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对应的小岛Azure,与塔国的距离完全可以用十万八千里来形容——从嵊武出发,乘十六个小时的飞机后,还得搭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再换乘两个小时的航船才能抵达。余桥担心Lucky吃不消,特意在飞机落地的城市稍作停留。
走马观花地在陌生的城市逛了一天,她感觉这个国家与塔国很是相似,炎热、潮湿,令人触目惊心的贫富差距,繁华热闹下影影绰绰的混乱。这里的唐人街就真的只是一条街,只有餐馆和超市两种业态。余桥在唯一一家卖粉面的店要了份鸡蛋炒米粉,吃了两筷子,突然很想家。
没有亲人,龙虎街的房子也就早卖了,严格来说,她在塔国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这种怀念属实有点莫名其妙。
大概就是所谓的故土难离?即便曾在故土上历经坎坷,甚至险些丧命,也曾在心里千万次咒骂那个地方,可一旦离开了,仍会思念。
也许时盛也有同感,才选择了这么一个相似的地方落脚。
两天后踏上Azure的码头,余桥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从扎根清澈海水中的桩基,到穿梭其间的鱼群,再到栈桥尽头扎堆以口音浓重的英语招揽生意的三轮摩托车司机,这地方与塔国境内那些依赖旅游业的小岛最显著区别或许就只是人种与语言。
尽管旅游氛围浓厚,Azure岛上除了两个渡轮码头周边有类似游客中心这样比较现代化的建筑之外,再没有大型商业中心或豪华酒店,仍以民居为主。余桥下船的码头主要供散客集散,走下栈道便是沙滩。她雇了辆三轮摩托,正要上车却被司机拦住。对方指指不远处一个又陡又高的长土坡,示意她步行到坡顶再上车,否则可能——面孔黝黑的男人用力拍胸口,做出害怕的表情,又指指Lucky,学了两声凄惨的狗叫。学得实在太像,逗得她忍俊不禁。
从引擎声判断,这些三轮摩托都为了载人爬坡而特意改装过,余桥一点都不担心会翻车,但还是听了劝,牵着Lucky往坡顶走。
步行途中,不时有摩托从身边咆哮着往上冲,两轮的、三轮的都有。显然,摩托车是这岛上的主要交通工具。余桥不禁想到,时盛从小就热衷机车,现在在这里定居,肯定也弄了一台。有船有摩托,性命无忧,他终于过上了他要的生活。
坐上三轮摩托,颠簸在曲折的水泥路上,余桥一手护住腿上的Lucky,一手抓住顶棚栏杆,迎着带着花果芬芳的海风向外张望。走过一段林荫路,进入街区,浓郁绿意掩映着各色屋顶与白墙。再往前来到正街,路两侧满是游泳用品店、在门口支着油锅的小吃店、风格各异的咖啡馆与准备迎接夜生活的小酒吧。路上的行人,无论游客居民,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被烈日与海水浸润出的快乐。
生活于此,时盛的表情应该也跟这些人一样吧?想到这个,余桥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订的家庭旅馆不在街面上,司机问了两次路才找到。
颇有年代感的铁门里,一株粗壮的树用繁茂枝叶撑出满院清凉,树荫未及的院墙根栽满盛放的花,几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在花荫下玩闹。余桥放开Lucky,它立即跑过去,很快跟小家伙们打成一片。
胖胖的老板娘伸长手臂,拿着那张“翘”号小艇的照片端详了老半天,撇着嘴冲余桥摇头。
余桥并没有感到失望。Azure不大,但既然连本地司机都不免要问路,说明常住居民不少。连固定的房子都不是人人认识,遑论常出海的船。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了,想想办法、花点时间总能找到,她不着急。
道过谢,余桥正想要回照片,老板娘手一挥,劈里啪啦说了一串当地话。见余桥一脸茫然,她急忙回屋抓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来做翻译。
女孩太腼腆,面红耳赤地纠结了许久,才吭吭哧哧地用不甚流利的英文告诉余桥,她妈妈不清楚,但他爸爸经常出海,可能见过这艘船,也可能认识船的主人,等过两天他回来了可以问问。
余桥听罢一拍额头:是该去问那些有船有艇的人!
于是第二天,她租了辆踏板摩托,避开日头最毒的时间段,带上Lucky,按地图跑了四个沙滩,把碰见的船艇都看一遍,也顺便拿照片询问船主。
不知是因为语言不通,还是岛上的船实在太多,一遭下来竟一无所获。
不过余桥没有灰心。从地图上看,Azure全岛有大大小小十一块沙滩,她目前只看了一半不到,还有希望。
第三天,余桥特意早起,骑行将近一个小时,去了最远的那个沙滩。然而到了现场,还没走到海边,她就无奈地笑了——这边虽然远离岛民聚居区,足够清幽僻静,但礁石太多,船靠不了岸。
打道回府的路上偶遇一辆流动咖啡车,余桥停下来要了美式和三明治,然后往路边随意一坐。
时值上午九点多,小岛还没完全苏醒。天空中蒙着一层淡淡雾霭,温柔了阳光。潮湿的海风拂过路边的草地,绿浪翻滚。
一时间,天地静谧得仿佛只剩一人一狗。
余桥慢慢地咀嚼啜饮,内心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发现那个坐标起,所有的躁动不安都消失了。她从容地准备、启程,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期待固然有,只是远不到让她兴奋得睡不着的程度。
这样的状态如果延续下去,即便找不到时盛,也不会太失望了吧?
如果真的找不到……
出神片刻,她仰脖一口气喝完苦涩的棕黑色液体,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要来找过才不会后悔。
找不到就找不到,也算得一种解脱。
告别了这里,就能真正开启与从前爱恨情仇再无关系的崭新人生了。
下午三点过后,余桥又跑了两个沙滩。再度无功而返,她准备回房洗个澡,再去夜市填肚子。
骑到巷口,远远看见老板娘站在大门前,正激动地和两个男人比划着说话。余桥以为她遇到麻烦,加速冲了过去。
老板娘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是她,顿时更加激动,跳起来冲她用力招手。
余桥狐疑地在三人面前刹住车,老板娘抓住一个男人就往她跟前推。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待看清对方的脸,差点摔下摩托车——那双亮得出奇、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属于差点死在她手上的塔那温还能属于谁?
“D&T St.”Dragon & Tiger Street。
龙虎街。
一个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酒吧名字。
不过最出乎意料的是,它就坐落在余桥上午才去过的那片沙滩附近。她骑车离开时,还多看了两眼掩在绿丛中的屋顶,却硬是没想过走近看一看。
而这处白天毫无人气的角落,在日落后全然换了模样。篝火、音乐、啤酒……尽管天还没全黑,早已有三两人群在沙滩上或坐或卧,欢声笑语不绝。
“船不停这边。”塔那温摆摆手,“会撞坏的。”
在异国他乡听见乡音已足够令人恍惚,更何况说话的是早已失去联系的故人。余桥跟着塔那温一路过来,感觉像跌进梦境,总要愣神片刻才接得上话。
“房子,租的。本来是烂房子,盛哥弄了一下,所以很便宜。”
塔那温的塔国话有点磕巴,但不影响表达。路上他告诉余桥,他们来到Azure满打满算也才三年,日常主要经营酒吧和带人玩跳岛。时盛好像还有些别的投资,不时会乘船离岛,在城里待几天。
“他不怎么跟岛上的人说话,让我多说,学做生意,不要赌钱。盛哥聪明,我听他的。跟着他,我才活得像个人。”
塔那温说这话的时候正稳稳开着时盛给他配的二手小破面包车,整个人洋溢着余桥上岛后常见的那种快乐。
“我们猜你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听朋友说有人在找我,我一点没想到是你,吓死我了。盛哥肯定也会吓一跳。”
余桥不确定时盛会不会被吓一跳。她只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持续了很久的平静,正随着她走向“龙虎街”酒吧的步伐而丝丝从心脏上抽离。
Lucky似乎已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卯着劲儿往前冲,几乎是拖着余桥走。
木桌、木椅、木吧台,酒吧的内部风格十分老派。一面墙上悬着投影幕,正在播放梦露的经典电影《七年之痒》。
室内没有客人,吧台后也空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男孩正往外端小吃,见着塔那温便打了个招呼。塔那温刚要问话,一直低头嗅闻的Lucky突然昂首冲向吧台狂吠,尾巴摇出虚影。
余桥顿时心跳如鼓擂,震落了所剩不多的平静。她手一滑,Lucky如脱缰的小马驹飞奔而走,直冲向吧台,从侧方溜了进去。它的叫声愈发激动,甚至发出了呜咽。
余桥不知所措地僵在门边,想追过去,腿脚却不听使唤。
塔那温探头望了望吧台,又转头看看她,哈哈一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前带,同时声如洪钟地喊道:“盛哥!盛哥!余桥!是余桥!”
“知道了。”吧台里侧传来回应,“我给小狗开罐头呢。马上。”
像是从回忆里走出的声音。余桥的心跳快到影响了呼吸。
“罐头。”塔那温解释道,“给流浪狗准备的,很多。”
他将余桥摁到吧椅上坐下,生怕她跑了似地仍攥着她的胳膊不放,直到吧台后的人伸出手按住台面,如一座顶天立地的山从海面下升起般缓缓站了起来。
余桥猛地捂住嘴。
“死”去近五年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还是那么高大,脸颊比从前瘦削了些,轮廓更显锋利,而鼻尖依旧陡峭,双目仍然窄长,眉毛……仍如翱翔天地的飞鸟张开的翅膀。
他把头发留长了,松松半扎起,露出耳垂上的黑色耳钉,一如往昔龙虎街上人人皆知的“阿盛少爷”。
“贵客。”时盛张开双臂撑住吧台,勾起一侧嘴角,“想喝点什么?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招牌鸡尾酒?”
余桥几乎完全被他的影子覆盖。她仍捂着嘴,一瞬不瞬地凝视他的脸,连塔那温几时走开了都没有察觉。
吧台里的人轻啧一声,笑道:“看来不给你喝的你不会松手了。等着。”
很快,一杯琥珀色的鸡尾酒推到余桥面前,杯口缀着一粒艳红的樱桃。
“尝尝。”时盛笑容不改,“我自己研究的配方。”
此刻确实需要酒精。余桥端起杯子,本来只打算啜一小口,却没忍住一饮而尽。
“……这才几点就要喝醉啊?”时盛撇下眉尾摇了摇头,“再来一杯?”
脸颊骤然变烫,余桥垂下眸子连连点头。
“好。喝醉没事,有床给你睡。”
趁他转身调酒,余桥一边悄悄用手背给脸降温,一边偷瞄他的背影。
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无袖T恤,手臂肌肉随动作不时隆起。
上臂似乎比印象中更发达了些——从他按着吧台站起来那时起,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按着吧台站起来?余桥忽然感到奇怪,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为什么要以老人家的方式起身?
上一次他以这种状态起身,是因为在千佛寺被朱雀门的人打到旧伤撕裂。那么,这次呢?
一个因为时盛的“心机”、“计谋”而差点被遗忘的细节,冷不丁地从脑海的角落里窜出来,猛地蹦到余桥的神经上,赶走了重逢的百感交集,踩得她的左眼眼皮突突乱跳。
“时盛。”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盛动作一顿,转过头温和应道:“嗯,我在。”
“你刚才蹲在吧台下做什么?”
“找东西。”他送上调好的酒。
“找了很久吧?腿都蹲麻了。”
时盛皱了皱鼻子,“是啊。”
余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你出来。”她擦了擦嘴角,“从吧台里出来。”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脸颊,依然笑得玩世不恭:“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随便离岗。”
正说着,刚才出去送小吃的服务生快步走进来,时盛吹了声口哨,用英文问:“是不是有客人要鸡尾酒?”
“不是。还是啤酒。”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哦……”时盛的目光落回余桥身上,讪讪一笑,“喝鸡尾酒的客人可能要再晚点才来。”
她没搭腔,踩着吧椅的脚蹬站起来,想往吧台里看。他猛地挺直脊背,身体贴紧吧台,板起脸问:“你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余桥紧盯着他缓缓坐下,“出来。”
时盛咬了咬舌尖,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叹口气,垂下头,握拳撑住台面,低声说:“余桥,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像个客人一样就这么坐在这儿跟你不咸不淡地聊天?”
“不是……”他摇头,“你给我点时间……”
“出来!”
余桥忽然大喝,吓得正搬啤酒的塔那温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呆望着他们。时盛稍抬眼,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慌不迭地继续干活。
“数三下。”余桥冷声道,“不出来我就走了。一!”
时盛仍低着头,拳头轻轻捶了捶台面。
“二!”
沉默。
“三。”
余桥果断跳下吧椅,转身就走。
“余桥!”
时盛这才慌张地从吧台后出来,脚步还没追上,就先伸长胳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别走!别走!”他紧紧箍住她,下颏抵住她的发顶,“求你了!别走……”
不再平静的心狠狠痛起来,余桥强忍着泪意,摸索到他的左侧裤缝,抓起布料攥紧。
“给我看你的左腿。”
“龙虎街”酒吧后厨的热烈气味穿过门窗缝隙,在昏黄的廊灯下缭绕。
来路上,塔那温兴奋地介绍,他们的薯条、炸鱼块和炸鸡翅十分畅销,经常供不应求,让余桥一定要好好尝尝。此时站在后厨后门外,余桥丝毫不怀疑他的说法过于夸张。但她的食欲并没有被激起,唾液腺仿佛坏死了,导致口腔直到喉管都干燥得像是结了痂。
时盛站在她对面,低头拉着左裤腿,如同学生向父母交出成绩单,忐忑不安地等待巴掌或是鸡毛掸子的裁决。
而他浅灰色运动裤的裤脚下方,一截金属义肢,正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