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嘎娅终于停了手,“这种话不准再说!我都跟你说了,你没证据!就凭你是个混蛋,你说的话谁信?!”
威罗仍紧贴着墙,小声嘟囔:“阿姑你不就信了吗?”
“我信你个鬼!”嘎娅又扬起竹条,吓得威罗恨不得挤进墙里与之融为一体。
“行了!穿好衣服滚出来!有事跟你说!”
她转身拿起搁在架子上的烟锅,大步走到外间矮桌边重重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今天中午,召勐父女刚到不久,岩帕便差人通知各路亲朋到家里聚会。嘎娅忙完手头的事过去时,正巧碰见掌事带着兰妲去找岩诺。尽管岩帕没明说,但嘎娅猜到召勐可能是来提亲的,就拉住兰妲闲谈几句,正暗叹是个好聪明伶俐的姑娘,无意中瞥见威罗猫在不远处挤眉弄眼,便放她走了,给威罗使了眼色叫他出来说话。
不说不打紧,他一说,嘎娅便听得脑门直冒汗。
原来威罗去繁华城市当了几年“玛巴埃”,挣了钱之后想翻本,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山下的各种赌档混迹。差不多三年前,一次在牌桌上,有个手气一向不错的粮商破天荒地把把输,弄得几个老牌友都觉得邪门,便问他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沾了霉运。那人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他小舅子跟着他上山收粮,悄悄勾搭了个少数民族姑娘,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前阵子领下山去做了手术,眼下正在他家闲置的空房里休养。做人流可是血光之灾,不就带来了霉运?
粮商正抱怨着,他小舅子恰好来回事,他一时火起,抬手就揍。鸡飞狗跳之时,一个姑娘冲进来护住了他小舅子,他更气了,指着她对众人说:“看看看!都来看!就是这个山上来的婊子害老子输钱!”
姑娘脸色很差,力气却大,一把将他推翻,用方言破口大骂。
旁人听不懂,只有威罗暗暗吃惊。后来事态发展到需要拉架,他下意识地去拉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同族。
在众人的劝说下,姑娘最终扶着粮商的小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于好奇,威罗悄悄跟了出去。
那个对姐夫唯唯诺诺的男人才走出赌坊便推开了为他奋不顾身的姑娘,狠狠扇了她两耳光后扬长而去。
姑娘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威罗望着她的背影暗下决定,三个月内一定回家。山下他妈的就不是山里人该待的地方。
三年后的今天,在岩诺家见到兰妲,威罗惊得差点把背上的老爹摔下地——尽管眼前的兰妲看起来健康漂亮得多,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傻姑娘!
当听出来兰妲家是来提亲,威罗急得像毒瘾发作,只盼着嘎娅快点来拿个主意。
其实山上还不及山下保守,没那么在乎处女不处女的。只是岩诺身份特殊,娶一个有那种经历的姑娘不大合适。
嘎娅不怀疑威罗在说谎。他在寨子里虽人恶狗嫌,但意外地孝顺父母。嘎娅常年给他阿爸看病,与他家来往比较多,还算理解他当初下山的选择,不时也帮衬一把。威罗对她既感激又敬重,实在没理由编个有鼻子有眼的无聊谎话惹她心烦。
嘎娅只是对二者是同一个人这点存疑。毕竟召勐跟岩帕是老相识,不大可能做这种没谱的事。她认为威罗见过的姑娘或许也是召勐家的孩子,眉眼相似,加上时隔几年,导致他错认是一个人。
威罗不服,认定就是她。他说召勐未必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那样的经历就不好了,也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尽快把年纪越来越大的长女嫁出去,恰好知道岩诺就喜欢年纪大点的,干脆顺水推舟试一试。何况岩诺家条件不错,嫁过来是赚到了。
嘎娅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面上不显,只咬定他就是认错了,并警告他别外传,最好让这事烂在肚子里。再说提亲不一定能成,别操闲心。
嘎娅相信岩诺不会相中兰妲。这个判断与威罗说的“巧合”无关。
兰妲是典型的山里姑娘,性子野胆子大,手脚勤快麻利,但目不识丁,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嫁汉生子。而岩诺识文断字,念过的书虽不多,但眼界总会宽些,要求相应也会高点,从不像同龄男孩般跟寨子里的女孩们多来少去就是证明。况且,他年纪还小。
嘎娅总是琢磨着帮他拖一拖,拖到十八九岁——山下人普遍认同的成年年纪,人也再成熟些,懂得平衡理想与现实后再考虑婚事。
她没料到的是,兰妲仅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收了岩诺的心。晚宴时,看着丢了魂儿的侄子,嘎娅好气又好笑。气兰妲手段太多,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心;笑那小子毫无招架之力。同时也担心兰妲不知收敛,做得太过。
眼见两个年轻人有商有量地要去广场,随后果真黏糊着偷溜出去了,她便找机会授意威罗跟去看看,别让他们闹过头,也顺便敲打兰妲,提醒她少耍心眼。
威罗本也不笨,又在山下混过,有些眼力,之前帮嘎娅办过几回事都没出过岔子,因此这回她也相信他能拿捏分寸。哪知他却犯了傻,嘴张开什么都往外倒,还好意思跑来她家跟她的助手私会,完事儿还舔着脸要报酬……嘎娅越想越恼,忍不住对着淋浴间那头大吼:“穿个衣服怎么那么久?!磨蹭什么?是不是皮又痒了?!”
“来了来了!”威罗小跑到她跟前,“阿姑,我刚刚想了一下,这次确实没办好,钱我不要了。”
嘎娅被气笑:“你觉得就这么简单?”
“啊。不然呢?”
“我真是……”嘎娅闭眼缓了口气再睁开,“你听着,明早鸡叫头遍你就到我这儿来,我们一起去寨司家,把今晚你在广场上说的浑话讲给他听。”
“……啊?”
“啊什么啊?要是明早我见不到你人,你就等着阿菊她阿爸去你家闹吧!睡了人家女儿还不提亲,你要把你阿爸活活气死!还有你干的其它混账事,你阿爸要是知道了……”
“阿姑!”威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别啊!我阿爸本来就病怏怏的……”
“知道就好!”嘎娅白他一眼,“你来,我带你过去。寨司多半会让你到广场上当众向召勐父女认错赔礼,少不得一顿鞭子,你老实受着!”
听到“鞭子”,威罗打了个寒颤,嘟囔道:“你又说别人不信我的话,现在又要我去认错……岩诺已经揍过我了,你看看我的脸……”
“放心,该给你的钱会给你,翻倍给。召勐送的糯米,我那份也归你了。”
“好的。鸡叫头遍就到,记住了。”
“那就滚吧。路上再遇到人,管好你的嘴。”
“哎。那我走了。”
嘎娅拿起烟锅,正准备填烟叶,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你说的那个粮商的小舅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威罗歪头想了想,“我记得挺年轻的,瘦瘦的……好像说本来是个学生,考什么学没弄成吧,别的也不会做,只好跟着姐夫学做事之类的……反正我感觉是那种笨手笨脚没什么本事的人。”
“哦……”嘎娅缓缓点头,“知道了。你走吧。”
岩诺折返到家时,亲友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几位长辈还在与岩帕、召勐围着火塘夜话。他停好摩托,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匆匆上楼,还没踏完楼梯便伸长脖子望向兰妲的房门。
门缝里透着光,她还没睡。
明明说好了要早起,居然还不休息。
岩诺清了下嗓子,调整出严肃的表情,镇定地走到那扇门前,准备敲开它,提醒里面的人快点睡觉,免得耽搁了明天的安排。
可手才抬起来,那个无法无天的阿姑说的那句无法无天的糙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如同巨锣被重重敲击,岂止震耳欲聋,简直震得人站都站不稳。
岩诺落荒而逃,快步转向走廊尽头,躲进了阿妈婉莉的房间。
婉莉也还没睡,正哒哒地踩着旧缝纫机给兰妲做裤子。
“穿着裙子只能侧身坐,不安全,你也不好骑。那孩子说他们糯腊峒的女人从来只穿短裙,因为干活方便,所以她一条长裤都没有。”婉莉摇摇头,“我不懂了,短裙哪里方便了?还是那种裹在身上的款式……”
“对她来说好像真的挺方便的。”岩诺在阿妈脚边盘腿坐下,“她穿着那裙子爬树呢,爬得可快了,特别厉害。”
婉莉见儿子大大咧咧地亮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
“我也觉得她挺厉害的。今天做那么多菜,手脚麻利得哟!我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可没她那么能干。”
“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岩诺往前挪了挪,“阿妈,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嫁给阿爸了?”
“哪有那么晚,”婉莉轻笑,“那时候你已经在我肚子发芽啦!”
岩诺想了想,“哦,对。差点忘了你比阿爸和阿姑都小……那你是不是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阿爸了?我听阿姑说,阿爸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英俊多了,头发还是黑的。”
“阿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怎么见过你阿爸呢。那会儿他正学着做木材生意,经常不在寨子里。就算在,我也见不着。你阿祖、阿爷还在的时候,我们是不能随便走到这一片来的,哪像现在。”
“哦……没见过几面,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嫁给阿爸的?”
婉莉停下活计,笑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岩诺搔搔后脑勺,“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只知道你们是我父母,我们是一家人,但根本不清楚你们是怎么成为我父母的,我们这个家是怎么来的。”
婉莉怔住,半晌才说:“我记得你上次坐在缝纫机旁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担心你的头会磕到这里。”她摸了摸用布头裹住的桌角,“现在完全没必要了。我的岩诺,已经这么高大了。”
岩诺故意挺直脊背:“阿姑说我还会长高的,以后保准比阿爸还高。”
婉莉揉了揉儿子的发顶,“那是肯定的。”
“所以阿妈,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嫁给阿爸的?”
婉莉刮了下他的鼻梁,“又绕回来了。好,告诉你。没什么‘决定’不‘决定’。祭司问山神,岩帕该娶谁,山神让红山鸡落到了你阿公家的屋顶上,当时我们姊妹几个只有我还没嫁,所以就嫁过来了。”
岩诺愕然:“就这样?”
“对啊,就这样。”婉莉继续踩动缝纫机,“然后你出生了,就有了我们这个家。”
得到了答案,岩诺却莫名有点失落。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落在被蚊帐笼住的竹床上。
床面不宽,床头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只枕头。
岩诺认得那只小枕头。小时候他总抱着它跟婉莉挤大枕头。后来拥有了独立的房间,他没把它带走,它就那样留在这里,跟那只孤零零的大枕头继续作伴。
其实该跟大枕头挨在一起的,不应该是另一只大枕头么?
之前为了用真正的子弹装填猎枪,岩诺曾偷溜进岩帕的卧室翻找。那屋比这间大,床也比这边的宽,可同样也只有一个枕头。现在想来,那只枕头更孤单,都没有小枕头作伴。
以前怎么不觉得两只本该是一对的枕头分别放在两个房间、两张床上是个问题呢?
先前怎么不觉得自己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很奇怪呢?
“阿妈,那你……”岩诺忍了一下,“你喜欢阿爸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就像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婉莉的表情。
“喜欢啊。”缝纫机终于安静下来,岩诺悄悄松了口气。
可婉莉接下来的话,再一次让他莫名失落——“你阿爸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人人都喜欢,阿妈当然也喜欢。”
他猛地望向她的脸,那双鹿一般的眼睛深邃而平静,没有一丝悲戚哀怨,同样没有半点——欢欣。
心底隐隐生出些疼痛,喉间也有点发紧。岩诺吞咽几下,低声问:“如果……阿妈,我是说如果,山神没让红山鸡落到阿公家的屋顶上,你有没有想过,你……你现在是什么样?”
婉莉深吸一口气,顺势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机器上取下做好的裤子,拎起来抖了抖。
“还不错吧?一会儿你拿去给她。明天我再做两条。”
她放下裤子,慢条斯理地折叠。
“岩诺,你跟着阿姑认了好几年字了,通用语说得够好了,阿妈觉得……你怕是别再老是拿着书看了。你阿爸为了让你高高兴兴地长大,很少拿老规矩压你。现在你十六岁了,该回报他了。不说要你马上就学着管寨子,至少帮他分担点什么吧!当然了,你终于愿意接受订亲,已经够让他高兴的了,阿妈的意思是,希望以后你多做这种让他高兴的事。”
“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阿妈不想去想。因为有你,阿妈感谢山神让那只红山鸡落到了阿公家的屋顶上。”
“哇!”兰妲满脸惊喜地接过裤子翻来覆去地看,“娘婉莉手好巧!这种我学也学不来!”
岩诺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她说还要再做两条给你……你早点睡吧,明早我叫你。”
“你怎么了?”兰妲歪过头打量他,“喝多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岩诺垂着眼摇头,“只是累了。我去睡了。”
“哦……”
他转过身,拖着脚走向自己的房间。
兰妲没有立即关门,屋里的暖黄灯光将门框和她的影子投到岩诺脚下。门框的影子框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影子追着他的。
岩诺被影子绊住了脚。略一沉吟,他回身走到她面前。
“兰妲,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的,对不对?”
兰妲眨眨眼,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看四周。
楼下的临时火塘还没熄灭,谈话声隐隐传来,衬得整个二楼分外安静。
女孩于是踮起脚,又在少年的唇角印下一吻。
与下午吻的是同一个位置。岩诺用指尖碰了碰,感觉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柔软得多。
“回来的路上不是才说过吗?”兰妲悄声说着,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怎么又这么问?还是不信我?”她撅起嘴,“那我走?”
岩诺抓住她那只手,“不准。”他将它按到自己心口上,“你要跟我多待几天。如果这几天你不开心,我才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