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班隆卡,岩诺不再热衷呼朋唤友,也把书都还给了嘎娅。他开始学做饭、种菜等先前压根儿没想过要学的生活技能,也更加频繁地去打猎。猎来的野物,一部分留给两只小狗做口粮,其它的则卖给那些卡车司机。
司机们大都认得他,也听过些寨子里的八卦。有回买完东西,大伙儿故意留他吃饭,然后问他:堂堂班隆卡少主,守着那么大个寨子、那么多林场,干嘛像个猎户似地赚这点辛苦钱?
岩诺只拿想买电视机说事。
其实回来后,他就对电视机没了兴趣。想赚钱不过是想看看,靠自己仅有的本事,到底能挣多少而已。
赚来的钱都被整理好塞进竹筒里,藏在衣柜深处,静静地等着某一天能派上用场。至于具体会是哪一天,它们的主人也不清楚。
转眼雨季过半。这天岩诺不准备进林子,早起去练了踢技,在师父家吃过早点才慢悠悠往回走。还没进院门,他就瞧见岩帕坐在板凳上,正掰着饼子喂狗。
两只小狗来班隆卡将近五个月,总算有了点它们长辈的样子,只是依然胖嘟嘟的,跟威猛毫不沾边。没办法,小家伙们太馋了,就算已经吃了一肚子肉,见着片煮白菜也都会抢,更别说香香软软的饼子了。
明明交待过不要喂这种最容易增肥的玩意儿!岩诺很不爽,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小狗们闻声,兴高采烈地扑过来,舔舔他又调头跑回岩帕脚边,眼巴巴地盯着没吃完的饼。
如此来回了两次,岩诺索性走过去,一手提溜起一只,没好气地训道:“你们是狼变的!只能吃肉!肉!再吃这些不该吃的,越吃越胖!再胖,就把你们宰了烤了吃!”
小黄狗没有意识到严重性,还咧着嘴摇尾巴。小黑狗被吓到了,紧张得直舔嘴,最后哼唧一声,滋出一泡尿。
要不是岩诺躲得够快,差点就被狗尿洗了脸。
“哈哈!”岩帕拍腿大笑起来。
岩诺放下狗,冷眼瞅他:“我说了,别喂我的狗吃这些!”
“早上它们饿得直叫,你又不在。”岩帕还是把剩下的饼掰成两半扔给狗,“最后一点,别浪费了。”
看着小东西们抬着饼飞快逃走,岩诺忿忿骂了句,正要转身上楼,被岩帕叫住。
“昨晚我跟你阿妈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一起去神木林,祭拜你哥哥。”
“……我哥哥?”岩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
岩诺从山下回来后,这个家能相安无事,是所有人不约而同闭紧嘴巴的结果。现在岩帕这话,无疑捅破了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既然你都听到了,这就不再是秘密了,我当然就能以正常方式说出来。”
岩诺被气笑了,“所以呢?你们去拜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好意思,我没那么闲。”岩诺撤身就走。可鞋都脱了,脚也踩上台阶了,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我们’?你和我阿妈什么时候能用上这词了?”
“非要追究的话,”岩帕站起身,背住手,“应该是从昨晚开始吧!昨晚你阿妈在我房里睡的。”
岩诺的眉头拧紧又松开。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实没见着婉莉。换做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在院子里东忙西忙了。再仔细一想,最近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是有些不寻常……
“你在山下那段时间,我跟你阿妈认真地聊了聊,我们决定……”
“你闭嘴!”岩诺再度皱眉,“恶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怕管不住我了才整出这种合家欢戏码的吗?一面想宽我的心,一面也想再生几个孩子以防万一呗?”他啐了一口,“亏你想得出来!”
“你听我把话说完。”岩帕没有发火,一如既往地淡漠,“我和你阿妈决定好好了解对方,重新开始。毕竟是山神让我们成为一家人的,如果一直这么别扭,怕是会招来不幸。被召勐算计了,算是个警告吧。至于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强求。”
这些话听着又对又不对的,岩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岩帕看他不吭声,接着说:“以后莎莎上山,我会请她来家里做客,你阿妈也同意了。去祭拜那孩子还是你阿妈提出来的。她晚点也会亲自跟你说。”
“谁跟我说我都不去!”岩诺终于找到了能接的话,“你们爱怎么样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嗯。”岩帕点点头,“猜到你会这样了。没事。以后你去神木林,也可以顺便看看。是棵黄檀,在黄檀林第七排……”
“我问你了吗?!”岩诺烦躁地打断他,“我才不想知道在哪儿!也不会去看!我老实告诉你,我最不喜欢去神木林了!一进去就喘不上气!听到了吗?我根本不适合继承寨司!既然你们要重新开始,那就加把劲,再生个……”
“坤帕!坤帕!”
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带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一个小伙跌撞着冲进来。
“不好了!出事了!神木林里的黄檀被偷砍了!”
“早上我俩去捡蘑菇,看到几台大车拉着满满的木头往山下走,就觉得怪,这片都是咱们的地方,怎么没咱们的人跟着?后来走到神木林那边,看到路上乱糟糟的,吓坏了,赶紧跑到护林房喊老阿叔。喊半天没人应,只好踹门进去。结果发现他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后脑勺肿得老高!”
住在神木林里的老阿叔,在看护这片圣地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凭着指哪打哪的精准枪法,镇住了不少打坏主意的贪婪家伙。可说到底,能被镇住的终究不够坏、不够贪。而够坏够贪的,哪会因为一个上了年纪的神枪手就放弃大发横财的机会?
四十年树龄以下的黄檀不值钱,加上夜间砍伐风险极高,因此那伙贼只对一株百年老树下了手。它高达十二米,胸围有一百四十多厘米,就算只是一株,也够他们狠赚一笔了。
其他树木虽然未遭毒手,但有的由于作业需要被砍倒,有的被老树压断,也没能幸免于难。岩帕和婉莉计划祭拜的那株不到二十年的小树也在其列。它被老树的树冠狠狠刮倒,树皮撕裂翻翘,裂口狰狞。
岩帕呆站在它面前,也像株即将倾倒的大树。
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寨民,远远看到承载着祖先亲友灵魂的树被糟蹋成这样,都不禁失声痛哭,有人甚至晕了过去。
“坤帕!坤帕!”寨民们扑倒在岩帕脚下,“怎么办?!怎么办?!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岩帕只是沉默地伫立着,深深低着头,任人怎么喊都没反应。
岩诺站在一旁,扫视过一张张悲恸的脸,那种呼吸困难的不适愈发强烈。他仰头向天,狠狠吸了几口气,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叫来掌事:“你以最快的速度回寨子里去,召集‘勇士’,把所有离寨路口封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掌事愣了愣,“连被糟蹋的‘神木’的家人都不能来吗?”
“不能!”
“祭司和长老呢?”
“不能!”岩诺揪住他的衣领,“我说的是任何人!谁要乱跑就绑起来!”
“……是!”
目送掌事匆匆离开,岩诺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先别哭了!还能站起来的都给我站起来!”
人们茫然地望向这个平日从不管事的“少主”。
“站起来!分成三组,从这儿出发,朝不同方向沿神木林检查一圈,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
大家有点懵,一时没人动弹。
岩诺急了,直接点出几个人,“你们跟我来!你,还有你,各自选至少四个人组队!动啊!愣着做什么?!我是未来的寨司,现在做不得你们的主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响应。
岩诺看了眼仍如石像般的岩帕,手一挥:“走!”
经过一番仔细搜寻,人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串新鲜脚印。脚印从外面一条小路过来,穿过几丛防护刺竹的缝隙进了林子,直通护林房的方向。那条小路实在隐蔽,要不是有脚印和开山刀劈砍的痕迹,很容易被忽略。
岩诺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护林房的位置一夫当关,老阿叔在里面看到外面来了可疑的人,完全可以在屋里解决对方,用不着冲出去硬拼。可他偏是后脑被击中,可见应该是在毫无防备时被人从背后偷袭了。那偷袭他的人是怎么绕过护林房进来埋伏的呢?肯定不是从大路来。
早先就有传闻,说有些自家“神木”位置比较靠里的寨民为图方便,悄悄开辟了条进林子的近道。这做法不合规矩,那几家人从不敢声张,所以平时算件没影的事,没人认真追究。可现在情况明了,眼下这条小路就是传闻里的近道。贼人打这儿进了林子,弄晕老阿叔之后,大部队才从正路开进来。
这近道既然连自己人都不太清楚,却被贼利用了,说明什么?
让“勇士”封路的决定没错。
那株老树那么大,从砍倒到分解装车需要不少时间。为了以防万一,偷伐者必定会扣下那个内应当人质,临走才放人。那人被放了之后,要么马上跑路,要么躲在家里佯装不知情。岩诺只希望封路够及时,没让那内应溜了。
得知有内奸,众人群情激愤,要求岩诺把那几家人抓到祭祀广场上当众审问。
岩诺撇下嘴角摇摇头,“不一定是他们。他们要是想那么干,不用等到现在。当然该问还是得问,反正现在寨子已经封起来了……大家别急,我们先回去。在找他们之前,我先去问问另一个我觉得有嫌疑的人。”
“谁啊?!”有人大声问。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对啊!”
“讲清楚!”
岩诺本不打算在证据不足时公开那人的名字,但见大家情绪激动,不说清楚反而会引起误会,便抬手示意安静,镇定地说出答案:“巴尼。”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避开兰妲的事,只提关键部分:“几个月前,巴尼找我帮忙,托我向老阿叔说情,让他带几个山下朋友进神木林看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合规矩,没有答应。现在想来,估计他们那时就是想进来踩点或‘验货’。”
“巴尼家‘神木’的位置根本用不着抄近道,所以他可能是不久前才打听到近道怎么走,这才引着人来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还是得……”
“肯定是他!”一个青年高声说,“上个月我来祭拜,跟老阿叔聊了几句,他说那家伙今年突然变孝顺了,隔三差五就跑进林子里看祖宗。我看他八成就是来探路的!”
“要真是他,”一个大叔问岩诺,“你打算怎么办?”
“要真是他,这会儿去也能抓到他,那就让他把贼的情况招出来,我亲自带人去追。”
岩诺重重地拍了拍心口。
“要不是他,或者他已经跑了,也没关系。我阿爸带着大家做了这么多年木材买卖,在山下认识点人,要打听那么大一株黄檀的消息不算难事,也由我负责。”
十六岁的人,不成家不管事,几个月前悔婚,还当众说坤帕的不是,寨民们背地里提起岩诺,都摇头叹息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可今天这一出,又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行!听少主的!”
“咱们这就去巴尼家!”
岩诺留了几个人守林子,然后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来到林边骑上摩托,他才猛地想起来时坐在身后的岩帕,正欲回头去找,只见那满头银丝的人已蹒跚着跟了出来。
打记事起,岩诺从未见过他这么颓丧的模样,心里盘桓多日的怨恨和那点幸灾乐祸不知觉间已灰飞烟灭。
“你都听到了吧?”岩诺吸了下鼻子,“我这么处理行吗?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岩帕没说话,用力拍拍他的肩,又使劲捏了捏,接着跨上后座,低声说:“走。”
岩诺松了口气,也上了车。摩托发动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似乎在他带人查看神木林的时候就消失了,以至于哪怕此刻身负自告奋勇揽下的重任,也再没半点不适。
巴尼根本没有跑路的打算。他万万没料到岩诺这个“担不了事的”会管“神木”被偷伐这种大事,更想不到这个“废物小孩”会因为那么小的、他几乎已经忘了的细节怀疑到他头上。因此当一群人风风火火杀到他家门口,他还睡得正香;被抓起来后,面对愤怒的质问,也依然镇定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要不是岩诺要用猎刀斩断他的小拇指,他是决心硬撑到底绝不承认的。
抓住了内奸,岩诺信守在神木林里许下的承诺,当天就带着巴尼和十几个人冲到山下追贼。
一年之内,岩诺下了两次山。第一次为了见世面,第二次为了讨公道。
由于反应迅速、线索充分,班隆卡的人在“神木”被盗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追上了那几辆卡车。
最终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山瓦府的有关部门,双方涉事人员均遭到抓捕拘留。岩帕和嘎娅动用了多方关系,打点了不少,历时两个多月,才将自己人和那株黄檀带回了寨子。
英雄们凯旋而归,承载祖先灵魂的“神木”也得以回归故土,班隆卡举行了一系列隆重盛大的仪式。
七天后,一切尘埃落定,岩诺向岩帕提议,在留人固定看守的基础上,成立一支巡逻队,像城里的保安那样,深夜轮班巡检整片神木林,顺便处理夜间突发情况。巡逻队的队员不一定得是有身手的“勇士”,任何关心寨子的寨民,无论男女都可以报名。同时也不能让大家白忙,得给补贴。
见儿子一下子成熟了,岩帕自然高兴不已。只不过既然涉及到钱,问题就有点复杂,得跟长老们仔细商量了才能定夺。
这一商量就翻过了年关,直到本族新年到来那天,岩诺才得到准话:寨子里一年拨他一笔钱,招多少人、怎么排班、如何发补贴,全由他自己规划。
拖了那么久,岩诺本来都不抱期待了,现在愿望达成,顿时又干劲满满。在嘎娅的协助下,他花了一周时间制定出了实施方案,转天便在祭祀广场摆桌吆喝,开始招人。
经过追踪老黄檀的事,寨民们对这位未来寨司信任了不少,加上他开出的条件不赖,报名的人很快排起了长队。等到收摊的时候,岩诺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三张纸。
将矮桌捆上摩托,岩诺美滋滋地往家骑。走到岔路口,路边冷不丁窜出个人,吓得他赶紧刹住车,正要骂,定睛一看,是“堂兄”威罗。
“岩诺,好久不见啊。”威罗笑嘻嘻地递出一支烟,“听说你最近很忙啊!”
岩诺不接,“有事直说。”
“还没学会抽烟啊?”威罗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你这么忙,该学学,烟能解乏。”
“没事我走了。”岩诺说着就拧动油门。
“哎哎哎!”威罗抓住车把,“有事有事!你看你,做大事的人,性子怎么那么急……对了,你刚才在招人巡逻是不是?”
岩诺无奈地熄了火,“是。”
“听说有钱拿?”
“……对。”
“那算我一个,我加入。”
岩诺皱了皱眉,“刚才怎么不来?”
“嗐!”威罗拍了下他的手臂,“我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做那种样子啊?”
“……我那几个表弟刚才也来了。”岩诺露出虎牙,“我跟你的关系,好像没有跟他们那么好吧?”
“呵!”威罗笑了,“你小时候可没少黏着我,忘了?”
“他们小时候也黏我啊。”岩诺也笑,“好了。不兜圈子。老实说,我要不了那么多人,现在已经够挑了。对不住了。”
“岩诺,”威罗收了笑,“像你表弟那几根豆芽菜,五个都不够我打的,你要他们不要我,没搞错吧?”
“没搞错。”岩诺淡定地说,“对我来说,能不能打没那么重要。”
“那就是得听你的话嘛!好说。只要按时发钱,你指东我不会往西,放心啦!”
岩诺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指点点心口,“主要是看这儿够不够干净。”
威罗一怔,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要了姑娘家的身子,”岩诺若无其事调整后视镜,“一次又一次;嘴上说要娶她,却又逼着她吃山下带来的药,让她怀不上,一次又一次……”他笑笑,“这还不算完,还暗地里打着我阿姑的名头把那些药卖给别人,卖得还挺贵……”
威罗脸色大变,“谁告诉你的?!谁他妈这么编排老子?!”
“我阿姑说,女人总生孩子也不好,”岩诺答非所问,“所以吃那药没什么大问题,她就不找你算帐了。不过——”他望向威罗,“药没问题,人的心就不好说了。你给阿菊吃那药,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只为了你自己?你不用回答我。我只能说,哪怕你刚才在广场上报了名,我也不会选你。你这种人,我不敢用。”
断断续续听说了这些事,岩诺听了就过了,根本无意去管。只是没想到威罗连巡逻队这点补贴都惦记,还一副死缠烂打不罢休的样子,他干脆直戳要害,釜底抽薪地打消其念头。
这招果然有用,威罗不再纠缠,退了半步,取下耳朵上的烟点燃。
岩诺重新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哪知威罗低低笑了几声,又开口道:“你玩了姑娘,最后又不要人家。嘴上说的好听,为她好,实际上呢?你不也是为了自己吗?”
如同当头挨了一棒,岩诺懵了。
“你阿姑也真是的,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倒告诉你;跟你有关的事,却不放一个屁!”
岩诺心里没由来地一紧,“什么事跟我有关?”
“喔唷!”威罗故作惊讶,“你真不知道呀?啧啧……那个被你玩了又扔掉的兰妲,后来又被她阿爸卖到别的寨子去了。结果呢,那边的人听说她是因为怀不上才被你退婚的,就也拉着她下山检查。你猜怎么着?”他嘿嘿一笑,“算你运气好!她呀,早前跟人私奔下山,被人玩坏了,变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