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国崇尚格斗文化,小学生练格斗、打比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华侨完全义务学校的小学生,试图通过打格斗比赛进嵊武女高。
嵊武女高是历史悠久的公办高中,多年保持着百分之九十几的升学率,因此有“考进嵊武女高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大学校门”的说法。体育特招是在余桥出生前五六年才开放的新政策,旨在给底层的孩子提供平等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侨完成立不到二十年,接收的都是念不起私立的华人学生。从这里毕业的人,只有三分之一能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嵊武女高的,一只手都数得完。
余霜红早就想到了,一个生在龙虎街、条件只够念侨完的小孩,就算是想当嵊武女高的特招生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必定会招来嘲笑和打击。所以在余桥念小学之前,她便不厌其烦地告诫,以后去了学校,一定不能说她以嵊武女高为目标,只消默默努力就好。
因为时盛常来家里吃饭,余霜红也时时叮嘱他帮忙保密。
时盛每次都信誓旦旦地答应。完了还补充说,小学生最坏了,就爱欺负稍有些不一样的同学。义愤填膺得好像他自己不是小学生似的。后来他休学结束复了课,再来余桥家时,便能举出很多小学生到底有多可恶的例子。余桥印象最深的,是说一个女同学因为爱举手提问,书包被扔进了厕所。
鉴于从前那般种种,就算没了来往,余桥也从没担心过时盛会泄密。
然而眼前的现实证明,她想错了。
“锦标赛?就凭你?”踢垃圾袋的男生在余桥身旁蹲下来,“你以为长得够壮就能参加?”
余桥没理会,只死死盯住时盛:“为什么?”
“喂!”男生用手背敲了敲余桥的胳膊,“跟你说话呢!”
时盛弹飞烟头,一边吐着余烟一边从同伴手里接过口香糖。他拆着银色的糖纸,漫不经心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在余桥的世界里沉默了近三年,如今再开言,嗓音全然变了,整个人愈发陌生。
余桥攥紧拳头,“为什么把我的事说出去?”
“哦?你说这个啊?”时盛挠了挠鼻翼,“你要不要去问问你妈?”
“……啊?”
“你妈在反对我回校的联名信上签名了。”他露出整齐的牙齿,“当我不知道?她好厉害,签在第一行哎!她跟权叔和老鬼头关系那么好,早就知道我当时是迫不得已!签名也算了,现在看我就像看垃圾,我对你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吗?那么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还要替你保密?你是我什么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余桥的脸有点发烫。先前妈妈让她别再搭理时盛时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也让她打过寒颤。
“虽然你们鄙视我吧,但我也是到了现在才揭秘的哦!我以前是说过小学生可恶,所以我都没告诉小学生。”他笑得愈发灿烂,“在这里的,包括我,都是国中生。”
“时盛,”余桥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我本来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没理我……”
对面嚼口香糖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喂!”旁边的男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别搞错,没人要欺负你。阿盛说你挺厉害的,正巧碰到你了嘛,就想看看你到底厉不厉害。”
余桥不再多说话,低下头飞快地收拾垃圾。
那个男生仍不甘心,又拿手肘拐了拐她,“喂!胖妞!”
“别‘喂’啦!”有人插话,“你吓到人家啦!”
“不对。”另一个人接茬,“是人家怕吓到他才不理他呢!”
一群人又笑。
“这样啊?好。”
身边的男生呼地站起来,起脚踢向余桥。
几乎是出于本能,余桥迅速起身接住了飞来的右腿,然后以左手抓紧脚腕,右手滑至他大腿上部抱紧,接着以自己的左脚为支点,右脚蹭地扫圈,借助转身的惯性弄塌对方的重心,肩膀再一顶,将对方背朝下地摔到了地上。
短暂的静默过后,怪叫声四起。
“真的挺厉害的嘛!”
“哈哈!好惨!”
余桥扯正歪掉的衣领,对躺在地上发懵的人说:“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得罪过你。你别惹我。另外相扑是摔跤,综合格斗要练摔跤的,你那个问法就不对。”
起哄声更加惊天动地。
“三局两胜!”被摔的男生涨红着脸爬起来,"阿杰你上!"
余桥抓起垃圾袋破口两侧,抬腿就走,不想又被两个男生拦住。
“别急啊嵊武女高!再露两手呗!”
“来来来!垃圾我替你丢!”
余桥还来不及拒绝,手里的垃圾袋就被抢走了。
“我来我来!”那个叫阿杰的男生嚷嚷着摆出拳击站架,“他没练过不懂!我来!真是的!”
时盛站在阿杰侧后方,耳垂上的银钉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泛着闪闪寒光。
“别发呆!”试探性的刺拳擦过耳际,余桥踉跄着后撤了两步,险些摔倒,又引起哄笑。
“你这样还想打比赛啊?不是开玩笑吧?”
先不要想了。余桥提醒自己,先把面前的人应付了再说。
这个阿杰身形较瘦,惯性使用拳击站架,说明他的训练重点就是拳击,所以跟他对轰拳头纯属浪费时间。余桥于是不再犹豫,故意引着阿杰连连出拳,然后瞅准时机,抓住他来不及收回的拳头往前一带,搭手备步转身,弓腰蹬腿猛地发力——一记标准的过肩摔,像摔一只装满土豆的麻袋般将人甩到地上,砸出闷响,引来一片惊呼。
“我靠!她还收着力的!”
“我靠!那全力的话阿杰不就废了?”
时盛狠狠吐掉口香糖,左右扯了扯下巴。
余桥不再看他,“三局两胜,我赢两局了。可以走了吧?”
男生们交换了一圈眼神,一个高胖的男生山一样地冒出来:"阿杰瘦,你能摔他不奇怪。你要是能摔我,马上让你走。”
他身上有股没晒干净的抹布味。余桥皱了皱鼻子,摇摇头,“你们怎么耍赖呢?再说,我摔不动你。”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过肩摔主要是借力嘛。我出的力越大,你越好摔。”胖子一脸诚恳,“我还没试过被人摔呢!你给我试试呗。”
人是臭的,要求也很奇怪。余桥不想沾上怪味道,还是摇头。
不料这胖子居然双手合十拜托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冠军地喊。
“摔完他你就可以走了!我们保证!”
余桥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应了。
“那你来掐我脖子试试。”她分开双脚,稳住下盘。
“行啊。”对方拖长音调应声,装模作样地往后退,然后突然向她冲去。
余桥沉肩屈膝,目光锁住他左右脚——这吨位直摔不行,得先绊住右脚破坏重心才稳妥。
眼见对方进入攻击范围,余桥正打算擒他的手臂,岂料那人虚晃一招,原本要拿喉的手陡然化为掌风扇来。
裹着汗气的巴掌在耳畔炸响,震得颅骨都发麻。余桥眼前一黑,不受控地歪斜着栽到地上。
耳朵里鸣锣声掺杂了刺耳的爆笑,余桥吃力地撑开眼皮,只见那群人笑得东倒西歪,胖子更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居然傻傻地相信了有人想被过肩摔这种荒唐的事!余桥恨不得砸自己几拳。
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忽地切入视野——时盛飞起一脚,踹翻了胖子。
“出阴招?!是不是想死?!”
暴喝撕开了余桥耳道里的杂音,周围的人慌忙收笑噤声。胖子抱头蜷缩,被时盛一脚接一脚地招呼。
“出阴招!扇聋了你就死定了!”
余桥轻轻按了按耳屏,耳底深处是有点刺痛。
"老师!那边!"远处忽然传来女生的尖叫。
涉事人都被赶到了风纪处。风纪主任才问了几句话,余霜红就怒气冲冲地杀了进来——她本来在校门口等着余桥,久候不至便冲进教学楼找,恰好碰到跟女儿一起倒垃圾的同学,才知道出了事。
余桥的左脸肿得厉害,嘴角也破了。余霜红话不多说,两步跨到时盛跟前抡圆了胳膊。
啪!
脆响震得在场的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余霜红的手指都要怼到时盛鼻尖上了,“你要这样欺负余桥?!”
时盛垂着眼沉默,咬肌在脸颊上绷出棱角。
大概是被他这幅倔样激到了,余霜红抬起手来又要打,三四个男生立刻扑过来挡,嚷嚷着是自己的错,要打就打他们。
“小兔崽子!以为我不敢?!”
“那你打啊!”
“来啊!打啊!”
路过的老师慌不迭地进来劝,一时间办公室里七嘴八舌,热闹得如同菜市场,刺得余桥耳底疼,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
主任眼尖,见状赶快把余桥往前推,"先带孩子去检查耳朵!鼓膜破了就糟了!"
余霜红这才稍稍冷静,哑着嗓子吼:“给我好好查好好处理!你学校处理得我不满意我就报警!”
学生参与斗殴,学校也会被罚款。据说上次时盛闹事的罚单金额差点让校长厥过去。
“查查查!一定查!”主任陪着笑,“现在就让他们的家长来!你们检查完了过来人就到了!”
余霜红一一指过在场的男生:“让你们家长好好给老娘等着!”
男生们又扯着嗓子叫嚣起来:“你嚣张什么?你算老几啊?”
“你报警啊!你女儿也动手了!”
“我们都可以作证!她动手了!等着蹲感化院吧!”
时盛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砸,“闭嘴!谁再废话试试?!”
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
他把书包踢到墙边:“我跟你们去医院。”
余霜红柳眉倒竖:“你当然要去!不看着你你搞不好要跑了!”
妈妈发这么大是真的气坏了。余桥睃了睃时盛,他的瘦脸上浮起了清晰的五指掌印。他受的那巴掌估计也不比她受的轻多少。
医院就在学校斜对面不远处。急诊医生仔细检查后,说余桥鼓膜完好,但以防万一,三天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余桥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三天不用训练,因祸得福。
离开诊室,走到医院大厅,余霜红非要租个轮椅让余桥坐。
余桥按了按捂着脸上的冰袋,尴尬地问:“我是脸受伤,为什么要坐轮椅啊?”
“你耳朵里有伤,万一走路震到了怎么办?”余霜红斩钉截铁,“而且我就要推着你回学校,我看那些家长怎么抵赖!”
余桥还想挣扎,却见妈妈一双杏眼又要喷火了,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不情不愿地坐上轮椅。
医院外的大马路正值通行高峰期,堵成一片。汽车、摩托、自行车比赛似地按喇叭、按铃,分贝全然失控。尾气搅入湿热的空气,熏得人愈发烦躁。一辆穿插挤路的摩托没及时控制好刹车,栽了轮椅一下,余霜红立马拉住对方车把,将没撒完的气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余桥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生怕一时控制不住下地逃走,留妈妈一个人在大街上沦为笑料。百褶校裙下面是安全裤,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从十到一,如果还不走,就把裙摆掀起来盖住脸。
数到四时,轮椅突然动了。不是妈妈的力道,余桥扭头一看,是时盛。
他没跟她们并排走,一直落着七八步远地跟着。过耳长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束了起来,竟显得人有些乖巧。
胶轮碾过褪色的斑马线,穿过混乱的车流,飞快抵达对街。余霜红这才甩着装着零钱的小包跟上来。
快到学校时,迎面来了余桥家楼下烧腊档的老板。他推着自行车,看样子刚送完外卖。
时盛猛地扳动轮椅转向路边的窄巷,冷不丁吓了余桥一跳。
余霜红冷哼一声截住轮子:“躲什么?现在知道要脸了?给我往前走!”
时盛拿鱼际蹭了蹭下颏上快要滴落的汗,默默转正方向。
“哎呀?”烧腊老板惊讶地来回打量,“红姐,这是怎么了?”
余霜红指指余桥的脸,“被朱雀门小少爷的马仔打啦!你家两个阿仔也念侨完吧?千万躲远些!”
“怎么会?”老板难以置信地说,“阿盛以前不是经常去你家吃饭?你还让我多给点烤肉皮,说他喜欢呢!”
余桥下意识地扭头看时盛,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眼神。
目光相触,时盛马上别过脸。
“怎么不会?”余霜红愤然道,“阿桥差点被打聋!人家可是陈老爷子的养子!朱雀门能做那么大,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不是朱雀门的。”时盛突然转过脸接话,“我是陈谏的养子没错,但我不是朱雀门的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直呼养父的名讳,讲大逆不道的话,语气和表情却平静笃定得如同在阐述“鸡生的蛋叫鸡蛋”这种理所应当的道理。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脸上显出了不同程度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