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二楼是可以住人的对吧?”余桥插起腰,语速极快,“花大价钱装修得那么好,偏偏你上楼不方便住不了,只能在这后面搭这么个跟班查兰那破房间差不多的破屋子!时盛!你的人生就是这么简陋!还不可怜吗?对,我就是同情你怎么样?!”
时盛笑得更大声了。
余桥泄愤般踢了他完好的右腿一脚,“你当初不要多管闲事,拿着你的船票走你的,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子吗?!我就是欠你的,我就是要还,怎么样?!”
光说不够解气,她拾起那块湿毛巾,正想再去擦他的腿,忽然意识到毛巾落地了可能有点脏,便转头冲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稀里哗啦一顿搓洗,然后粗鲁地拧干,回到时盛面前,用力扒开他的左裤腿,边擦那断肢截面边狠狠地说:“我就是要做这种事,管你需要不需要!”
时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勾起脖子看她一眼,又倒下去喘了几口气,突然起身抓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拽——
余桥措手不及地跌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身压住。
她还攥着那块湿毛巾,时盛扯开它丢到一边,手指穿进她指间扣住,压向床板。
“余桥!”他笑得狂妄,“为什么来找我?说!”
余桥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便梗着脖子吼:“你叫我说我就要说吗?你是谁啊?!放开!”
说完又挣扎。时盛手上加力,压得更紧。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他歪起脑袋,“他欺负你?”
“放屁!”余桥徒劳地蹬腿,“他是最好的!不像你!混蛋!变态!”
“所以我才问你啊!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
余桥倔强地别过脸,他松开右手,捏着她的脸颊转回来。
“说给我听,为什么?”
余桥狠瞪着他,被解放的那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拂过那飞鸟翅膀一样的眉毛、飞扬的眼角、陡峭的鼻梁、嘴角的笑褶……终于触碰到了梦中人的脸,眼泪再次盈满,泡软了眼神,悄然滑入鬓角。
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没有那么洒脱。
“因为你可恶、可恨、可怜!”
如果在这里没找到他,她会去别的岛继续找。
“因为我欠你的……因为我笨我蠢我顽固、执迷不悟……”
不是早就看清了吗?他是她戒不掉的瘾。
“因为,因为……因为我爱你……”
笑容从时盛脸上褪去。他放开余桥,翻身躺回她身侧,用手背盖住眼睛。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铺天盖地的幸福却让他心生恐惧。
她是他世界里永恒燃烧的太阳,驱走了几乎吞噬他的黑暗与寒冷。他比谁都渴望她的长久照耀。
可太阳需要人类吗?他这样不堪的人类。
“余桥……”时盛低低唤道,“余桥啊……”
“嗯。”余桥揉了揉鼻子,努力止住抽泣。
“不要觉得你欠我的……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管你的闲事,拿着那张船票走人,我可能……过得比现在还糟糕。至少我现在有按自己意愿生活的资本,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嗯。”
“但是我……我已经不是那个能骑着摩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余桥抹掉眼泪,望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别说了。我要是嫌弃,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呆到现在。”
“这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时盛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情绪过了你会受不了的。”
“你又不是我。”余桥转脸看向他,“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还是说,你已经有别人了,所以……”
“我没有。”时盛放下胳膊,也转过脸看着她,“如果我有了别人,就不会把你带到我房间里。”
“那就是对我没感觉了?”
时盛皱眉:“我听错了还是你疯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视片刻,时盛转开脸叹了口气,又看向她:“帮我个忙。打开衣柜,把拐杖拿出来。”
时盛的衣柜跟他的房间一样简陋,他以前常穿的西服衬衣只有两套,其余都是黑白灰的T恤、背心和各种运动长裤。一根银色的腋拐靠在这片单调的色彩里,显得格外凄凉。
余桥取出拐杖,时盛接过去斜放在床尾,然后拉起T恤下摆将它脱掉,又褪下长裤。最后他只穿着内裤,拄起拐杖站起身。
余桥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感觉没错,他胳膊上的肌肉确实比从前发达了不少。更准确地说,他整个上半身比以前精壮了许多,线条如人工雕琢般精确深刻,块垒愈发清晰。左侧大腿也没有萎缩迹象,照样与右腿相当,不往下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显然,失去一条小腿后,他并没消沉,反而更加频繁地锻炼。
他真的没有食言,确实有在好好生活。
“看到了吧?”时盛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
“……啊?”余桥不解,“看到……看到什么?”
“现在不靠拐杖和义肢,我就没法走路。”时盛拄着拐往前迈了一步,“我已经不完整了,余桥。”
余桥眨了眨眼,“我已经知道了啊……为什么还要强调?”
时盛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着她:“你看清楚,确定我这样了,你还……你还能爱吗?”
余桥也愣了:“你在说什么?”
“我是废人!”时盛忍不住拔高音量,“我是个买了船都没法亲自开的废人,再也骑不了摩托的废人!余桥!”杖敲击地板发出闷响,“现在要是有人要伤害你,我可能都保护不了你了!我废了!”
余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几遍,忽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依次脱下T恤、外裤和内衣。
时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带着身体微微一晃。
当年被迫参加生死格斗留下的大小疤痕,依然烙在数千日夜苦练铸就的紧致身躯上,像一枚枚勋章。
这具躯体并不柔软,亦不算白皙粉嫩,比许多男人更清晰的马甲线和腹肌中线看起来十分硬朗,却正正戳中他的欲望。
身体迅速起了反应,时盛狼狈后退。拐杖碰到床尾发出尴尬声响,他慌忙抓起床上的衣服挡在身前。
余桥似乎并不在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起来是完整的,对吗?”
时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一定想不到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做了多少幼稚的蠢事。”
“为了让警方重视LSD,我亲自找毒贩买毒品,想借此举报。”
时盛猛然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余桥摇摇头,“不重要。那次我没死,根本就是侥幸。”
“还有,你出事后,我让希娜到陈继志的书房里找罪证,还准备亲自接应。要不是岩诺拦着,我可能就不能来找你了。”
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臂之遥的位置站定。
“是不是很可笑?我余桥,一个身体完整的成年人,经历过那么多凶险的成年人,在商业社会努力打拼过的成年人,却做了那么幼稚的蠢事。”
她点点太阳穴,自嘲道:“我这里不完整。”又点点心口,“因为这里空了好大一块,影响了我的判断力。”
“时盛,没有你,我比你还不完整。这不是假设,是既定事实。”
像是拧紧的发条终于到了极限,时盛手一松,用来遮挡的衣服落到地上。
“让我说你什么好?”他阖目摇头,嘴角却噙着笑,“听得我出了一身汗。”
余桥径直迈步到他身前,一手抓住拐杖,一手撑住他胸口轻轻一推。
时盛往后跌坐到床上。
“我不用你养,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能放弃格斗。”
她跨坐到他腿上,解开发辫,环住他的脖颈,甩散乌发。
“但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回……”
时盛不等她说完就吻住了那朵日思夜想的漂亮嘴唇。
他的太阳并不完美,但对他而言,是最伟大的造物。
相拥着倒在床垫上,如同一起坠入云端。
手掌抚过起伏的脊骨,追逐一颗急速下滑的汗珠,一同探入幽深河谷。汗珠飞快隐匿于已经开始泛滥的河水中,独留焦躁的手指搅动泥泞。
此时语言太多余,时盛没有耐心同余桥商量主导权,只故技重施地抱住她一滚一压。唇舌辗转而下,觅到小巧圆润的乳,咬住嘬紧,又往外扯。
余桥扯散他的半马尾,喊了声痛。他慌忙松口,又迎上去吻她的唇,施以粗鲁的安慰。
她在吻里摸索到他的内裤裤头,手脚并用地往下扯,最后硬是将那可怜的布头蹬到了他仅剩的右侧脚踝上。
时盛被她弄得笑场:“你怎么比我还急?还有下半场要赶?”
“少废话!”她在他胸前拧了一把,“帮我脱掉,不许撕。”
“遵命。”
时盛伏身往下吻,双手仍拢住两团绵软慢捻,力度时大时小,掌控着余桥的心跳。
手不得空,抵达目的地只能用牙。她配合地微抬臀部,他却忽然跪立起来。
“不行。”时盛偏头抹了抹湿漉漉的下巴,勾起一侧嘴角,“不撕像少了点什么。”
“不准!”余桥撑起上身,“我来之前才买……”
嘶啦——衣服破了是破衣服,内裤破了就是破布。时盛手一扬,破布轻盈飞走。
“你!”
余桥气愤地抬腿去蹬他的肩膀,却给了他绝妙的进攻机会——他抓那只脚的脚腕,将她往身前一拉,把整条腿扛在肩上。
短兵相接,象征性地摩擦几下,便就着透明滑液深入腹地。
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堵在心口,余桥的呼吸变得短促。
时盛仰头而叹,“嘶——”与从前一样,滚烫绵密,绞得头皮都发麻。
又与过去不同,确定这种感受从此专属于自己,快慰便更加极致。
“余桥,这是你给我的戒指。”他的嗓音被汹涌情欲泡得嘶哑。
“……什么?什么戒指?”余桥半睁着眼,不无艰难地反问。
他带着扛在肩上的腿往下压,“戒指不一定套在手指上。”
“……那还能套在哪儿?”她懵懂地问。
时盛笑得有些无耻:“还没反应过来?”他小幅度耸了耸腰。
“啊!”余桥瞪大眼睛,抓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把他的话嚼了嚼,遽然脸红到胸口。
“你变态!啊!”
欲火腾空,日积月累的思念与渴望只能身体力行地表达。
时盛紧紧抱着余桥,像是要用体温熔化她,用结实的胸膛碾碎她,再将她嵌进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任谁都取不出带不走。
野蛮撞击,每一次都顶到极限。暂且来不及实施技巧,用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实现彻底占有。
他抱得实在太紧了,又撞得那样重,导致余桥的理智不断提醒她,推开他一些,叫他慢一点,别忘了身上有旧伤。余桥没管,照样也抱紧他,迎合着他的冲撞。
太想要了。他给的一切,哪怕是会让她受伤的,她也照单全收。
谁叫他是她的宿命呢?
屋外数百米的沙滩上,一朵朵绚烂烟火在热烈欢快的舞曲中映亮夜空,照得群星都黯淡了几分。
海浪不紧不慢地轻哼着歌谣,像亿万年前拥抱坠落的流星那样接住了烟花的余烬。
日出前,淡淡的雾气稀释了天与海的蓝色。天海极处,几抹橙色流云正缓缓变幻着。
沙滩空无一人,几只海鸟在沙堆里翻翻找找,见有人走近也不逃,自顾自地继续。
“这些鸟要成精了。”时盛说,“每天早上都来找吃的。有时候我们打烊后就把沙滩收拾干净了,它们就会去敲窗。所以塔那温不时要在窗户外面放点吃的,不然会被吵醒。”
“真的假的?”余桥笑道,“你夸张了吧!”
“真的。不信下午他起来了你问他。”
“好吧。那就只捡瓶子、包装袋这种不能吃的,别的不用管了是吧?”
“对。”
“好。”余桥抖开垃圾袋,“你坐下歇着,我去捡。”
“我歇着?”时盛皱眉,“小瞧我?以为我拄着拐连垃圾都捡不了?余桥,我一条腿在床上能把你干得哭天喊地,下了床拄上拐能干的事就更多了。”
余桥白他一眼,“既然这样,那比赛吧,十分钟,看谁捡得多。”
时盛也抖开垃圾袋,“比就比。”
十分钟后,时盛认输,但仍表示不服:“明早我换义肢,再来一次。”
余桥笑眯眯地应道:“没问题,奉陪到底。”
时盛撇撇嘴,“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看完日出再吃吧。”
余桥说着就去搀他的胳膊,准备扶他坐下。时盛却轻轻挡开她的手,熟练地扶着拐杖蹲下,自然地坐到了沙地上。
“你看,我能做的真的很多。别操心。”他拍拍她的屁股,“坐下来。”
“不是不信你做不到。”余桥挨着他坐下,“只是你说平时不拄拐出门,我就以为有些事你可能没那么上手。”
“那倒是。比如拄拐捡垃圾确实得再练练。”时盛伸个大大的懒腰,“以后也不用总穿长裤了,想想就凉快。”
“其实陈家已经倒台好一阵子了,你早就可以穿短裤了,天气这么热,为什么……”
余桥突然顿住,没再说下去。她屈腿抱起膝盖,望着大海前后摇晃身体。
“没什么。下午我回旅馆拿东西,顺便给你买几条沙滩裤。”
时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用胳膊肘碰碰她,轻声说:“谢谢。”
“还没买来呢,买来再谢吧。”
“你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知道知道。”
时盛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余桥,嫁给我。”
余桥猛地挣开他,“什么?”
时盛笑起来:“你怎么会是这种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是在求婚吗?”
“不然呢?”
“……有你这样求婚的吗?”
“主要是我这条件不允许单膝下跪,不然我已经跪下了。”
余桥简直被气笑:“不是说非得单膝下跪才能求婚,是求婚这种事,嘴一张就可以了吗?”
时盛做出委屈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地马上答应呢……昨晚是你主动的,你还那么急,夹得那么紧……”
“喂!你脑子里没别的了?”余桥推了他一下,“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往前挪了挪,再次抱住膝盖,皱眉望着已经泛出白光的远方。
“余桥。”旁边的讨厌鬼又碰碰她,声音明显带笑。
余桥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想好了再出声!”
“想好了。”他捏捏她的肩。
余桥肩膀一甩,“滚!”
时盛不屈不挠地又把手搭上去,“早就想好了,真的。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不想看!”
“求你了。”
余桥这才不耐烦地扭头,脸颊却碰到了一个闪亮亮的小玩意。定睛一看,顿时呆住。
一枚钻戒。
太阳都还没升起,它已经能闪得人眼花。等太阳出来了,岂不是要光芒万丈?
怪不得这混蛋昨晚要讲那个关于戒指的下流话。
“我去城里寄硬盘的时候买的。”时盛挪到她身边,拉过她的右手,“尺寸完全凭感觉,可能不合适。你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可以改。”
余桥怔怔看着那枚闪亮的钻石稳稳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嚯,我的感觉很准嘛。”时盛笑眯眯握住她的手,“那么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了。我找人看个吉日,我们准备准备,把证办了。不合法的事做多了,我也想要张合法证书。”
“不好笑。”余桥扁了扁嘴。
“好的。”时盛清了清嗓子,换上认真的表情,“余桥,我们之间或许不需要那张纸,但我想给你一个合法的承诺,红姨泉下有知也放心。”
余桥一愣。她好久没有想起余霜红了,现在突然听他提起,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好啦好啦……”时盛轻拍她的背,“我不怕你不答应,是怕红姨不答应,要专门下凡一趟找我算账。她的宝贝怎么最后还是嫁给了龙虎街出来的混混,这死混混还开了家叫‘龙虎街’的酒吧……所以我就等着你同意了,我们一起想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余桥说不出话,点点头又摇摇头,哭了笑,笑了又哭。
还未进化出耀眼白色的星球自海平面探出一半,燃尽了雾气,烧红了流云。蓬勃可见的火舌舔舐着天空和海面,将两种蓝色渲染出丰富的层次。
余桥对着朝阳抬起手,那颗钻石果然光芒万丈。
妈妈也会喜欢的。她想,妈妈也许一开始会生气,但最后也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