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妲没有怀孕。
召勐在医院里暴跳如雷,什么受孕概率根本不听,只痛斥嘎娅跟医生串通一气胡说八道,又指责婉莉在过去的七天里不阻止兰妲做饭,害她受累流产。实在气不过,他还质问岩帕是不是在那辆拉众人下山的面包车上动了手脚,不然一路怎么那么颠,把孩子都颠没了。
眼见跟他扯不清,嘎娅决定带兰妲再做一次详细的妇科检查。为此,众人不得不在山下多逗留一天。岩帕趁机按市价将召勐上门时送的所有糯米折算成现金,添数凑整,打算等第二轮检查结果出来就还给他。
最后,面对天书似的检查报告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字一顿强调的“没有流产迹象”,召勐只能认了,却转头攻击是岩诺有毛病,直到岩帕拿出准备好的钱才偃旗息鼓。他收了钱,直接拖着兰妲回了糯腊峒。
婚事彻底泡汤,岩诺由内至外都毫无波澜。
那天被抬到嘎娅家后,他就开始发低烧,跌进了漫长而混沌的梦境中。
在梦里,他时而在神木林里徘徊,几乎要被那无形的沉重感压到窒息;时而又去到某座陌生的山里,沿着山涧,怅然若失地寻找。
在梦里,他遇见过兰妲,她如重逢时那样开朗,敏捷地爬树,笑声清澈如铃,精灵一般;也遇到过画册里的姑娘,与她拥抱、亲吻,在芭蕉叶下缠绵,可一眨眼,她的脸却模糊了。
他还看到了婉莉。看到更年轻一些时候的她躲在角落偷偷打量那个不常回寨子的青年,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与他擦肩而过。看到她因为一只红山鸡落在了自家房顶上喜极而泣。又看到她长大了,抱着一个婴儿倚在窗边,笑容渐渐变淡,眸子也失去光彩。
他还看到了素未蒙面的孩子们。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以及哭闹着向他索要母亲的骨肉。
好多梦啊。多到醒来也久久回不过神,回过神来已泪流满面。
为谁哭泣?岩诺说不清。
当嘎娅告诉他,如果兰妲有孕,他还是得娶,他只是点头,含糊不清地回应:“是的,应该的。”
嘎娅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吓傻或是烧傻了,赶紧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确认他的智力没有受损,她才心有余悸地问,怎么又想通了?
岩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为什么,只是太累了。”
外伤确实折损精气。嘎娅稍稍放下心,安慰侄子,等伤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山去医院的那个清晨,车先来接嘎娅。岩诺早早起床,跟着他走到车旁,拉开门就要往里钻。
嘎娅拽住他,“不是说好了你不去吗?你身子还虚,召勐也还在气头上,万一又跟你闹起来很麻烦的。”
岩诺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退到路边。
见他这样,嘎娅的心又提了起来。耍赖是岩诺的惯用把戏,起初跟他说不要他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他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甚至想到了他会怎么强词夺理——“我被打得这么惨也该去医院看看”,然后一本正经地保证“我绝对不跟他闹”。她也打定主意,他要赖,她不跟他多掰扯,劝两句不听就随他,等车开到他家门口,岩帕自然会收拾他。
可他居然这么听话,乖巧得像别人家的孩子。
不对劲。嘎娅暂时不敢告诉岩帕和婉莉,只能反复交待管事,在他们下山期间一定要看好岩诺。
车子驶出寨子,岩诺已经在路口站着了,木头桩子似的,在倒车镜里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在山下度日如年地熬了三天,今天紧赶慢赶回到寨子里,见他安然无恙,哪怕还是没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嘎娅仍在心里给山神磕了一千个响头。
“岩诺,”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除了你不用为孩子结婚,还有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岩诺想都不想,“不知道。”
嘎娅不敢多卖关子,迅速抛出答案:“你阿爸同意让你下山了哦!”
不是哄他开心胡诌的。召勐说岩诺有毛病,岩帕听进去了,回来的路上就说也要安排岩诺下山体检。
“哦。”岩诺还是淡淡的。
“……你怎么了?”婉莉警觉起来。
虽说出事后、下山前,她每天都亲自来照料儿子,但也只当他的呆滞是伤痛造成的精神不振。这会儿见他对“下山”都没太大反应,她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没怎么。”岩诺平静地说,“什么时候?”
婉莉和嘎娅对视一眼,无比心疼地捧住他的脸:“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你呢?”岩诺反问,“你去不去?”
“当然当然!”婉莉忍不住哽咽,“你去哪儿阿妈都陪你!”
“你不怪我了?我没问过你的想法,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你不生气了?”
说着这么懂事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婉莉的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不怪你,不生气了……你也……也别怪自己,别生自己的气啊……”
“明天就出发!”嘎娅感觉实在不妙,“现在就回你家,让你阿爸安排!”
自从第一次走上寨外那条蜿蜒的盘山路,岩诺就对它的尽头好奇不已。等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往那些拉木料的卡车上躲,试图跟着偷溜下山,结果每次都被发现——岩帕虽不及婉莉了解儿子“奇怪”与否,但对他这点心思摸得很透,早跟司机们打过招呼,抓到这倒霉孩子就有奖励。
偷跑的路子被彻底掐断,岩诺只好主动找阿爸谈,想要个明确答复,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下山看看。
岩帕只答,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原来是指这种必须确定他的生育能力有没有问题的时候。
颠簸在下山路上,岩诺越想越好笑,僵了快半个月的脸部肌肉终于活泛起来。他扭过头,笑着问坐在斜后方的岩帕:“要是我真有毛病,治不好的那种,一辈子都没法让人怀孕,你打算怎么办?再生一个?跟谁生?”
岩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养神。
路的尽头是山瓦综合医院。
确实像兰妲说的,没意思。
天气那么热,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感觉冷飕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是冷的,那些穿得怪模怪样的山下人也是冷的。他们要么不吭声,要么一开口就不耐烦,嗓门大得好像别人是聋子似的。
医院外面也没可什么稀罕的。各种小摊挨挨挤挤,跟山里的集子差不多,卖的东西都普通得很,连最常见的野味都没有。
冷感与无聊盖掉了本就被消磨得差不多的好奇心,岩诺只想快点回班隆卡。
两天后报告出炉。经过全方面检查,除了身上的外伤,他一切正常,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离开医院,岩诺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时坐的车,不料被嘎娅拉住。
“我们坐那个。”她指了指正朝他们开来的另一辆面包车。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跟我去一趟光莱。”
岩诺怔住。他听卡车司机们说过,光莱是跟首府嵊武繁华得不相上下的大城市,天上还有飞机嘞!
他有些惶惑地望向岩帕。
“你阿妈折腾了这几天,反复下山两次,吃不消了。”岩帕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我先带她回去了。你就跟着你阿姑,听她的话,别惹事。”
婉莉拉过儿子的手,塞给他个鼓囊囊的小布包,柔声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买。在外面别省,别惹事。”
岩诺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也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你看,你十六岁就能下山见世面,还能去光莱那种大城市,比你阿爸强多了。”嘎娅拍拍岩诺的腿,“你阿爸十八岁才下山,虽然在山下待了两年,但也只在山瓦打转。他以前可羡慕我了,现在该羡慕你啦!”
“怎么可能……”岩诺靠到头枕上,看着窗外,“他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有别人羡慕他的份。我是要看他眼色的人,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
“是,他现在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你算算,他一年出几次远门?”
“出几次也是出啊!”岩诺皱眉嗤笑,“出几次都会跟那个女人见面啊!”
嘎娅噎了一下,赶紧清清嗓子,正色道:“莎莎阿姨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跟你阿爸见面,就是吃吃饭聊聊天。”
“你在场?”
“我不在,可我也认识莎莎好些年了,还算了解她的为人。她要是那种女人,你阿爸当年也不会跟她在一起。”
岩诺不作声了。
嘎娅也靠上头枕,望着前方顾自说:“好多年前,你阿爷当上寨司后,为了把木材生意抓在自己手里,专门从山下请了个老师教他通用语。那时我两个哥哥——就是你没见过的阿伯和你阿爸——已经是大孩子了,顺便也跟着学。过了两年,我也大了,也学上了。”
“那个老师我还记得,是个老头。他的退休金被赌鬼儿子抢光了,隔三岔五还有人上门要债,所以他才愿意上山。人挺负责的,教得也不错。他看我才学会说话就开始跟着巫医婆婆认草药,就跟你阿爷提议,送我去山下念书,将来考个卫生学校,学点现代医学知识,以后会治的病多了,我们家族就会更有威望。你阿爷很敬重他,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
“两个哥哥看我竟然能因为这个下山,就求老师也帮他们说说看。老师心软,就又用类似的说法找你阿爷商量。他特别强调你阿爸对数字很敏感,很适合学会计,以后对生意很有帮助。你阿爷没听。他的顾虑很简单,山下花花世界,男孩心野,万一去了就不肯回来怎么办?女孩不一样。女孩胆子小,好管,叫回来就回来了。”
听到这里,岩诺忍不住搭话,“但阿爷万万没想到,你比男孩还野。”
嘎娅笑起来:“是啊!所以后来他真的气得要命!”
岩诺也笑了:“肯定气啊,感觉像被你耍了。”
“不过呢,”嘎娅接着道,“他虽然不让你阿伯和阿爸下山,还是交代我,在山下留意收集些报纸杂志什么的,放假带回来给他俩看。后来那老师还让我帮你阿爸带一套会计入门书,说要教他。”
“你阿爸呢,一学就着了迷。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也跟你一样,压根不感兴趣。你阿爷一天天越看他越来气。正好老师干不动了,要回家了,你阿爷就干脆让你阿爸送他下山,顺便去山下找合作过的生意伙伴学学做生意。你阿爸高兴坏了,下山没几天就报了个夜校学会计。他跟莎莎,就是在夜校里认识的。”
“我说莎莎人品没问题,不是张口就来的。她知道你阿爸的身份,明白他不可能留在山下,自己也不会跟他上山,所以就算对他有好感,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没有越轨的举动。”
岩诺撇撇嘴,“得了吧,那孩子哪儿来的?”
“啧!”嘎娅拐他一下,“听我说完!”
“后来有一阵,木料生意特别火,你阿伯那时已经开始当家了,就让你爸在山下驻点盯行情和盘口。你还别说,你阿爸带了几拨优质客户上山,谈成了好几笔大订单,让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挣到了钱,兄弟俩的口碑好得不得了。”
“尝到了甜头,他俩就想以后都采用这种模式。这么一来,你阿爸不就以为能长期待在山下了嘛,所以就开始拼命地追求莎莎。他守了莎莎两年啊!期间都没跟别人来往过,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不就答应了嘛。两人都知道家里那关难过,这才决定先生孩子。有了孩子,老家伙们不同意也得认了。”
“这一切看着很完美对不对?是很完美,直到你阿伯出了事。”
那位年轻的寨司,一直为人正派,却在青梅竹马的发妻怀着第三胎期间,同一个随卡车上山做“生意”的女人搅到了一起,然后头脑一热,竟决定与对方私奔。两人在一个雨夜冒险下山,不幸遭遇车祸,双双殒命。
“有人说他被那妓女下了蛊,也有人说他得意忘形……”嘎娅叹了口气,“只有我和你阿爸不觉得奇怪。大哥因为太听话,压抑得太久了,迟早会做出格的事。只是,我们没想到,他会因此丢了命。”
岩帕收到哥哥出事的消息后,深知家族重任自此落到自己肩上,便马上收拾行李,准备回寨子。为了尽快说服莎莎跟自己走,他强行抱走了才百天大的儿子。莎莎无奈,只能辞掉工作,硬着头皮上了山。
“雨季山里蚊虫多,奶娃本来就招虫,千防万防,那孩子还是被叮了。起初只是发热,当普通伤寒治着。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才急急忙忙往山下送,结果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咽了气。”
嘎娅长叹一声,“那孩子在神木林里的坑是你阿爸用手挖出来的,指甲都翻了两个。没几天,莎莎不声不响地下了山。你阿爸跪在神木林里哭了一整夜,谁劝都不管用。第二天人走出林子,头发全白了……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如果能再选一次,就算被打死,他也不会学通用语。所以我给你书看,他是很反对的。”
“岩诺,阿姑跟你讲这些,不是替你阿爸说话,让你原谅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走过怎样的路,才成了现在的样子。你了解了,以后想以什么方式和他相处都行,只要你心里舒坦。”
“人活着就是很无奈的,尤其是被困在某种身份、某种责任里。身份和责任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而有选择,就会有辜负,要么辜负别人,要么辜负自己……岩诺,你以后也会面临选择,比这次与兰妲婚事更大的选择,阿姑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得比我们这辈人好。”
说话间,车子驶进了一个服务区。汽车要加油加水,人也得补充能量。
岩诺被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往事弄得没有胃口,跟嘎娅说要在四周转转,顾自走开了。
服务区除了加油那块地方铺了水泥,其它区域都还是泥地。卖小吃和水果的摊位鳞次栉比,岩诺背着手绕了一圈,没什么感兴趣的,便朝停车场一侧的树林走去。沿着林子边缘踱了一阵,他发现了一只没见过的鸟。
它有点像雾隐山上常见的花山鸡,只是小了一圈,脑袋上也没有顶冠。胆子倒比山鸡大,见有人也不逃,继续若无其事地在树枝上蹦跶。
总算碰着稀罕玩意儿了。岩诺习惯性地往后腰上摸。摸了个空,他才想起来,自己前阵子都木愣愣的,这回出门连弹弓都没带。
不打下来瞧瞧不行。他盯着那鸟,慢慢蹲低,摸了两颗小石子,接着缓缓起身,闭上一只眼瞄了瞄,猛地将石子掷出。
鸟儿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跌下树,快要落地时又突然振翅飞起,歪歪斜斜地逃了。
还来不及可惜,岩诺就听见身后传来掌声,回头一看,是个宽肩阔背的高个男人。
男人头发剃得极短,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花衬衫,扣子开到胸口,袖子也松松垮垮地挽到臂弯,露出左侧小臂上交错的狰狞疤痕。他头上卡着墨镜,耳朵上戴着闪亮亮的耳钉,脖子上挂着项链,手腕上还有手表,浑身散发着浓香,简直像只丁零当啷的花蝴蝶。可偏又眯着眼,斜叼着半截纸烟,笑得痞里痞气,完全没有蝴蝶可爱。
“好厉害啊你!”男人走过来,吐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指指岩诺的笼基,“山上,来的?经常,打猎?”
岩诺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你不用这样说话,我听得懂通用语。”
“嚯!”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山里大户人家的少爷啊!这是要去哪儿?光莱市区?”
“……我不是少爷。对,去光莱市区。”
“哦——”男人颔首,往树林里瞅了瞅,饶有兴致地揽住岩诺的肩,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根树枝,横的那根,看到没?”
岩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怎么?”
“能打中吗?那可有点远哦。”
“嘁!”岩诺不屑地瞟他一眼,重新捡了块稍扁偏大的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找感觉,接着微微侧身弯腰,调整角度,瞄好准头,甩臂一掷——
目标树枝被准确击落的同时,树下的草丛里猛地弹起个人,提着裤子大叫:“卧槽!谁?!他妈的谁干的?!”
“哈哈!”身旁的男人大笑着拍拍岩诺的后背,“好好好!神枪手啊你!”
草丛里的人皱着脸勾着腰往外看,“盛、盛哥?”
“啊。”被称作“盛哥”的人懒洋洋地搂住岩诺,“就是你爸爸我。我让这小兄弟打的,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那人讪笑着系皮带,“可我这不是在拉屎嘛……”
“你是拉屎,还是在屎上雕花?老子等你半个小时了!”
“错了错了!这就来!”
“狗东西!”男人骂了一声,又笑眯眯地转向岩诺,“以前去过吗?光莱市区。”
岩诺本想如实回答,话到嘴边却变成:“去过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铁盒,“薄荷糖,刚买的,没拆过。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别嫌弃。”
岩诺大方接过,“谢了。”
“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男人又拍拍他的后背,“玩得开心。走了。”
“盛哥”那台车的引擎声比岩诺此前见过的任何车都响。轮胎飞速转动,扬起一大片烟尘,车子在其间猛然甩尾掉头,像只暴躁的牛。岩诺看到那个拉屎男万分紧张地吊在拉手上,不由得笑出声。目送着车子走远,他拆开“谢礼”,倒了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清凉感在唇舌间徐徐弥散开,岩诺长长舒了口气,莫名又对路的尽头生出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