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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番外| 岩诺 1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5880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岩诺十六岁那年旱季的某个寻常下午,他像过去所有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与要好的伙伴们相约到山塘用鱼藤醉鱼。将捕来的鱼烤了吃完后,一帮男孩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棵粗壮的老树。岩诺照例倚进最舒服的树杈,掏出通用语版的《海底两万里》,磕磕绊绊翻译成方言,念给大家听。

书是阿姑嘎娅从山下带回来的,本就有些年头了,加上一直压在箱底受了潮,因此不但泛黄发皱,还散发着一股朽木味。一年前,岩诺在嘎娅的旧书堆里翻到它时很是嫌弃,要不是被“海底”二字勾起了好奇心,他根本碰都不想碰一下。

当时嘎娅见他皱着鼻子,像拿什么脏东西似地用两根手指拈着封皮翻开这书,便笑着把它抽走,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本宝书。我读了它,差点就去海滨城市工作,再也不回来了,可不能给你看。”

岩诺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当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我阿姑,寨司的妹妹,按规矩,是最合适的‘巫医’继承人,所以阿爷当年才专门送你下山读书学医。可是巫医不能成家,你接受不了,这才躲在山下不愿回来,跟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信息并不是道听途说——岩诺记不清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阿爸在老寨司阿爷的授意下,纠集了一群寨民到家里来,一顿酒饭后,大家对着阿爷起誓,一定要把嘎娅抓回寨里来,绝不让她“坏了规矩”。几天后,那位岩诺没见过几面的阿姑真被抓了回来。她跪在院子里昂着头,面对阿爷扬起的鞭子仍面无惧色:“我不要!我有爱的男人!我不要回来做巫医!”

这几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阿爷最后怒吼着“滚”,将遍体鳞伤的女儿撵出了家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赶出了寨子。

岩诺一直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感觉,心惊胆战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悄悄问阿妈,阿姑说的“爱”是什么?阿妈紧紧抱住他,低声回答说,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阿姑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山里爆发了可怕的疫病,带走了包括阿爷在内的许多人的生命。那个发誓再也不回寨子的阿姑,却带着一群“洋医生”及时赶到,用奇怪的药片、药水和针头阻止了情况恶化。在领着“洋医生”去别的山寨救治的前一夜,阿姑接受了象征“巫医”身份的面上刺青。大半年后,她拉着几个大箱子回到班隆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留在家乡的嘎娅,平时除了履行“巫医”的职责,也担起了对寨司继承人进行文化教育的工作——别的不说,新一代的寨司至少得像他父亲一样,能流畅使用通用语交流,并识文断字。

跟所有天资好、悟性高的孩子一样,岩诺学东西很快,但也容易厌倦——仅仅三年,他就嫌弃通用语识字绘本和基础读本“简单得无聊透顶”,从而开始“逃课”。为了让他继续学下去,嘎娅不得不顶着哥哥反对的压力,从山下带回的大书箱里挑了本《基督山伯爵》当教材。

这招过于奏效——《基督山伯爵》从此成了岩诺的心头好,翻来覆去看到散架仍舍不得丢。嘎娅起初很欣慰,久了却忍不住担心他走火入魔,于是又特意打开箱子,劝他换几本看看。不料他左翻右拣,不是说“看名字就没意思”,就是撇嘴抱怨“好旧”、“臭臭的”。

“随你怎么说。”嘎娅漫不经心地抚平被嫌弃的《海底两万里》的书角,“这种书叫‘科幻’,跟《基督山伯爵》完全两码事。只是识字还不够,得有别的知识,还要有想象力……你不适合看,看了说不定会受打击……”

岩诺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书:“拿来!你才不适合看!万一看完又想跑,又得挨鞭子!”

“哈哈!”嘎娅抚掌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看进去。”

“就冲你这句话,我非要把它看完不可!”

气话归气话,岩诺看了两三章,就被“经度”、“纬度”、“速度平方”、“大气压”和“潜水艇”之类的陌生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阿姑。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嘎娅没有嘲笑他,按捺着满心欢喜,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尽管听得半懂不懂,但岩诺终究还是看进去了,着了迷,好一阵子没闯祸。他自己看完一遍还不够,还非逼着伙伴们听他的“翻译版”。

书本里的很多词语方言里根本没有,岩诺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生造新词。这个过程带来的快乐不亚于用弩箭准确射穿了振翅飞逃的山鸡,用削尖的木棍刺中了溪流中甩尾而逃的肥鱼,或是第一次使用猎枪就打断了小臂粗细的树枝。可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伙伴们完全体会不了。他们迫于他的威慑不敢反抗,每次都听得昏昏欲睡,更别提在这酒足饭饱、阳光蒸腾着各种植物气味的午后,有人甚至打瞌睡打得差点跌下树去。若不是旁人及时拉住,这次聚会恐怕又得以去嘎娅家报到收场。

岩诺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回事?之前给你们讲《基督山伯爵》不是听得很起劲吗?都对海底不感兴趣吗?”

“岩诺哥,要不然还是讲那个复仇的故事吧?”有人试探着回应道,“这个嘛,有点……”

“那个讲过很多遍了。”岩诺耸肩,“书都散了,没法带出来了。”

“那……那个呢?”差点跌下树的小子站起来问,“能不能再给看看那个?”

“求你坐下。”岩诺皱着脸晃腿,“别真摔了。哪个啊?

对方嘿嘿一笑,蹲下身骑住树杈,“就是那个!”

他双手撑着树杈,屁股拱了两下。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怪叫大笑起来。

岩诺没叫也没笑,只是舒展了五官,将书本按在胸口,一只胳膊垫到脑后,继续悠悠晃着脚,挑着眉拖长声音说:“哦——那个啊——那个嘛……”

“再给我们看看呀!”

“是啊!是啊!岩诺哥!求你了!”

“求你了哥!”

岩诺望向上方挨挨挤挤的肥厚叶片,被透过叶片缝隙渗下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顿时一片“啊”声此起彼伏。

“岩诺哥!”

“就是那个一整本都是山下姑娘的书!”

“都是姑娘!漂亮!白白的!穿得少!”

“美女书!”

美女书?真会起名字。岩诺噗嗤笑出声。

去年在嘎娅的箱子里找书时,岩诺发现了一本比别的都崭新、精致的“画册”。它很厚,但页数不多,因为每一页都是厚而光滑的。从封面到内里,印的都是同一个“山下姑娘”——一张干净清淡的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却已然是成熟女人的模样,像是外皮青涩却已经熟透可摘的芒果或木瓜;她穿着山下人才会穿的各种奇怪衣裳,要么赤着脚站在满是青苔的山石上或是瀑布激起的白色水花前,要么躺在石滩上或趴在与身下这树及其相似的大树树杈上;脸颊、胸脯、胳膊、大腿、小腿乃至脚趾,都因为那身白皙得几乎发光的皮肤而显得格外饱满弹润;无论是微笑、大笑、还是平和地闭着眼或是半耷拉着浓密睫毛微张嘴唇……她的每个表情都在生动地表达,她在她身处的那座“山”里,很快乐。

岩诺看呆了。

不是没见过女人。山里漂亮的女人也不少,但她们总穿着本部族的衣裳,见多了看久了,似乎长相都变成一样的了。

也不是没见过山下的女人。来寨子里收木料的卡车上偶尔会有穿着清凉、手夹香烟的山下女人。她们扯着比嘎娅还大的嗓门,用蹩脚的方言问寨子里的男人们要不要“玩一玩”。她们的笑声也比嘎娅放肆,但那些笑,从来与深山无关。

真没见过画册里这样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山下女人,穿着山下的衣裳,却在享受山里的美好。有些画面简直让人大逆不道地觉得她像是在……与山交姌。

多年后岩诺当然明白了,那叫“镜头表现力”。可那时的他,只感觉像是喝了老猎人家的两竹筒酒一般,脑袋晕晕乎乎的快要变成云彩飘走,身上也在悄悄发烫。

当时嘎娅正好不在跟前,他飞快地将那本画册塞进裤腰,用衣摆遮好。那天晚上,他难以自持地对着它自我折腾了很久才精疲力尽地睡着。在梦里,他走进了画册里那座陌生的山,牵住了那个“山下姑娘”的手。

第二天下午,岩诺把画册带给伙伴们看。众人像是怕吓到到画面里的姑娘似地屏息凝神,又像是被画面里的姑娘吓到似地瞠目结舌。而册子还没翻完,男孩们的裆部都支起了帐篷。

岩诺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裤裆,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不爽。她是露得很多,但不等于谁都可以在想象里对她做那种事。

岩诺自知这种想法很奇怪,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把画册带出来,也不再主动提起,听见就装傻。

伙伴们问过几次,见他有意回避,便也知趣地摁下不表了。今天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再次开口,大家赶紧趁机跟着起哄。

“岩诺哥!你不是一直想玩我阿爸做的投石器吗?我偷出来给你玩几天,换‘美女书’给我拿回家看几天好不好?”

“你这算什么!洋人给我阿爷的铜壳打火机,岩诺,我直接送给你!那书也借我看几天!”

“你们那些算什么?岩诺哥,我阿哥的摩托车给你骑!”

一时间树杈上像是开起了市集,叫卖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稀奇。要不是岩诺窝的地方只够容纳他一人,男孩们早就挤到他身边揉肩捶腿地讨好了。

岩诺充耳不闻,重新拿起书,轻快地吹着口哨翻阅。

正热闹着,一声赛一声的“哥”长“哥”短里忽然插进一道粗厚的“少主”。

树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往下一瞧,果然是寨司手下的掌事。

而他身边,还站着个面生的少女。

少女赤着脚,身着黑色短摆坎肩和及膝的裹身短裙,披一头浓黑长发,头顶卡着宽面雕花银发箍,亮着光洁的额头。从颜色质地来判断,她颈间造型夸张的项圈,修长的四肢上的手镯和脚环,也都是银制的。

这身打扮,是雾隐山南面山腰上糯腊峒的人。

“少主!”掌事喊道,“看到来贵客了吧?你阿爸叫你回去!”

岩诺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个白眼,将目光放回书里。

塔国大多数少数民族都有早婚习俗,即男子十二三岁便可订亲,十五岁就能娶妻进门。岩诺作为雾隐山最大山寨班隆卡的继承人,又是寨司独子,十二岁之前就已经有人领着女儿来说亲了。

岩诺对此烦不胜烦。起初是因为对异性和婚姻毫无概念;等再懂事些,便觉得这规矩太离谱——大多数被领来订亲的女孩,根本还是离不开母亲的孩子;少数与他年纪相仿的,见了他连话都不敢讲。如此这般,怎么可能在同个屋檐下像父母那样生活?

寨司早年在山下待过,也知道儿子跟着嘎娅学东西,难免接触所谓的“现代思想”,排斥老规矩,因此并不勉强,只要求他按礼数做足场面就好。可今年年初的生日一过,这要求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差不多该好好相看相看了”。

此时站在树下的少女,年纪估摸着也是十五六,无疑就是“该好好相看”的第一拨对象。

岩诺后脖颈上的一根筋逆时针拧成了麻花。他打定主意,在她走开之前,绝不再往树下多看一眼。

“你告诉我阿爸,吃晚饭的时候我会回去的。现在还早。”

“……不是,少主,真是你阿爸叫你,你不听话怕是……哎!哎!小心点!”

掌事的话戛然而止,树上响起小声惊呼,岩诺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翻书。不料片刻后,手里的书倏地被抽走了。他愕然抬眼,只见那少女已来到了面前。

这高度……岩诺下意识地往树下瞟了一眼,暗惊于她的攀爬速度。

而这处树杈角度刁钻,但凡上面已经躺了个人,后来者就只能以双手吊住上方横杈,双脚分开踏住此杈才勉强有容身空间。那横杈不细,少女却只用左臂勾着,右手则拿着书本好奇打量。她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晃荡,却面不改色,倒吓得其他人一惊一乍的。

“你还真像我阿爸说的,会识字看书呢。”少女笑着说。

岩诺皱了皱眉,将对她身手的感慨扔到脑后,没好气地伸出手:“还来。”

“你能追上我,”她笑意不减,“就还你。”

“少废话!”岩诺蓦地坐直,正要去夺,她却双脚一蹬,拿书的右手顺势攀上横杈,双手扣紧一荡,闪到了一旁的树杈上,灵活得令人发指。

“来追呀!”少女把书本往后腰一别,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快步走向主干。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什么,纷纷以手围嘴,仰脖发出狼嚎:“啊呜——”一股血气猛冲到头顶,岩诺起身急追。

不完全为了被抢走的书。要是爬得比她慢,丢的可是整个寨子的脸面。

这棵老树,岩诺从小到大不知爬过多少次,非常清楚哪里是最合适的落脚点和着力点,饶是那少女再灵活,也很快被他撵上了。

估摸着距离足够,岩诺伸长手臂就去掀她上衣后襟夺书。哪知才碰到书本,她却一脚踏空,整个人直愣愣地往下滑!

岩诺想也没想,手脚并用猛地箍上去,将她紧紧按在树干上——再慢一瞬,她非摔成重伤不可。

“你是不是有病?!”他惊魂未定地厉声喝问,“换个人接不住你,你死定了!”

少女也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说不出话来。

“抓稳!”岩诺狠瞪她一眼,“我先下去,你踩我踩过的地方,慢慢跟下来!别在我这儿出事!”

少女重重点头。

下到最近的一处横杈,岩诺迈开一步,留下供她站立的空间。等她也下来站稳了,他毫不讲情面地再次对她摊开手:“我的书,拿来。”

少女从后腰抽出书本递给他,他接住了,她却没放手。

岩诺有点冒火,猛地发力一扯——她攥得太紧,一下被扯得重心不稳,歪歪倒倒地要往下扑。

岩诺吓一跳,条件反射地护住她靠向树干。结果人稳住了,书却掉了下去。

听到啪嗒的落地声,岩诺终于火冒三丈。他双臂撑住树干,与身前的人拉开距离,正要发难,她却忽然凑近前,在他左侧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很轻的吻,蜻蜓点水那样轻,却激起圈圈涟漪。

岩诺活了十六年,除了他阿妈,还有哪个女人敢亲他?这一吻实在放肆。可怒火偏被这放肆一吻闷回肚子里熄灭了,他僵硬地杵在原地不敢动,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只呆愣愣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如花笑靥。

“我叫兰妲。听说你不喜欢比你小的女孩?那太好了。我马上就十九了,比你大,给你当媳妇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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