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余桥嘴上嘲讽那个匿名爆料人不够胆,心底却对那人充满了敬佩与感激。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敢于向陈家出手,就已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她也认同岩诺说的,这次事件的根本意义并非在于能否一举扳倒陈家,而在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看到了可以这么做的可能性。尤其是陈继康的政敌,势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伺机而动,准备将他彻底撕碎。
然而陈继康在发布会上的表现,堪称政客应对危机的典范:先是先声夺人,反斥媒体居心不良,将质疑扭曲为政治迫害;接着滴水不漏地狡辩,将报道中所有疑点一一“澄清”;最后甚至声泪俱下,哭诉自己一心为民却遭此污蔑……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果然转向——发布会结束后的街头采访中,不少民众纷纷表示将继续支持陈市长。
刚刚撕开的口子就这么被无情地封上了,余桥那句脏话骂得发自肺腑。
怪不得那些人。论迹不论心,陈继康推出的惠民政策,确实让许多普通人受益。如果没有跟陈继志打过交道、完全不清楚陈家的底细,余桥自问,也会被陈继康说服的。只是没有如果。站在个人立场上,她依然希望他能倒台,整个陈家随之覆灭。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陈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还来不及系统性地销毁证据之前,抓紧做点什么,不能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房里反锁上门,余桥拿起手机,找到希娜的号码,飞快输入:“方便电话吗?有急事。”
信息发送成功。
她紧盯着屏幕,看它暗下去又按亮,反复几次,仍不见回复。耐心耗尽,她直接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么事?”希娜毫不遮掩不耐烦。
余桥并不介意,开门见山:“希娜,长话短说。陈继康现在麻烦不小,陈继志肯定也忙得不可开交,不一定在你身边。你这会儿敢接我的电话,说明他现在就不在,对不对?”
“……我问你有什么事?”
“‘十三问’的报道和今晚的发布会你肯定看了吧?先前你告诉我,你有时候会偷听陈继志打电话,那就说明他经常在你那边办公对吧?你那边是不是有书房?”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有事快说,不然我挂了。”
“好。”余桥望着夜色衬托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我想请你到你那儿的书房里,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任何与那篇报道里提到的事情有关的东西,合同、协议之类的文件。”
电话那头传来抽气声,随即是希娜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这太荒唐了!你疯了吗?!”
余桥握紧手机,抛出准备好的筹码:“希娜,时盛为什么会死,根本原因不在岩诺有没有曝光他,你心里清楚。上次见面你说的话我还记得;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其实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对吗?”
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希娜沉默了。
余桥知道自己已经戳中了她的心事,便趁胜追击:“在你怀孕之前,你觉得你能为他做的就是照顾好Lucky,还有尽可能地不让陈继志伤害我。后来你怀孕了,不能照顾Lucky了,接着我又跟岩诺和好了,你就认为我们俩同时背叛了他,所以你恨我,也恨你自己。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现在就挂掉电话。”
希娜依然沉默,但通话没有中断。
余桥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劝道:“当然,他已经不在了,你没有理由一定要为他冒险。那你自己呢?我不信你没有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过。陈继志剥夺你的自由和尊严,不让你工作,也不给你婚姻的承诺……你应该有想过吧?他老婆找你算过账,他都气得掏枪了,却还是没有离婚,所以他真的在乎你吗?万一有一天,他把你的孩子抢走,交给他真正的家人,你怎么办呢?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你,可你呢?这样你真的甘心吗,希娜?”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希娜终于开口:“我又不是小女孩,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不会因为你跟我说这些就对你有改观,你就是背叛了盛哥。”略一停顿,她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不保证能找到你说的那种东西。那个人很谨慎,不会把那类东西留在我这里。但我觉得可能会找到些别的,与朱雀门有关的,因为今年阿松经常来我这边向他汇报工作,就像盛哥以前那样……我猜阿松也许就是他培养的第二个盛哥了。”
“……明白。那就更好了。你找找看,有发现就通知我。如果没有……”
“别假设了。”希娜打断她,“我先找。有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做,等找到了再说。”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听着忙音,余桥这才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决定做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蓄谋已久。可事实上,她早就断了为时盛向陈家复仇的念想——蝼蚁如何撼动大象,螳臂岂能挡车?
人生多无常,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放下过去往前走了,偏又出现了那“十三问”的报道,仿佛是命运蹲在她前进的路上,冷不丁扔来一把钥匙,挤眉弄眼地发出邀请:要不试试?
叩、叩——敲门声响起。
只会是岩诺。
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听到了什么。
余桥做了个深呼吸,看了眼时间,步向前打开房门。
果然是他。
岩诺面色阴沉。他都听到了。他并不在乎被她知道他都听到了。
“你又来了,”岩诺压着火气说,“你怎么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她要是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仿佛不慎一脚踩空,心脏冷不丁猛地往下沉了几寸,但余桥嘴上依旧强硬:“那是她的家!她到自己家书房看看,能出什么事?”
岩诺盯着她,胸膛起伏,忽然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阿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安分下来好好过日子?!”
余桥被他吼得一愣,火气也窜了上来:“我要是不想安分,早就为他报仇了!哦!想起来了!当年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一枪结果了陈继志,现在也用不着在这里跟你废话!”
她说着就要关门。岩诺按着门板大力一推,反逼她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我说了我不介意当替身,”岩诺切齿道,“你要怎么胡闹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拿你的安危、我们的将来乱来!”
“……我们的将来?”余桥忽然笑起来,“我们有什么将来?岩诺,你是班隆卡未来的寨司,我跟你,不会有将来的。”
这话刀子似地戳进岩诺心窝里,疼得他一时忘了争执的初衷,只急着反驳:“你上大学前我跟家里约定好在山下闯五年回去,现在都几年了?!我不愿意做的事,谁都不能逼我!我可以不回班隆卡不做寨司,你不要讲这种话!”
“你才不要讲这种孩子气的话。”余桥镇定地看着他,“三年前你说要复训,是怕自己跌倒了就站不起来,灰溜溜地回寨子里没人服你,这说明你心里有寨子,根本放不下。做寨司是你的命,等两年后合同到了你就该回去……”
“闭嘴!”岩诺再次失声怒吼,“余桥!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你又想甩了我,像以前一样……时盛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别扯上他。”余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是,他已经死了,所以别扯上他了,跟他完全没关系。岩诺,你是寨司,要传宗接代的,可是我,余桥,我成年后就没有过生孩子的念头,所以我们不可能走下去的。而且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她悄悄紧了紧牙关,“就算是意外怀孕,我也会去拿掉的,你听明白了吗?”
岩诺紧绷的表情和身体瞬间懈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转身离开。
余桥在卧房门里呆站良久,直到听见大门开关的动静才挪到门边往外看。
没看到岩诺的背影,只见门关闭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掀动了Lucky的小耳朵。
门合拢了,小狗的尾巴越摇越慢,最终像失去支点的问号般往后耷拉下去。
余桥拾起墙边的小玩具扔过去,待Lucky回头,她冲它招了招手。小狗叼起玩具,低垂着尾巴小跑过来。
她蹲下身抚摸它的脑袋,心里空空如也。
向岩诺摊牌才是蓄谋已久。自雾隐山回来,她就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但理想中的合适时机,绝不是今天这样的情形。
说不后悔、不难过是假的。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也罢了。本就是伤人的事,什么时候讲结果都一样。或许眼下发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
余桥扶着墙壁站起身,回屋看了看手机。
快半小时了,希娜那边依旧没有消息。她不敢打电话催,又无法干等,只好强打精神找家务来做。忙到满头大汗、口干舌燥,酒瘾又隐隐发作。她在冰箱前徘徊,开门关门,拿出酒瓶又放回去,天人交战许久,手机终于响了。单调的铃声此刻如同仙乐,甚至像是救命的咒语。
“怎么样?”余桥的手在发抖。
“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不过……”希娜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他书桌待处理的文件篮里,找到了——”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吞咽声,“一份工厂规划图纸,还有一张全英文的采购清单。”
余桥的眉心猛地一跳,“工厂?素钦的?”
“我觉得是。”对面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从印刷效果看,这两份是复印件。我最近偶然听到他打电话,好像是又要建厂了……他说不定是要在素钦重新设厂,像三年前那样。这两份文件应该是那座炸毁的老厂的资料,他想照着重建。我不是说阿松今年来得特别勤吗?新厂很有可能就是要交给他负责了。”
余桥略一沉吟,问道:“希娜,你手边有相机吗?”
希娜马上意会她想做的事,语速飞快:“没有。我试过用手机拍了,不够清晰。我打算现在拿去外面复印,然后……”
“不行。这个点你一个人出去找文印店太不安全了。这样,我带着相机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到附近路口等你。”
虽然此刻还无法确定这两份文件的具体用途,但直觉告诉余桥,必须拿到手。
“好。但是你一定要快!”希娜有些紧张,“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回来。”
“到了联系你,等我!”
来不及换衣服,余桥找出相机,确认电量充足后便抓起车钥匙匆匆出门。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离车还有几步远,她就按下了钥匙解锁。车灯一闪,驾驶座旁却陡然冒出个人影,吓得她心跳骤停——是岩诺。
“我就知道!”岩诺挡在车门前,“不管你要去做什么,除非带上我,否则别想走!”
三年前她独自去见毒贩的事,现在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凉。
余桥没理他,快步转向副驾。
岩诺迅速追上她,一把夺走车钥匙,“你怎么就学不会吸取教训?!”
“还给我!”余桥劈手就抢,“还给我!来不及了!”
“要去一起去!”岩诺闪身躲开,“你站到一边,让我先上车!”
“不可能!你别闹了!”
“是你别闹!阿桥,我求你了,别这么自私!”
两人拉扯起来,争执间相机“啪”地摔到地上。余桥惊叫着捡起,却还是晚了一步,开不了机了。
“你混蛋!”她怒吼着狠狠推了岩诺一掌,“坏了我的事!混蛋!”
岩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怒目圆睁:“你倒是先说清楚是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我还没同意分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分手就是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阿桥!我有时候真的恨死你了!也恨我自己这么在乎你!”
“我现在就恨死你了!岩诺!我恨你!”
嘟嘟嘟——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余桥奋力甩开岩诺,摸出手机一瞧,是希娜。
她怎么突然打来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余桥,但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大晚上的,约一个孕妇出门,你想干什么?”
陈继志的声音蛇一般幽幽爬进耳道,余桥瞬间脸色惨白,手机险些滑落。
岩诺一把夺过手机,果断关机。
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两人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相顾无言。
半晌,岩诺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缓缓睁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解约。不想跟你们合作了……尤其是你。”
杂乱的光影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阿桥,我真的受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