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媒体持续施压下,警方通过指纹比对、监控追溯与全面问询,三天后锁定了Apex的内应——主教练班克。
面对铁证,班克痛哭流涕地坦白,自己入职Apex不久后便被人威逼利诱监视余桥和缇朵的动向。他承认从训练馆各个角落里被搜出来的物品是对方指使他藏匿的,但坚称在警方上门前并不知晓那是毒品。
警方依据他的供述追查那所谓的“联络人”,一无所获,最终仅能对他一个人提起公诉。为尽快平息风波,Apex董事会也决定不再深究,在对班克作解雇处理的同时提起民事诉讼。
在电话里听缇朵讲述这些时,余桥正坐在“八臂罗汉”格斗馆的吧台里帮老龙制定三月份的兼职排班表。离开Apex后,她很清楚自己至少会被行业封杀两到三年,便干脆回到这梦想正式起航的地方找点事做。
那样等同于不了了之的结果,对余桥来说,就跟自己被解雇一样,毫不意外。如果陈继志会那么轻易地被牵扯出来,那才叫天方夜谭。
“余桥,你要不要去国外散散心,顺便躲躲记者和狗仔?”缇朵问,“记者还有底线,狗仔真的烦……我知道他们现在成天就跟苍蝇似地围着你,连你跟那些老外正常交际的照片都要发出来大作文章,太过分了!别担心,你出去的费用我来出,想去哪儿都行。”
“没事。”余桥笑着答,“我是有出去的计划,但没那么急……至少得把春节过了。不然大过节的,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凄凉了。”
这话倒也不是搪塞。
阿松的警告犹在耳边,只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离境反而没有留下来安全——作为事件的焦点之一,公众对她的过度关注无疑是强有力的护身符。陈继志为免暴露,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作。至少在岩诺正式转会前,她是安全的。
也巧,岩诺与新东家“梵天”格斗俱乐部的签约发布会就定在这年的华人农历春节除夕当天。他的新经纪人前不久才联系过余桥,问她届时要不要到现场做嘉宾。
诚心邀请不会问“要不要”。余桥没点破,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说,想去,但不方便,还是算了。
对方很快回复能理解,接着就说,发布会紧跟在Apex的风波后举行,提问环节肯定会有人向岩诺问起她,希望她不要介意,就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再帮岩诺造势一回。
其实他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余桥也不会介意。她始终觉得自己欠岩诺太多,能还给他的,也就是这点话题价值了。
“那你还是在老龙那儿过节?”缇朵接着问道。
“是呢。”
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想起以前的日子了,你、我”、岩诺、老龙,‘黄金四角’,吵吵闹闹地过年,多有意思!现在都各奔东西了。”
余桥也在心里叹气,但还是乐呵呵地说:“哪有那么凄凉?‘八臂罗汉’一直都在叻抛巷,随时欢迎你来。除夕那天你要不要来嘛?老龙本来都订好了吃年夜饭的包房,后来听说岩诺的发布会在除夕夜就退了,让餐馆把饭菜送到馆里来,要边吃边看。他订了你最喜欢的龙井虾仁哦!”
缇朵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吃,想来,但……还是明年吧!”
意料之中的拒绝。比起失望,余桥更多的是内疚与心疼。
之前回Apex办手续收东西时,她已经见到董事会安排的那位空降首席运营官了。缇朵若想守住自己一手创立的事业,必须慎之又慎,避嫌再正常不过。
可是,她原本并不该承受这些。
欠岩诺的,尚能用配合炒作来补偿;但欠缇朵的,余桥真不知该怎么还。
“没问题!”她只能故作爽朗地应道,“岩诺第一次拿金腰带给‘八臂罗汉’带来的泼天富贵,老龙接得很稳。我看过他的帐,年年都盈利,至少还能撑三年。所以明年的年夜饭还让他请!”
“好!”缇朵的回应格外响亮,震得话筒微微发颤。大约是察觉自己的开朗过于刻意,她赶紧岔开话题:“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有没有开始查怎么办签证?”
余桥指尖的笔掉到了台面上。她瞥了眼玻璃门外灿烂的阳光,又扫视一圈热火朝天的训练场,再次陷入了迷惘——得出时盛可能还活着的结论后,心里那团常年灼烧她的暗火,忽就变成了灰蒙蒙的雾。
时盛或许已经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抛开前尘,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兑现了那“好好生活”的约定。可她呢?她该躲到哪里去?
逃出了龙虎街,却又走进了关于他的迷宫里,处处碰壁,迟迟找不到出口。
失约的人,原来是她。
又能怪谁?也许,是那个总让世间男女死去活来的、被叫作“爱情”的怪东西?
余桥淡淡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还没呢。”她对着话筒说,“等我看着地图再好好研究研究。”
二零零七年华人农历除夕夜,除了三家专业体育频道,另有五家主流商业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在晚间八点将信号切到了岩诺与新俱乐部“梵天”的签约发布会现场。
“‘梵天’真是给岩诺面子啊。”老龙盯着电视啧舌,“砸那么多钱挖他,现在又把这个发布会办得跟什么似的……我活到这岁数,还是头一回见一个运动员的签约发布会有这么多电视台转播。”
余桥心底隐隐觉得异样。塔国格斗氛围再浓厚,岩诺声望再高,这般铺张的媒体曝光仍显得反常。
“未必是好事。”她望着电视轻轻摇头,“‘梵天’估计是想用这种高调的方式给他施压吧。下个赛季,岩诺怕是要掉层皮……”
“不一定。”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插话道,“其实我听说……”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肘撑桌面往前倾,“弄成这样,不是单纯为了岩诺,而是有个重磅嘉宾要露脸。”
余桥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是个狗仔,从Apex训练馆出事时起就跟拍余桥至今,比他的任何一个同行都执着。此前他在“八臂罗汉”门外蹲点,老龙本想赶人,谁知两人聊起赛马竟投了缘。最后老龙还替他向余桥说情,求她允许拍几张看发布会的照片,好歹算是完成工作。余桥怀疑老龙收了人家好处,起初不肯,后来想到自身处境,才勉强点头。但她依旧讨厌这人,懒得搭理。
老龙倒买他的账,紧着追问:“谁?!”
狗仔拿手拈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反问:“哎,你们都是圈内人,该不会不知道‘梵天’背后的人是谁吧?”
老龙偷瞄余桥,见她仍不搭腔,只好自己接话:“谁不知道?早年‘梵天’半死不活,后来颂锡里家族注了资,才有资本到处挖角,挤垮了多少老牌俱乐部,做到行业龙头,现在连协会都要让他们三分!重量级嘉宾……莫非是颂锡里家的人?他们祖上可是皇亲,一向低调,这次要破例了?”
狗仔竖起大拇指:“要高调也能理解,祖上皇亲那是祖上的事。越大的家族越容易坐吃山空,不想坐以待毙就得放下面子。”他笑嘻嘻地对余桥抬了抬下巴,“余小姐,你说是不是?”
余桥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吃菜吧。这么多菜还堵不住嘴?”
“好好好。”狗仔讪笑着拾起筷子,“我真的只是听说啦!到底是哪个重磅嘉宾,一会儿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老龙举杯打圆场,“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不要操心有钱人的事了,看个热闹就好。来来,干杯!”
余桥象征性地抿了口酒,随便夹了点菜嚼着,目光再度落回屏幕上。
岩诺已经进场了。他空身穿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服外套,项链、手表和戒指一应俱全,长发依然半扎,耳垂上依旧吊着那对银耳圈。他在主席台正中坐下,恰到好处地点头、微笑,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回想起与他初见的情形,余桥只觉得恍然如梦。
“梵天”CEO发言、签约仪式后,那位“重磅嘉宾”终于登场了——确实如老龙所说,正是颂锡里家族的帕朗。
此人两年前当选议员,比陈继康还年轻几岁。他此番出席,是代表家族基金会来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我们塔国有四十多个少数民族,上百分支,千万人口,共同缔造了我国独特的历史与文化。然而在现代化进程中,他们却逐渐被外来族裔边缘化,在温饱线上挣扎。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缺乏一技之长,来到城市踏踏实实地谋生,却被人称作‘玛巴埃’!‘玛巴埃’是什么意思?是疯狗。”
帕朗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他们是我们的同胞啊!不过是想过得好一些,却在被压榨的同时还要承受这样的羞辱!每每想起来,我都无比痛心!”
听到这里,老龙转头皱眉看向余桥:“怎么听着怪怪的?他说的外来族裔,该不会指我们华人吧?”
余桥没作声。她望着发言人身旁的岩诺,心里的不安更甚。
“不是每个人都有岩诺先生这样的天赋和机遇。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们尽力扫平不公——不公的竞争、不公的资源分配,那些山里的孩子,总有一天也能昂首挺胸地走在我们的城市里,彻底摆脱被羞辱为‘玛巴埃’的命运。”
“啧!”老龙搁下送到嘴边的杯子,“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呢?说得好像只有我们华人会管人家叫‘玛巴埃’……”
余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递了个眼色。
老龙会意,赶紧举杯邀那狗仔喝酒。
余桥也趁机对那人说:“你不是要拍照吗?不准备一下?”
“哦对!”对方抹抹嘴,放下酒杯,低头摆弄相机。
“在此,我非常荣幸地宣布,”电视里的演说仍在继续,“颂锡里基金会将拨出两笔专款,一笔用于在符合条件的少数民族村寨设立学堂与医疗站,一笔用于修筑和修缮道路。我们将委任岩诺先生为此项目的形象大使,协助各项措施落到实处。”
岩诺接过象征“大使”身份的水晶杯,随后与帕朗共同拎起一张印着许多个零的巨型“支票”。一时间,屏幕里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屏幕外“八臂罗汉”格斗馆内也响起快门声,屏幕内外似乎在遥相呼应。
片刻后,发布会现场传来歌声。镜头一转,一群身着鲜艳民族服饰的山民,正手拉着手,朝着主席台歌唱。
还真是那狗仔说的那样,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签约发布会。
这不是好事,比高压糟糕多了。余桥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帕朗在雷动的掌声中从容退场,岩诺坐回位子上,主持人宣布进入他的个人问答环节。
第一个被点到的记者开门见山:“岩诺先生,请问‘梵天’俱乐部真的为您向Apex支付了全额违约金吗?没有一点折扣?”
“是的。”岩诺微笑着确认,“全额,没有折扣。”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因为‘梵天’知道我值得。他们不会做亏本买卖,我也不会让他们亏本的。”
他身边的CEO和经纪人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岩诺先生,”第二个记者迅速起身,“此刻,您想对您的伯乐、曾经的黄金搭档、前经纪人,也就是您的前女友,说点什么呢?”
老龙猛地扭头看向余桥,狗仔立刻调整焦距,拉近镜头。
“怎么这么多称呼?”
岩诺面不改色地调侃,引来一阵笑声。
“我想说……”他故意停顿,“其实没什么想说的。下一个问题。”
“哎!”老龙拍了下桌,“这个兔崽子!说声‘谢谢’也行啊!”
余桥端杯抿了口酒。
“岩诺先生,接下来您有什么计划呢?”
“这个问题,请我的经纪人代为回答。”岩诺把话筒转向经纪人。
经纪人够向前:“接下来,岩诺将前往国外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特训,全力备战新一季的精英之路大赛。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他把话筒转回岩诺,点了下头。岩诺捂住话筒,别过脸清了下嗓,再转回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二零零二年,我第一次拿到金腰带后,回国不久就因伤隐退,这事大家都知道吧?想必在场有不少人听过的说法都是,我是在训练中受的伤。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胳膊,冲台侧打了两个响指。很快,他背后原本显示着发布会主题的LED大屏暗了下去,会场的光亮度和热烈氛围也随之淡了几分。
余桥的心像被惊醒般狠狠往上蹿了一下。
坐在LED屏前方的人纷纷起身让开,紧接着发布会现场的灯光全部熄灭。
LED屏上出现了模糊摇晃的画面,音响里传来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余桥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个吗?在DV上看过的那个?她几乎不敢相信。
可接下来,眼睛捕捉到的一切——烂尾楼、争执拉扯、拳脚混战、倒在地上的岩诺、拎着某个东西逼近他的背影……由不得她不信了。
砰!
砰!
两声枪响,屏幕内外无数惊呼。
镁光灯的闪烁频率骤然飙升,像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劈入室内,疯狂地明灭闪烁。
余桥被钉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直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余桥!”缇朵的声音在发颤,“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看过的那个??岩诺怎么拿到的?谁给他的?!”
那个余桥无比期待的“可能”即将被证实,她的大脑却宕了机,把答案推到她嘴边,命令嘴唇翕动,却忘了还得调动声带,害她发不出声音。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重新亮起,岩诺站在一片哗然与闪烁的灯海中露出虎牙:“给我这段视频的人,同时还给了我一些别的‘惊喜’。”
他扫视全场,如同在八角笼中睥睨对手。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主摄像机镜头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新的开始,更是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我知道这段录像不足以还我公道,所以,我会通过合适的渠道把其它的‘惊喜’公布出来。”
“今天是华人农历除夕夜,是华人朋友最重要的节日,我在此祝大家节日快乐。今晚,请务必尽情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