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莉的房间里,兰妲把两件小小的上衣并排铺在床上,笑眯眯地问:“岩诺,你猜哪件是我做的?”
虽然对缝纫一窍不通,但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婉莉亲手缝制的衣物,岩诺光凭直觉就能认出哪件出自阿妈之手。尽管如此,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比较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件说:“应该是这件。”
“对啦!”兰妲拍了下手,“好厉害!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也特别聪明。”
自从三天前在岩诺的房间里过了夜,她就万分自然地把“孩子”引入了日常话题,与岩帕和婉莉同桌吃饭时也不避讳。两位长辈第一次听到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头天夜里,儿子房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连鸡都吓得提前打鸣。不过饭后,岩帕还是直截了当地要求两个年轻人,在召勐回来之前,不许再在家里同房。
当时兰妲面红耳赤地连声答应,岩诺却冷笑着问:“昨晚你不管,现在怎么突然要管了?”
岩帕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如此反应,让岩诺终于确定,他的放肆正是阿爸所期待的“懂事”与“长大”。而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当然了。”婉莉笑道,“不但聪明,而且肯定像你一样,又漂亮又能干。”
“娘婉莉,你希望我和岩诺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欢。”
“我也都喜欢,不过还是希望第一个是男孩。我自己就是当姐姐的,不想女儿也像我一样辛苦。”兰妲挽住岩诺的胳膊晃了晃,“岩诺,你觉得呢?”
岩诺没有回答,对她摊开手掌,“给你的。”
“什么……啊!好漂亮!”兰妲欣喜地拿起他掌心的东西,“这几天你是在做这个啊?”
岩诺点点头,指指她的左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夜放纵缠绵后,兰妲取下左脚腕上的银环,将它戴到了岩诺左手上。
糯腊峒的女孩,不管家里再穷,自生下来就要戴一对银脚环,为的是将来有了心上人,好送出一只给对方,寓意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对方的人。
薄身光面扁口银环,一寸来宽,掂起来轻飘飘的,套到手腕上却力沉千钧,让岩诺像走进神木林里一般呼吸困难。
再次与兰妲发生关系,出于被撩拨起来的、难以抑制的本能冲动,也出于夺回主动权的胜负欲,甚至出于破罐子破摔的破坏欲,因此当激情退去,剩下的就只有沉重的迷惘。而这只银环,无疑雪上加霜。
岩诺很清楚自己没资格说不要,也明白无需回送什么,但当第二天起床看到她左脚腕上明显更白的那圈皮肤,他还是决定做个东西把它遮起来。
趁兰妲沉迷于学习使用缝纫机,岩诺翻出了攒下了兽皮、兽骨碎片和熊牙,敲敲打打,编编钉钉,做了只皮质脚环。
“坐下,我帮你戴上。”他从兰妲拿过脚环,蹲下身,把她的左脚搁到自己腿上,小心地套了上去。
“好看!”兰妲兴奋地晃晃脚,“好喜欢!”
好看倒谈不上。岩诺暗想,但好歹遮住了脚环留下的痕迹。
“很好看,我儿子手真巧。”婉莉捏捏岩诺的肩,“行啦!那你们玩吧,我要出去一趟。好几天没去你阿姑家找我的姐妹们说话了,我去坐坐,晚饭前回来。”
“我骑摩托送你。”
岩诺说着就要起身,被婉莉按住。
“不用。我走着去,顺便散散步。”她忽然压低声音,“你阿爸昨晚喝多了还在睡,你们别乱来!”
“娘婉莉!”兰妲脸一红,赶紧把脚从岩诺腿上收回来,“不会的!不会的!”
岩诺也苦笑着摇头:“阿妈我在你眼里这么好色吗?”
婉莉掩嘴笑了,“不是不是!阿妈只是提醒你们一声。好啦,我走了。”
目送她离开房间,岩诺转头问兰妲:“今天想做什么?继续在家做小衣服,还是去醉鱼?或者,打枪?玩弩?”
“不是说好了念书给我听吗?”
“不念了吧。”岩诺就势坐到地板上,“前两天你都睡着了。不喜欢听就别勉强。”
“……我没有不喜欢听啊!”兰妲一下子跪坐到他面前,“我睡着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是……”
“是什么?”岩诺眯起眼睛,“慢慢编,我可以等。”
兰妲一怔,垂下眼睫,抠着裙摆小声地说:“因为我不识字,又笨,书里的话太难了,听着听着就……对不起,是我不够好。”
积攒了两天、因失望而生的恼意,瞬间弥散成内疚。岩诺别过脸,用力搓了搓后脑勺。
“别老说自己不够好。你……可能是晚上睡得不踏实,怪我,我该早点想到的。晚点我给你煮点安神的草药汤。”他咬了咬嘴唇,拉过她的手握住,“要不我们说说话?你在山下待过,给我讲讲山下的事好不好?”
兰妲瘪了瘪嘴,“我去的是小地方,没什么好讲的……你想听什么?”
岩诺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小女孩,就是以前你们租的仓库隔壁人家的小女儿,告诉你海是什么的那个,几岁?”
“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小孩子,当时九岁或者十岁吧……怎么了?”
“这么小?那你说看到过别人用麻绳钉书,这个‘别人’应该不是她吧?”
兰妲一脸茫然,“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厚的书才会被翻散,薄的不会。那么小的孩子,不太可能翻烂一本厚书。”
兰妲没接话,只定定看着他。
岩诺挠挠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好奇你是怎么看到别人用麻绳钉书的。”
兰妲垂眸,用手指轻抚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嗯,不是那个孩子,是另一个邻居,一个大一点的学生。”
“我说呢!不过那儿不是仓库吗?怎么住了那么多人?”
“那是一排房子,一些住人,一些做仓库。”
“还可以这样?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偷?你们被偷过吗?”
“……好像没有。”
“好像?米是按重量卖的,有没有少很容易发现啊。”
“我不记得了。”兰妲突然抬起头,音量也拔高了,“说这些好没意思。岩诺,你还是念书给我听吧!”
认识这些天,头一次听她用如此生硬的语气说话,岩诺很是意外。
兰妲站起来拽他,“走吧!去拿书。我们还是去芭蕉树那边,顺便带小狗玩一玩。”
“哦……”岩诺迟疑地起身,任她拖着往外走。
像前两天一样,两人往院墙边的芭蕉树下搬了两把竹躺椅。岩诺还没坐下,兰妲就催他:“快念快念!”
岩诺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落座。
“我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说实话,你们当时是不是被偷了?被偷的还不少?”
兰妲愣了愣,“怎么还说这个?”
“你说你们是帮全寨人卖米,”岩诺顾自说下去,“结果却被偷了不少。你阿爸是头人,仓库又是他找的,他总不能跟大家说被偷了,让大家认栽吧?那样以后谁还服他?只能自己掏钱赔上……总之情况很糟糕,所以你不想提,觉得丢脸。我刚才提了你就不高兴了。”
兰妲半张着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不高兴。”
岩诺用手肘撑住膝盖,倾身向前,盯着她的脸,“你有。”
兰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捞起脚边的小狗放到腿上,“真的没有。”
“是吗?所以……不是我想的那样?米真没被偷过?”
兰妲有点无奈,“刚才在楼上我就跟你说没有。”
“可你说的是‘好像没有’。”岩诺直起腰,“后来又说不记得了,哪句是真的?”
摸狗的手顿了一下,“我现在想起来了,真的没被偷过。”
岩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你们在山下一切顺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兰妲答得干脆,“山下其实没山里有意思,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山下没意思?”
“嗯,没意思。山下人还很坏,瞧不起我们山里人。有些山下人的日子还不如我们,照样瞧不起我们。”
“……是吗?”
“不信你问你阿爸。”
“我信。”岩诺用拇指蹭了蹭下颏边缘上今早被剃刀刮出来小口子,“不过你说的两个邻居,一个小女孩,一个学生,也很坏吗?听起来不像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兰妲陡然高声,“一直在说奇怪的话!”
她的嘴唇在轻颤,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摆了一下。
岩诺拿舌尖顶了顶上颚,叹了口气,再次躬下腰,拉过她一只手,轻声问:“兰妲,你在山下的时候,是不是被人欺负过?男的女的?”
兰妲猛然抽回手,“没有!就算有又怎么样?你要去帮我报仇吗?”她忽然笑了,“你都没办法下山!还得等你阿爸带!问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痛处被戳中,火又冒起来,岩诺正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朋友的话——没话说,一说就吵,一吵就哭。再看看兰妲的眼睛,果然已经有点泛潮了,他顿时气瘪。
“没有不好的意思。”岩诺移走视线,揉了下鼻子,“只是……只是想听你讲讲你的事,多了解了解你……这几天光是我在说嘛……”
对面沉默片刻,语气软乎下来:“我的事,你的事,在我们在一起之前都过去了,不用讲了。等我搬过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
一只手探过来捋了捋岩诺耳侧的头发,“岩诺,念书给我听好不好?我保证今天不会睡着了,保证。”
这阵子心情忽高忽低已经够烦了,岩诺也无意僵持紧张气氛。既然台阶递过来了,他便顺着下了:“好。你要是再睡着,我就捡两根树枝把你的眼皮撑起来。”
保证归保证,该睡还是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发脾气太耗神,兰妲甚至睡得比前两天还沉,手一松,怀里的小狗差点摔到泥地里。
岩诺没有叫醒她,默默收了声。他早料到她还是会睡着。
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此刻再想起这句话,空留一声苦笑。而手里这本曾百读不厌的书,不知怎么也变得索然无味。岩诺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索性也躺倒,用书盖住脸。
真没劲。以前怎么不觉得一个下午这么漫长?
也能难怪兰妲会睡着。
她阿爸到底哪天才回来接她?
——你怎么能这么想?
脑袋里跳出个白色小人,叉着腰指指点点。
——她马上就是你的新娘、你孩子的妈,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怎么能盼着她走呢?你得像她喜欢你一样喜欢她!
——等等!
又蹦出个黑色小人,也叉着腰,指着白色小人。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她说的啊!
——她说你就信?
——她都跟你睡觉了还不是喜欢吗?
啪嗒!
啪嗒!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岩诺的胡思乱想。他稍稍拉下脸上的书,露出眼睛看向声音来处——是婉莉。她提着筒裙裙摆,气喘吁吁地进到院里,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阿妈性子慢,平时很少这样。岩诺心里一转,迅速把书放到胸口上,闭上眼装睡。
凉拖敲击地面的动静果然停了一下才继续,接着很快传来“噔噔噔”的上楼声。
岩诺看了眼沉睡的兰妲,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开。到楼梯口一瞧,阿妈的凉拖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他愈发感觉不妙,立即猫着腰爬上楼梯,在能看到楼上地板的位置停住。
婉莉依然走得很急。她没像往常那样上楼就步向走廊深处,而是转了个弯,拐进了岩帕房里。
岩诺的心猛地一跳。听到关门声,他迫不及待地踮着脚冲过去,贴着门蹲下。
“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要这时候来?”婉莉的语气也不同以往,“不行!我不同意!”
“……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岩帕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每年不都这时候吗?马上就到雨季了,雨季上山不方便。”
“不行!我儿子正谈着婚事,那个人不能来!”
“……你在说什么?岩诺的婚事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来这儿住。嘎娅不是跟你说了吗?还是住她那儿。”
“那也不行!”婉莉跺了下脚,“万一岩诺去嘎娅家碰见了怎么办?!”
“小声点!”岩帕低吼,“你到底怎么了?每年都来,每年都住嘎娅那儿,哪次出过事?说不定岩诺早就碰见过了!那小子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心思又全在兰妲身上,更不会注意别的女人。何况她比你年纪还大,不是小姑娘了,怎么可能……”
“可她是城里女人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城里女人,跟那些卡车上的城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城里女人!”
城里女人?岩诺压下眉头,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在嘎娅家见过什么年纪大点的城里女人。
“你说绕口令呢?”
婉莉没有理会调侃,“而且岩诺最近有点奇怪。以前他没心没肺不在乎,万一这次好奇了,追着嘎娅问那是谁……”
“现在是我好奇,你从哪儿看出来岩诺奇怪了?我看他倒是好好的。”
“他是我的孩子,我的血,我的肉,我当然懂!”婉莉顿了顿,“比你懂!”
“……好。那你跟我说说,他怎么个奇怪法?”
“你不觉得他心事重重的吗?”
“好,就当他确实心事重重。那么我请问,他心事重重跟莎莎什么时候上山有关系吗?”
“有!”婉莉斩钉截铁,“如果岩诺知道她是你的……你的……反正不好。”
“我的什么?不能说清楚点吗?跟你说话怎么这么累呢?”
“……她是你的女人!”
耳朵里“嗡”的一声,岩诺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拜托你,”岩帕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我跟莎莎早就断了,一年就见这一回,什么我的女人?她现在有家有孩子,你不要乱说话。”
“……你拜托我?”婉莉的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我才要拜托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下山办事,十次里至少有五次都会见她吧?”
这回轮到岩帕沉默了。岩诺完全可以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就跟饭桌上没客人时一样,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岩诺对此早就习惯了,但此刻想到他那副嘴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我跟她见面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岩帕音调冷得刺骨,“婉莉,你别忘了,第一个晚上我就告诉过你,是山神让我娶你,不是我想,所以我会对你好,对你家人好,生了儿子之后就不会再碰你,条件是你不能管我的事。”
“我没忘。”婉莉很平静,“我现在也不是在管你。我把话再说清楚些,岩诺马上要成家了,所以心思比以前重了,要是突然发现他崇拜的阿爸,这么多年都在悄悄跟个城里女人来往,你觉得他还会心甘情愿地娶兰妲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很想去山下。”
“哈!”岩帕笑了,“你想太多了!怎么,你觉得岩诺不喜欢兰妲?不可能!我儿子聪明得很,知道让姑娘怀了孩子就得娶回家的规矩。如果不喜欢,他才不会碰她,更不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领回房里还不知收敛。你的孩子不是那种为了女人昏头的蠢货、色鬼,你少操这种闲心!”
“没错,我的孩子是很聪明,可他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难免会犯错……”
“错了就担着。兰妲已经是他的人了,肚子里很有可能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喜不喜欢都得娶回来。”
“我没说他不喜欢兰妲。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兰妲是好姑娘,对岩诺很好,两人结了婚,感情慢慢会变好的。但前提是,别让岩诺在结婚前知道那个城里女人的存在,免得他胡思乱想地分了心,结婚也闹别扭、不高兴……总之,你让她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来。他的人生大事不能因为你们的烂事耽搁了。”
“……什么叫我们的‘烂事’?当年我跟莎莎认识、在一起都清清白白的,分开是没办法,你话不要讲得太难听!再说她又不是专程来找我,是去神木林祭拜她的孩子,一年就这么一次……”
“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婉莉失声怒吼,“我的孩子还活得好好的!我绝对不允许……”
啪!
巴掌声响亮得如同扇在自己脸上,岩诺痛得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
“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你再年轻漂亮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今天更轮不到你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婉莉,再提醒你一次,摆正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