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怒吼着冲进院子里,惊得本来安静窝在鸡棚里的鸡群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乱作一团。
“嘎娅!”
一声暴喝伴着尖锐的刹车声撞入木架间,嘎娅手一抖,差点打翻盛满药材的竹匾。
“嘎娅!”
“这个祖宗。”她嘟囔着颠了颠竹匾,把草药铺匀,放回架子上。
“嘎娅!!”
“来了!来了!叫魂呐你?!”
嘎娅拍了拍手,向外走去,很快被浓重的汽油味呛得掩住口鼻。
昏黄的灯光下,蓝色薄烟徐徐缭绕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肩正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耸动。
“臭死了!”嘎娅拿另一只手扇风,“慢点骑不行吗?……啊?你的脸!”她猛然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你不是去招人吗?怎么又打架了?!”
“别管这个!”岩诺昂头偏脸,躲开阿姑伸来的手,“我问你!去年你们带兰妲下山检查,到底查出了什么?!”
“查出她没怀孕啊!”嘎娅踮起脚扳正他的脸,“谁啊?!下手这么重!”
岩诺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没怀孕的原因是什么?”
“你手也出血了!到底是谁?为什么打架?”
“回答我!!”岩诺一把掐住她双肩,咬着牙狠声喝道,“兰妲为什么没怀孕?!”
第一次被他用这种恶劣态度对待,嘎娅也上了脾气,“受孕概率懂不懂?!突然抽什么风?!撒手!”
岩诺不为所动,反而抓着她用力晃了两下,“别给我扯这个!你们那次比预计时间回来得晚,是因为兰妲验完血之后,召勐扯皮说孩子被颠掉了,你们只好又带她做了更细致检查——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既然是更细致的检查,那到底还查出什么了?”
“……你怎么了?!听谁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跟谁打架了啊?!”
“回答我的问题!查出什么了?!”
“……威罗……是威罗对不对?他跟你说什么了?!那种混蛋说的话就像放屁!你不是知道阿菊的事吗?她就是被他那些屁话骗得团团转!你怎么跟她一样傻啊?!”
岩诺突然松了手,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阿姑啊……现在还在骗我的人,怕是你吧?”
“我哪儿骗你了?”嘎娅揉着被捏痛的肩,“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瞎话吗?谁骗你我都不会骗你!你小时候总被你阿爸骗,我骂过他好几回……”
“讲这些……”岩诺摇着头笑了,“有空讲这些,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直接说‘没查出什么来,她跟你一样健康’?”
嘎娅怔住。
“而且为什么一提到兰妲,你就会想到威罗?”岩诺深深望进她眼里,“他跟兰妲又不熟,第一次找我讲兰妲坏话还是你安排的。去年他就是因为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挨了揍、受了罚,现在兰妲离开班隆卡都快一年了,他找我的碴,居然还是拿兰妲说事,说得比去年还难听。”他顿了顿,“去年我揍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还手,这次呢?”
“他不但还手了,还口口声声说他的话句句属实。哪怕闹到我阿爸面前,哪怕再让他当着全寨人的面受罚,甚至拉召勐来对质,他也敢这么说。”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岩诺嘴角上半凝固的伤口裂了,渗出点血来。他用拇指抹掉,垂眼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用食指慢慢揉开,忽然笑起来。
“打了几下,有人来了,我俩都停了手。威罗约我明早去神木林,他要当着那么多祖先的面把他说过的关于兰妲的事连贯起来讲一遍,反正马上要到雨季了,有半句假的,就让山神劈了他家的‘神木’……阿姑,‘威罗是个混蛋,但很孝顺’,这话也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他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姑,你说,我是明早去神木林听他的呢,还是现在就在这儿听你的呢?”
面前的年轻人,必须弯下腰才能与自己平视,嘎娅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确实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圆睁着眼、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问“真的吗”的天真小孩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痛。她将岩诺视为己出,曾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祈祷他别太快长大,别太快面对生活的残酷真相。她可以循循善诱地让他自行领悟山下世界的“不好”,是因为知道他不属于那儿,不会被那些“不好”持续伤害。即便被伤到了,遇到了类似在民族文化研究院里被那几个该死的女大学生嘲笑诋毁的糟心事,他也可以回到完全属于他的世界里,通过做一些能体现自身价值的事——比如追回被偷伐的神木、提出并实践建设性想法等等——来慢慢疗伤。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长大了,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被故意隐藏的、让人无能为力的不堪。
也罢。生活会放过谁呢?
“坐下来说吧。”嘎娅轻声劝道,“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都告诉你。”
去年在山瓦综合医院的某间妇科诊室里,当医生让嘎娅将“上个月几号来的月经”翻译给兰妲听,嘎娅就感觉不妙。
果然,兰妲回答说,十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月经。至于是什么病,她表示不清楚。
那一刻,嘎娅确认了,威罗曾碰到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医生没再对兰妲追问,转头问嘎娅:“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做过人流手术?”
嘎娅不介意被错认为是兰妲的母亲,只是紧张地反问:“是不是留下后遗症了?”
“她现在多大?几年没来月经了?你说呢?”医生连珠炮似地抛回问题,“还知道‘后遗症’,看来不是什么都不懂嘛!既然懂,当初为什么不带她来正规医院做手术?既然知道她月经不正常,为什么不早些领来看?哦,要不是今天来这一趟,你是不是压根儿不知道她月经不正常?你们这些山里人真的是……”
嘎娅以前在医院工作过,能理解这种态度,没计较。她让兰妲去门口等,自己又问医生:“严重吗?现在治还来得及吗?”
“之前是在黑诊所做的吧?操作不当,造成了一些问题,又拖了这几年,情况不乐观。不至于影响总体健康,但肯定影响生育功能。我建议你们去光莱的医院看看,那边病例多,治疗方案会更成熟。她还那么年轻,别再耽误了……你们山里人不是最看重生育吗?不治,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医生这番话字字敲在心上。走出诊室,嘎娅忍不住紧紧拥抱了兰妲。
回忆至此,嘎娅有些鼻酸。
“那也是个聪明孩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只是见我这样,她就悄悄地问,阿姑,我是不是不能生孩了啊?”
岩诺紧了紧腮帮,“医生的话,你告诉她阿爸了吗?”
“召勐那个人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嘎娅拿鱼际揉了下鼻头,“我要告诉他这些,他怕是要当场跟我打一架,骂我胡说八道,然后两边寨子的关系会变得更僵。再说这种事,哪好让那么多人知道?我连你阿爸阿妈都没说,虽然他们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但这毕竟是兰妲的私事。我只能如实告诉她,让她自己跟她阿爸说。”
岩诺沉默地望着火塘。燃烧的木柴堆哔剥作响,不时迸出几粒火星。
“召勐带着兰妲去另一个寨子求亲的事,我是听一个来送草药的外寨人说的。”
嘎娅挑了根细柴,用烧得通红的顶端点烟锅。待烟草也红亮亮地烧起来,她才接着说:“那时候他们父女俩才离开我们这儿没多久,我想不至于那么心急吧,所以不大相信。威罗时不时会去那个寨子里赌钱,我就给了他点钱,让他过去打听打听……没想到是真的。”
“那个检查结果,不知是兰妲跟召勐说了,召勐不听、不信,还是她根本没开口……要是她亲妈还在就好了。”
岩诺想起兰妲说过,她早就不记得阿妈的模样了。当时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他也没有特别的感触和反应。然而时隔近一年的当下,这句话如同一撮细细的盐,密密撒进他嘴角和拳峰的伤口里,痛得他红了眼眶。
“这就是命啊……”嘎娅吐出一口沉沉的烟,“她命中注定要在十五岁那年遇到个让她误以为能带她过上不一样日子的男人,命中注定被他伤害、抛弃,命中注定会因为他走上更坎坷的路……”
“不过说到底,还是召勐的错。表面上父女两个好得像朋友,实际上呢?召勐要是真的足够关心她,她怎么会跟那种人跑?召勐后来娶的女人肯定对她也不好,还有那么些弟弟妹妹要她照顾,想想都难……”
“我走了。”岩诺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笑,“阿姑,早点休息。”
嘎娅隐约觉着不对,警惕地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岩诺站起身,“累了。”
“岩诺。”嘎娅也站起来,表情严肃,“你现在懂事了不少,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兰妲的事与你无关。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就算召勐低声下气地来认错,我们家也不可能跟他家结亲了。你的婚事关系到班隆卡的将来……”
“我知道。”岩诺淡然地说,“阿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每次跟你们进神木林,我都会因为吵着要走挨揍?那会儿年纪太小,我说不清是怎么了,后来才发现,是因为一进去我就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气。”
“之前一直想问问你来着,老是被打岔就忘了。去年神木林的树被偷伐,我在里面带人找线索,很神奇,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没了。”
“那下我搞明白了,我难受,是因为我总想着班隆卡是我阿爸的,跟我没关系。当我接受了必须为这个寨子负责,自然就好了。”
“我长大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非常清楚。你就放心吧!”
回到家,岩帕和婉莉也正坐在火塘边烤火说话。岩诺像往常一样在他们旁边坐下,随意聊了聊招人的情况,简单解释脸上的伤是检验应聘人员身手时不小心弄的。从小到大,他没少带伤回家,岩帕和婉莉都习惯了,只说了他几句,没有深究。
熬过这一关,岩诺匆匆上楼,一头扎进自己屋里,掏出装钱的竹筒,把里面的钞票和去年去光莱时婉莉给的那些——原本回来后他就要还给她,她没收——并在一块,细细点数。
不算多,但应该足够租下并简单修缮樟树下寡妇家旁边那荒废很久的矮楼了。
打猎的收入和巡逻队的补贴就攒起来,带兰妲去光莱看医生。要是医生说能治,就继续想办法搞钱给她治;要是没希望了,那也继续想办法搞钱,把矮楼修好一点。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像那个山下的人渣一样抛弃了兰妲,害她被另一家人拉着去做那种与羞辱无异的检查,还被威罗那种混蛋形容得那么难听。这是不该做的。
不管吃多少苦头也要纠正这个错误,这是该做的。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就像阿爸和阿妈那样,互相冷落了十多年,现在不也好好的了?
何况并不是对兰妲没有感觉。之前非要她也喜欢自己爱看的书,现在想来简直蠢到家了。哪怕不信奉山神,但她依然是雾隐山的女人,坚韧又热烈,比山下那些皮肤白却恶毒无聊的女大学生强多了!
而兰妲虽然是被她阿爸逼着来的,撒了谎、用了手段,但她的“喜欢”未必是假的。亲密时,她的身体反应就是证明。
“岩诺,那种紧紧吸住的感觉,就是喜欢,很喜欢。”——这还是她教的。
作为寨司继承人,如果不能弥补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又谈何对整个寨子的人负责?
要是寨子里因为兰妲不要他岩诺做寨司了,那不做就是了。但以后寨子有事,他一定义不容辞。
胡乱眯了个把小时,岩诺又在鸡叫头遍时起床。用冷饭做了几个饭团,他认真洗了个澡,把自己捯饬得清清爽爽,然后换上婉莉新做的衣服——求婚是必须认真对待的大事。
岩诺给父母留了字条,说有重要的事要办,至多五天就回来。
出门前,他对两只狗子说:“我这就去把送你们来的姑娘接回来。她看到你们长大了,成了高大威猛的好狗,一定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