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余桥,Lucky先是动了动耳朵,尾巴试探性地轻摇了几下,接着才慢慢站起来。小心地嗅闻一阵后,它忽然趴低前爪,兴奋地吠了两声,随即立起后腿,欢脱地扑进她怀里。
三年未见,这小家伙竟还认得自己。余桥心头一暖,眼眶瞬间红了,伸手将毛茸茸的小小身体紧紧搂住。
希娜示意保姆松开牵绳,又吩咐她去附近逛逛,一会儿再回来。
余桥拭了拭眼角,抱起Lucky在希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满怀歉意地说:“本来答应回国就来接它,但实在是太忙了,这一耽搁又快两个月了,给你添麻烦了。”
希娜莞尔一笑:“你都跟我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别这么客气。我懂的,岩诺又拿了金腰带,回来肯定很多应酬吧?”
何止是应酬。采访、广告、商业活动……各类事务排山倒海,每一项都要余桥亲自跟进,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头皮发紧。
“是。”她苦笑,“还好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辛苦啦。”希娜应道,“所以你不需要道歉,我才该道歉。这些日子都是别人在照顾它……”她看向Lucky,“对不起它,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话到一半顿住,她的神色尴尬起来。
余桥意会,立即笑着接过话:“哪里的话。他当初不考虑你方便与否就把它托付给你,这才叫自私……哦,对了。”
她将Lucky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过带来的礼物递给希娜。
“实在不知道买什么合适,就选了一套手工缝的布娃娃给宝宝,别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希娜惊喜地接过去,“我知道这个牌子,好有名的!嵊武还没有,我正想托人到国外帮忙带一套呢……谢谢!”
“你也别跟我客气,我才要好好说谢谢。”
希娜低头翻看礼物,轻声叹道:“余小姐,我好羡慕你,事业做得这么成功,可以到处飞,想要什么自己就能买。”
“这哪算什么成功,是我侥幸,运气好遇到了岩诺……”余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舞蹈教室怎么样?现在应该是请人代管吧?”
“没有了。”希娜轻声答道。
“没有了?”余桥不解,“什么意思?”
“已经关掉了。”
“……为什么?学生被别的教室撬走了?”
希娜笑了笑,“如果是那样,还可以想办法。”她放下礼物,轻抚看上去仍平坦的小腹,“陈先生说,既然要当妈妈了,就该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孩子身上,所以就把教室关掉了。”
余桥愕然。
时盛曾说过,希娜即便做了衣食无忧的金丝雀,也依然在努力工作,头脑如此清醒,再加上心地善良,是能明辨是非、值得信任的人。
余桥当时深以为然。
可这样清醒的人,怎么会为了孩子放弃事业?凭陈继志提供的条件,她完全可以两头兼顾。
也许并非自愿。余桥想,依附于人必然受制于人。而陈继志本身既傲慢又迂腐,认为女人就该“安心在家,打理家务,带带孩子”。起初他支持希娜搞事业,大概只是示好的手段,跟后来允许她与自己见面是一个道理。
所以,时盛把她推到陈继志身边,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余桥暗自叹息,面上仍展露笑容,劝慰道:“等孩子开始念书,你再重新教课也不错。”
希娜轻轻摇头:“没可能了。他不会同意的。”
鉴于她的处境,余桥没法轻飘飘说一句“管他同意不同意”给她灌毒鸡汤,一时语塞。
希娜似乎没察觉她的窘迫,继续摸着自己的肚子顾自道:“我第一次放弃正经工作,是因为我爸爸;这第二次,是为了这孩子……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她说着便抬起头,这才瞧见到余桥神色复杂,登时涨红了脸,慌张地道歉:“我太久没这样跟人坐在路边的咖啡厅聊天了,一时没管住嘴,胡说八道来着!你就当没听到……”
“希娜,”余桥忍不住倾身向前,“你以后要是闷了想聊天,可以找我。只要不忙,我都能陪你。没关系,想聊什么都可以。再说,”她摸摸Lucky的小脑袋,“你到底照顾了它三年,肯定得时不时见见面,不然你俩会郁闷的。”
希娜瞟一眼乖巧的Lucky,眼睫快速交换了几下,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余桥吓一跳,赶紧给她递纸。
“不好意思,激素影响。”希娜一边拭泪一边挤出笑容,“真的聊什么都可以吗?我会忍不住八卦的。”
余桥从包里取出化妆镜递给她,“可以,你想八卦什么?”
“你和岩诺,”希娜用纸巾揉了揉鼻子,“真的在考虑和好吗?还是像有些人说的,他那个表态只是公关炒作?”
余桥不禁笑了:“我怎么就能猜到你想问这个呢?”
两个月前,Maya没有跟随岩诺的团队一起走出机场的细节再一次成功推动了塔国各种小报和娱乐杂志的销量。紧接着不到一周,岩诺疑似再度追求经纪人的消息又掀起一轮热议。
这笔帐算不到Maya头上——尽管岩诺已经答应了不在包括公司在内的公共场合乱说话或做出容易引发猜测、联想的举动,但在内部庆功宴上,余桥嘴角上沾了点酱料,他想都没想就伸手帮她抹掉了。当时包间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众人交换过眼神就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动作,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传出去了,也怪不得旁人打听。余桥只担心流言发酵成“岩诺无缝衔接,有劈腿嫌疑”,影响他的商务合作。几番权衡,她决定让岩诺采取主动措施——被问起来就大方承认确实在尝试着重新开始,原因无他,只是觉得彼此更合适。
有时坦诚是最有效的公关。事实证明余桥的判断没错。舆论没有恶化,不吃这套的人无非就还是拿岩诺“爱炒作”做做文章,没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不久后,一位知名演员爆出家暴丑闻,媒体焦点骤然转移,岩诺的八卦戛然过期。鉴于此,有人好奇后续并不奇怪。
“不是炒作,是真的。”余桥坦然道,“我跟他确实在尝试。”
“……如果你说是炒作,我就不问了,但既然……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呢?”希娜微微歪头,“我是说,他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他间接害了盛哥,你为什么还愿意给他机会?”
余桥一怔,“你是指以前他曝光了我和时盛在一起的事吗?”
“是的。”
“……是陈继——陈先生告诉你的吗?”余桥难掩好奇,“我以为他不会跟你说这些。”
“有些事过后他偶尔会随口一说。有些……是我偷听来的。”
“哦……”余桥若有所思。
“‘彼此更合适’,你真的也是这样想的吗?”
希娜直勾勾的眼神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质问。
余桥心中泛起些许不快,条件反射地想反问:你既然知道得不算少,那对陈继志的为人应该有所体会,又为什么不离开他呢?他的恶劣程度,岩诺望尘莫及。
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与自己的处境不同,希娜没有选择的余地,没必要去戳她的痛处。
说到底,这回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也不认识岩诺,更不必交浅言深地扯出“岩诺神似时盛”这样的话头。
“所以说还在尝试嘛。”余桥靠到椅背上,“我跟他头一次在一起也就三个月,进展太快了,没认真考虑过合不合适。这次慢慢来,我会好好考虑。不行的话就还是继续做朋友和同事。”
“……你好奇怪。”
说出这样不算太礼貌的话,希娜的表情和语气却平静异常。
余桥淡定地回望着她,没有作声。
“盛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还要考虑要不要跟害了他的人和好,你有良心吗?”
那只捏着的纸巾的手,悄然攥成了拳头。
“不是说你必须得为他守寡,但你就不能选别人吗?”
尽管余桥主观上不愿那样去想,但某种俗称是“女人直觉”的玩意儿已经开始敲打她的神经——也许这些问题,替换几个词语,便是希娜在诘问她自己。
难以改变的现状、无法控制的激素、不能轻易宣泄的情绪与表达的感情……她或许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说话啊,余小姐。”
希娜并没有因为余桥保持着沉默就放过她。
“盛哥跟我说过,你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你跟陈先生吵架那一次,就因为你认定了他的看法是错的。整个嵊武城也就只有你敢那么做。”
“盛哥还说,他人生里有好多重要的决定,都是受你的影响才做的。”
“你这么勇敢,这么了不起……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屋檐下喷出细密的降温水雾,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小彩虹。Lucky正瘫趴在椅子上打盹,余桥摸了摸它的湿鼻头,它便摇起尾巴,舔舔她的手指。
“你想听我说什么?”余桥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没有良心,还是——忏悔自己没能力拯救他?”
希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或者是——”到最后,为了保护害死他的人的孩子,连他的狗都没法继续养了?
犹豫再三,余桥还是把这指向性太明显、攻击性过强的问句咽回了肚子里。
静默半晌,希娜忽然笑了。
“如果我小时候也学格斗,而不是芭蕾,也许就能像你一样勇敢吧?勇敢地为自己而活、勇敢地拒绝、勇敢地……”
话未尽,她垂眸拿上余桥的礼物,起身离开。
Lucky猛地抬起头,跳下椅子要去追,被余桥一把拉住牵引绳。小狗急得狂吠,希娜却头也不回地越走越快。
“咦?它比我想象的还小。”
岩诺把Lucky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小狗敷衍地摇了摇尾巴,依旧没什么精神。
“没事的,”他对它说,“过几天就习惯了。等我弄肉给你吃。”
余桥翻了翻岩诺提来的大包小包,果然有不少肉类和内脏,红红白白一大堆,看得人头晕。
“它有狗粮,吃不了这么多。”她无奈地说,“而且我哪有时间弄,好浪费。”
“不光是给它吃的,还有我俩的晚饭。”岩诺放下Lucky,“狗是狼变的,狼是吃肉的,天天吃那种干巴巴的饲料怎么行?我会把肉全部煮熟,按量分好,放进冰箱里冻起来,每天热一下也就五分钟,不耽误事。”
他弯腰凑近,拗起余桥的下巴,笑道:“它换主人了不高兴很正常,你怎么也像被雨打过的山鸡似的?接回时盛的狗了,怎么还不开心?”
余桥打开他的手,提起放在地上袋子,边走向开放厨房边嘟囔:“这么热,在路边坐了半天,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岩诺赶紧撵上她,“那快去冲凉吧,我来弄。”
余桥把东西往岛台上重重一放,“我本来就准备去冲凉了,你半天不来,我只能等着给你开门!现在整个人都臭了。”
“好啦好啦……”岩诺扳过她的肩膀,推着她往浴室走,“都怪我。快去洗,洗多久都行,别气了。”
关上浴室门,余桥揪起衣领嗅了嗅。也许是错觉,从咖啡馆回来这一路,她总觉得自己散发着一股酸味。
再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像极了小时候撞见时盛与娜娜在车里接吻后,在那段漫长的回家路上,自己投在车窗上的倒影。
怎么会这样?余桥努力舒展眉头。
简直荒唐。
且不论时盛已经不在人世了,只说他还活着的时候,也绝不可能与希娜有任何暧昧。
再说,希娜对他的感情,未必就是爱情,顶多是好感。退一万步,哪怕她就是喜欢他,那也是单向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口醋都吃得过于莫名其妙了。
“正常点。”余桥对着镜子说,“求求你了。”
挂钟的分针慢悠悠转完一圈,屋里弥漫开浓郁的肉香。
余桥赤着脚走进厨房,发梢的水珠在地板上留下点点湿痕。
岩诺正低头切肉,听到动静回过头。见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就仰头猛灌,他暗暗摇头,随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下个月我想回寨子一趟,看看我的狗,要不要一起?”
余桥放下罐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转身靠在冰箱上,“不要。你自己去吧。我买点东西,你带给嘎哑。”
“好。那我能不能带它一起回去?”岩诺朝趴在沙发上的Lucky扬了扬下巴。
“……为什么?”
“带它去山里跑一跑,交交朋友。更重要的是——”岩诺露出虎牙,“让它看看你和时盛曾走过的路。”
余桥愣了一下,冷笑道:“亏你想得出来。不行。我不去,它也不能去。”
“别那么狠心嘛。你看它多忧郁,太可怜了。”岩诺转回身继续切肉,“跟着朋友漫山遍野地玩一玩才好得快。”
“……那也不行。”
“凭什么?我的感受不重要,小狗的感受也不重要吗?”
“……你少来这套。”
“哎,说起来,如果我和小狗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捞谁?”
余桥一口酒喷了出来,“你没事吧?”
“你说嘛。”岩诺笑嘻嘻地放下刀,用纸擦着手转过身,“会先捞谁?”
“捞狗!”余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我不如狗啊?”
“相反。你比狗还狗!”
“哦——”岩诺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汪汪!”
易拉罐咣啷落地,吐出一片带白沫的浅黄色液体。
“……阿桥?”岩诺收起笑容,“没事吧?”
汪汪。
真该死。
“过来。”余桥说,“你过来。”
发酵的麦香与啤酒花的清新气味,破开氤氲的肉汤热气,钻进岩诺的鼻腔,勾动喉结如同拉动控制身体的机关。他看着对他发号施令的人,踏过地板上的酒渍走到她面前。
余桥勾住他的脖子,深深望进他那双如幽幽深潭的眼眸里。
潭底烈焰燃烧,水面却平静如镜,清晰映出她被诡异醋意浸泡变形的脸。
如果时盛还在,她大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些要绝交的狠话,惹他着急认错,然后果断地与向他示好的女孩一刀两断。
可没有如果。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确认眼前这个合格的“替身”,完完全全属于她。
冰箱上的花瓶如遭遇地震般摇摇晃晃,里头的瓶瓶罐罐也碰撞出叮叮铃铃的声响。
被久违的呻吟灼烧着耳廓,岩诺的百骸都酥透了。他不敢停下,怕一停,身体就会散落一地。他也不愿停下,怕一停,美梦就如露如电成泡影。
“叫我的名字……”
耳畔的声音颤抖着,像在哀求。
“用中文……”
兜头冷水泼得岩诺动作一顿,皮肉嘶嘶蒸腾热气,熏得他眼眶酸胀。
她的确足够狠心。
可怪得了她么?
岩诺强迫自己回过神,在粗重的喘息中用中文清晰地唤道:“余桥……余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