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奢侈品牌的皮革项圈。
余桥白天逛街时见过这款,当时还悄悄跟缇朵感慨:一条狗项圈都要用奢牌,有钱人的世界对普通人来说,有时候真的挺抽象的。
而此刻奢牌狗项圈就握在手里,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种“抽象”,心里五味杂陈。
“岩诺,你是拿了不少奖金,也明白你给Maya花钱是想补偿她……但以后,真的别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我也觉得有点贵。”岩诺挠挠后脑勺,“其实在山上,这种东西我都能自己做。不过既然看到了就买吧!反正送给你别的你大概不会要……明天还有一天,我们可以再去逛街,你要什么都行。”
余桥愣了愣,隐隐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安,于是便迅速将项圈装回盒子里。
“不用,我要什么自己会买。谢谢。走了。”
她本就站在门边,一转身就握住了门把,可不等她按下,一只手臂就擦过她耳侧,稳稳撑住门板。
带着热气的影子从背后笼罩过来。
岩诺并没有碰到她,但近在咫尺的存在感仍然凝固了空气。
余桥猛然转身,大力推了他一掌,但他像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阿桥,”岩诺沉声说,“我现在懂你那时候的心情了。失恋后接受一个追求自己的人,确实能让自己很快好起来……可当那个失去的人再次出现,自己又会再一次陷进去,不管不顾。”
“我们一起工作,天天见面,不存在什么‘再次出现’。”余桥毫不留情地反驳,试图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岩诺却敏捷地逼近半步,压缩了与她的距离。
“刚才把人按到墙上的阿桥才是我记忆里的阿桥,对我来说,这就是‘再次出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阿桥,我真的懂了……如果他还活着,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拦着你。可是,他不会再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余桥咬紧嘴唇不答,再次用力推搡。
岩诺干脆抓住她的双手摁到门上。
装着项圈的袋子啪嗒掉落。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你告诉我,我改。”
余桥不答。双手被制,她便提膝顶向他下腹。
可拿过两次金腰带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岩诺抬腿一挡,轻松化解。
余桥于是趁势踩向他另一条腿的脚背。但经纪人的职业素养让她不敢使出全力,那一脚不痛不痒。她只能扭动身体,试图借全身力量挣脱禁锢。
两人无声地角力,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终,岩诺忍无可忍,放开她的手,转而掐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吼了出来:“他已经死了!阿桥!时盛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余桥身体一僵,动作完全停滞。
房间里瞬间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紧盯着对面的眼睛,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放手。”
岩诺被她的眼神慑住,下意识松了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偏了他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死了那条心。”余桥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我绝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以后别再耍这些手段!”
岩诺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脸颊,勾起一侧嘴角。
余桥心头猛然一颤。
……太像了。
太像了。
怎么还是那么像?
为什么比以前更像了?!
此前沉浸在悲伤与忙碌中,她已经很少想到这一点了——或者,她的潜意识强迫她不许再那样想。
时盛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但此刻,岩诺站在面前,自然地露出与他极为相似的表情。
余桥甚至觉得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时盛不差分毫。她一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是坏。
“他死了。”岩诺看着她,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啪!
又是一耳光。完全是条件反射。余桥的手颤抖起来,胸口也开始起伏。
不好,当然不好!
“闭嘴!”
岩诺不恼,眼底反而闪过难以言喻的兴奋。
“阿桥,”他的虎牙又变得尖利,“时盛死了。我还活着。”
“闭嘴!”
余桥扑过去,拳头在即将碰到他的鼻尖前又刹住,化为掌,移至他胸口狠狠一推——“用不着你提醒我!”
岩诺稳稳站着,目光定定锁住她。
“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又一推,他依然稳如泰山。
一些激烈的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余桥再次拎起拳头,一下接一下地擂在他身上。
“你不许再说!不许说了!”
三年前在龙虎街的老屋哭到几近昏厥后,她天真地深信自己会被时间治好。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然而眼下,她才知道心里的伤口到底有多深。只是表面结了痂,至深处依然血肉模糊,用力按压便疼痛不已。
疼痛带来了愤怒。她只能将愤怒悉数发泄给让她疼痛的人。
拳头不够,她飞起一脚,直踢向他的腿弯。
即便她的力道远不及八角笼中的对手,但岩诺还是被这一脚踢得趔趄了一步。
余桥如梦初醒,这才想起他有旧伤。她立即停手,上前扶住他,紧张地问:“怎么样?!痛吗?!关节痛还是……”
“没事。”岩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没那么脆弱。”
喉头一哽,余桥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岩诺顺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像他,对吗?”他轻声说,“那就把我当成他……没关系的。”
余桥霎时回神,短暂熄灭的怒火重燃,她又开始捶打挣扎。
“你是不是有病?!你不是他!你不是!”
岩诺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还住在同个屋檐下的时候,他始终在等待她因悲痛失控,好让他有机会像曾经拥有她时那样,以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度拥抱她。可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不过是喝酒与昏睡。即使在睡梦中泪流满面,醒来擦干眼泪也平静依旧,从不流露多余的脆弱。
他早该像现在这样,毫不留情地逼迫她直面伤口,而不是从完全不爱的人身上寻找慰藉。
早该这样了。所以这次,他不打算放手了。
“哭吧,哭吧……我在这儿,别怕……”
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余桥终于耗尽了力气。她抬起朦胧泪眼,面前的脸庞在光影里开始模糊,渐渐与思念入骨的另一张脸重叠。
理智在对视的一瞬决堤,在似曾相识的场景里,两人不顾一切地以吞噬的姿态吻向对方。
“余桥……”岩诺用中文轻唤她的名字。
他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像那个人。但如果做替身就能靠近她,那他就会努力模仿。用他们的语言喊她的名字,是他首先想到的方式。
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余桥在他口中低吟一声,吻得愈发动情。
岩诺记得很清楚,在以情侣身份相处的日子里,她从没这样吻过自己,如同一只饥饿的山鹰雏鸟,终于等到了外出觅食归来的母亲般贪婪。
这让他绝望。但又很快释然。
只要能够再次拥有她,这种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岩诺闭上眼睛,继续在吻里呢喃:“余桥,余桥……”
中文,全名。这是时盛的习惯。
余桥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被一声声呼唤彻底击碎,身体先大脑一步放弃了抵抗,任凭亲吻寸寸向下,掌心辗转熨烫皮肤。
她很快跌进了痛楚与快慰共同作用出盛大幻觉中。迷离间四周的场景不断切换,从龙虎街的旧楼、唐人街旁的野球场、曾经的“红豆”,再到破旧缓慢的绿皮车、曾路过的市镇、并肩战斗过的盘山路、班隆卡的吊脚楼以及树抱佛头的废墟……她几乎要完全沉沦,直至感觉到有手指滑进裤腰,欲往深处探去,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别!别……”
余桥背抵门板,一边挡开那只手,一边用力撑住岩诺的胸口,拉开两人之间灼热的距离。
岩诺识趣地收手,撩起衣摆擦拭被唾液濡湿的下颏,重重靠向旁边的墙壁。
幻觉消失,强烈的空虚感如同火山爆发后的漫天灰烬,顷刻间覆盖了所有的激烈与混乱。
两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一时只剩尚未平息的呼吸与心跳声。沉默最终被缇朵的催促电话打破。
余桥挂断它,用短信回复“马上”。收起手机,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不想接受你就是因为……你有时候,真的太像他了。我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因为你是岩诺而心动,还是仅仅因为你像他……这对你不公平,岩诺。”
岩诺安静地听完,竟低低笑了起来:“好的,我接受这个理由。”
“……你不能接受。”余桥无力地应道,“你不要接受,别再执着了,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岩诺打断她,目光灼然,“最后一次。这次我们慢慢来。你可以把我当成他,我不介意。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本人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可以等,真的。”
不出所料。余桥并不惊讶。看着他吊儿郎当地靠着墙,神情却异常认真的模样,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与时盛接触寥寥,除了用中文叫她的名字,根本谈不上刻意模仿,可那种神韵却像到令人心惊。
“阿桥,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耍心机了。你说的我都会听,不乱花钱,不招惹不喜欢的女人。”岩诺似看穿了她的动摇般补充道。
有时候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像他们一样无情、自私,就可以减少很多烦恼。
缇朵才说过的道理适时地在耳边响起,余桥咬了咬嘴唇,低头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然后拾起掉在地上的袋子。
“好。慢慢来。”她声音轻得像在忏悔,“从现在开始,慢慢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我回房了,不用送。”
她再次握住门把,岩诺抢前一步握住她另一只手,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拇指用力按上她的拇指。
“拉钩,盖章。”他又露出虎牙,“我知道你们华人信这个。阿桥,你要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