香槟不够你尽兴吧?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就我们俩。这几天实在应付了太多不熟的人了,我想彻底放松一下。”
“正有此意!”缇朵兴奋地响应,“就穿今天买的新裙子,化个美美的妆,找个音乐最好的场子,痛痛快快地跳舞!这里可是阿尔戈斯,世界娱乐之都!”她冲余桥挤了挤眼,“看看有没有身高一米九、八块腹肌的洋帅哥,我们一人一个!”
“你呀!”余桥戳了下她的额头,“这么好色,小心吃亏!”
“哎呀,反正很快要走了,能吃什么亏?做好安全措施就行了。”缇朵打个响指,“我早该带你这么玩了!男人遍地都是,没必要老在那一两个中间打转!有时候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像他们一样无情、自私,就可以减少很多烦恼……”
她正说得起劲,余桥的手机忽然响了。
缇朵瞥一眼屏幕,立刻锁紧眉头:“又来了,又吵了。别理他们!”
余桥苦笑着叹口气,还是摁下了通话键。还没来得及说“Hello”,就被电话那头的哭喊震得连连眨眼。
“I need you! He hurts me!”
直到确认Maya毫发无伤,余桥才想起来,Hurt,不是单指物理上的伤害。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她对岩诺的愧疚又增加了几分——明明相处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一听到“hurt”就下意识地认为是他对女友动了粗?
拂掉额上的冷汗,余桥顺势掐了掐鼻梁,用脚拨开一地狼藉,把恸哭不止的Maya安顿到沙发上坐好,无奈地质问岩诺:“这又是怎么了?白天不还高高兴兴的吗?怎么突然要分手?”
岩诺抱臂靠着落地窗,懒懒地回答:“让她先说。免得又觉得是我恶人先告状。”
余桥脸上一热,忙在Maya身旁坐下,递纸递水,柔声安慰了好一阵,等对方终于平静下来,才让她好好地再说一遍原委。
原来Maya这几天跟着参加各种派对,结识了一些人,有媒体有厂商,都想通过她的关系让岩诺接合作。Maya认为不过是参加节目和拍点照片而已,既能扩大知名度、提高身价,又能赚到不菲的酬劳,何乐不为?于是便尝试与岩诺沟通。哪知他大发雷霆,没说几句就提出分手。
作为岩诺的经纪人,余桥听罢自然不爽。但考虑到Maya本就是在嵊武混不上号的外籍模特,平时对接的所谓经纪人不止一个,而那些人其实更像中介,因此她习惯了只要有酬劳,管是谁介绍的还是自主找上门的,基本上什么合作都愿意接,便也不忍心对她发难,只耐心地解释道:“岩诺不喜欢接受采访,所以我们一般只接受业内媒体的邀约。至于厂商,除非是已经有知名度的品牌,不然都要经过严格的考察后才讨论接不接的。另外也得看产品是不是契合。比如说,岩诺总不能接母婴用品的广告吧?至少在他当爸爸前都不太合适。不合适的话,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接。”
“那他可以像你这样好好跟我说呀,”Maya抽噎着抱怨,“为什么要发火?还闹到分手这么严重?”
“他不会讲英文,”余桥哭笑不得,“没办法给你好好解释,所以一着急就……话说回来,你的塔语也……你们是怎么聊的?”
“他偷看我的手机!”Maya转悲为怒,指着岩诺控诉,“他趁我洗澡,偷看我的手机,复制了我的信息转发给别人,侵犯了我的隐私!”
余桥捶了捶额头,也望向岩诺:“说吧,轮到你了。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