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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番外| 岩诺 14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5577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午后阳光正好,三个糯腊峒女人聚到寨口大树下,准备腌制刚从自家水田里捞起的活鱼。她们分了工,两个人处理鱼,另一个准备腌料。鱼腥味与香料味在潮热的空气中弥散开,与若有似无的糯米香混合交织。

“乌姐,给我家的多加点小米辣,好下饭。今年鱼太多了,得抓紧吃!”

“阿扎,去年就跟你说别下那么多鱼苗,你不听。这下得天天吃鱼了吧?不怕你男人打你屁股?”

“行了阿朗,你还不知道阿扎安的什么心吗?她呀,就等着被她男人打屁股呢!”

“乌姐!”

“哈哈……”

正热闹着,大树后方传来引擎声。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骑着摩托过来,看到她们便刹住车,颇有礼貌地问:“几位阿姐,问一下,召勐头人家怎么走?”

他穿的不是本族衣服,那张带伤且疲惫的脸也十分陌生。而捆在车架上的土黄色布包里探出的一大簇羽毛,明显是弩箭的尾羽。女人们心生警觉,赶紧把目光放回手头的活计上,暗暗盼他快走。

不料那后生非但没走,反而将摩托骑到大树下停好,然后走过来在她们身边蹲下来,好奇地问:“阿姐,你们在做什么啊?”

阿扎和阿朗不约而同地瞟了乌姐一眼。她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胆量也跟年龄成正比,眼下只能指望她打发这来历不明的外来人了。

乌姐咳了一声,镇定地回答:“腌鱼呢。”

“噢。”后生点点头,“好香!现在腌好,晚上烤着吃,是吧?”

“……哪有当天腌了当天就吃的?”乌姐没忍住,话音里透出嫌弃,“得放到瓦罐里封起来,至少腌上十五天才入味!”

后生一脸惊讶:“这么久?!我吃过你们寨子的菜,没见过这种啊!”

乌姐一听,轻哼一声,直起腰骄傲地说:“这本来就不是糯腊峒的做法,是我娘家那边的!我不轻易教人,当然不是随便就能吃到的!”

“哇!”后生眼睛一亮,“那腌够了十五天,怎么吃好呢?”

“蒸啊、油煎啊、煮汤啊都行。腌到一年以上还能生吃,特别下酒!不过呢,不是谁都敢吃生的。”

“一年以上?!不会坏吗?”

“这你就不懂了,会不会坏得看手艺。我还没嫁人就开始做腌鱼了,十几年下来,从没糟蹋过一条鱼。”

后生竖起大拇指,“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吃,可现在闻到这些料的味道,突然就饿了。要不是还得办事,我一定要跟你买几条拿回去尝尝。”

听他这么一说,乌姐愈发心花怒放:“我家的已经吃完了,不然可以去拿一点给你尝尝!我跟你说,这种腌鱼很讲究呢,得用养在水田里的鱼……”

“咳!”阿朗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咳嗽声打断了乌姐的滔滔不绝。

乌姐这才回过神,连忙敛了笑,端起脸色,似不经意地问:“你从哪儿来啊?找我们头人做什么?”

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山北面一个小寨子,小得很,就算咱们是同族,你们肯定也没听说过。我阿爸认识召勐头人,先前跟他赊过米,我是来还钱的。”

“北面?跑这么远?”

“是啊。”后生拇指向后指了指摩托,“所以得带着弩啊!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喔唷……”乌姐皱起脸,“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了,我们头人最近不在家呢,又带着一帮人出去办事了。他家其他人都不管钱的。”

“是吗?”后生若有所思,“可我怎么记得他家大女儿还是挺管事的?我找她也行吧?”

三个女人一怔,互相递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乌姐伸长脖子朝四周张望一番,又躬下腰,低声说:“他家兰妲以前是管点事,可如今嫁了人也管不了啦!我看你呀,还是回家去等。召勐记账记得清叻,你们一直不还,他多远都会找上门收的……”

“嫁人了?”后生像是没听见后面的话,表情有些发僵,“不是说又被退婚了吗?怎么又嫁人了?”

乌姐愣了愣,又把面前这年轻人打量一遍,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召勐没有摆酒席,新郎过来把人接走就算完了。”

“……接走……”后生往后一坐,眼神就散了。

阿朗与阿扎对视一眼,碰了碰乌姐,朝后生抬了抬下巴。乌姐会意,轻轻点了下头,伸出一只手在后生眼前晃了晃。

“我说,你回家去吧!等着我们头人上门收账就是了。”

“兰妲被接去哪儿了?”后生爬起来,急急挪向前靠近乌姐,“阿姐!接她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好吗?!”

见他这样,就算是最年轻的阿扎也明白了,什么赊账还钱,根本是假的。大伙都没吭声,尽管手没停,动作却都不约而同地慢了。

“阿姐!阿姐!求求你,求求你们,告诉我兰妲在哪儿?”后生的声音在发颤,“我不会伤害她,只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求求你们了……我……对了!”

他猛地站起。大概是蹲得太久,起得太急,一时竟摇摇晃晃,一头栽到地上。

“哎呀!”三个女人慌不迭地跳起来去扶,七手八脚地把他搀到树脚,让他靠住树干。

“没事,我没事……”后生抬起一只手摇了摇,又甩甩头,“我带着钱,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

“去镇子上了!”阿扎看不下去了,“兰妲嫁到山脚的那满镇了!具体是哪家我们不知道,只听说男方家也是种稻子的,新郎会做米干!”

“对对!”阿朗接话,“就是把米磨成浆,做成米干去卖。我男人说,这新郎家没给一分钱,只答应了会给兰妲置办个摊位卖煮米干,收入都归她,拿这个当聘礼来着。后来有人去镇子上看到了,是真的。”

见两个小姐妹都坦白到这份上了,乌姐又看了看四周,语速极快地总结道:“你既然知道兰妲被退过婚,那也应该清楚原因吧?一般人家是不会娶她了,所以那家人开出这种条件已经很不错了!至于那个男的对她好不好,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各家关起门来的事,谁说得清啊?你就别操心了!”

“反正那个男的不会骂她!”阿朗补充道,“这点你绝对放心吧!”

“对!”阿扎连连点头,“动手也不怕!我跟兰妲一起长大的,我知道她跑得最快了,一定不会吃亏的!”

岩诺抵达那满镇时已近深夜。他骑着摩托在清冷陌生的镇子里兜了好一阵,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付过房费,他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摆摊卖煮米干的跛子。

“男的,四十多岁,有白头发,瘸的是右脚……哦,对,还是个哑巴。”

每说出一个特征,岩诺就感觉有把小刀在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糯腊峒那三个好心的寨民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他,那男人来接兰妲的时候,她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兰妲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要嫁给一个跟自己阿爸差不多年纪的半老头……”

“听说那男的生来就是哑巴,年轻时跑到山上玩,被棱子夹废了右脚。又哑又跛,大半个废人,哪怕有点手艺,能挣点钱,在山下也没有女人愿意跟他,只能打咱们山里人的主意。”

“召勐是去山下卖米的时候认识那家人的。要是兰妲能嫁进同族的寨子,他也不会让她跟那个人。不过不嫁也真不行了,他那个女人嘴巴太厉害了,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活了,兰妲跟她住在一起,天天受不完的气。”

“对!要不是她对兰妲不好,召勐又不管,兰妲前几年哪会忍心丢下跟她一个阿妈的弟弟妹妹,偷偷跑下山找出路?不下山就不会被车撞,没被车撞就不会生不了孩子,能生孩子,哪个寨子不抢着要啊!”

因为车祸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个听来荒唐的谎言,是召勐和他那个嘴巴很厉害的女人无意间留给兰妲的一点点温暖。她或许就是捧着这点小小的暖意,怀揣着莫大的愧疚,心甘情愿地配合召勐表演父慈女孝。

也许在某个瞬间,她会觉得召勐的关心与在乎都是真的。一想到这个,岩诺越发心如刀绞。

“没见过。”旅馆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柜台里的黑白电视机,头也不回地应道,“镇子不是寨子,人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都见过?”

如此态度,又让岩诺想起那些傲慢的城里人。他不禁攥紧了拳头,想回敬两句,忽又觉得没意思,便不再多问,拿上钥匙准备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柜台那边传来一声“哎”。岩诺迟疑地回头,只见那老板探出脑袋说:“明天有集子,大集。你去集子上看呗!既然是摆摊的,肯定不会错过,一大早就会摆出来。要是没见着,那就是真没你说的这号人。”

“……哦。”岩诺有点懵,但还是冲他点点头,“谢了。”

“我看你手上有擦伤,是不是骑车摔的?要不要酒精?我有,不收钱。”

岩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掌上确实都有擦伤——下山的时候他心神不宁的,天又黑,是摔了一跤。他自己都没察觉受了伤,老板却这么眼尖,还这么好心,弄得他有些无措。再一想刚才还把人家归到自己讨厌的那类人里,他又有点惭愧。

除了酒精,老板还给了棉球和纱布。

“估计你腿上也有。消消毒,包起来,别把血啊什么的蹭在我床单上。”

尽管是这么个理由,岩诺还是笑着又道了声谢。

也许山下人也不都瞧不起山里人。岩诺想,等见到兰妲,得把这事告诉她。当然,得是在带着她从这个镇子远远逃开之后再慢慢说。

在激动与忐忑中熬过又一个难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岩诺没急着去集市,而是找了个能加油的地方把油箱灌满——一会儿逃到半路没油就麻烦了。

加完油,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了钱。这些钱本是打算在糯腊峒接到兰妲后,带她下山来置办东西用的。眼下的情况,应该是没办法在山下大大方方地逛街了,找到人之后,只能先赶回寨子里躲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到了集市上,岩诺锁好车,背上包,惴惴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从出发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有点头晕,脚步也难免发虚。但一想到自己将马上拯救兰妲于水火之中,不觉又精神抖擞。

岩诺在心里向山神祈愿,求祂保佑自己尽快找到她,然后带着她顺利脱身。

或许是他的诚心确实打动了山神,还没把这偌大的集市逛完,他就看到了她——

几步之外,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前,兰妲正在麻利地忙碌着。她没变,只是换上了山下人的衣服;一头乌发盘成了髻,用银簪别住;原本戴银镯的手腕现在空落落的,长裤遮住了脚踝,看不到是不是还戴着银环。

望着她,岩诺不由得顿住脚,以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那里曾有她亲手交给他的期待与人生,他却无情又任性地还了回去。

要找到的人近在眼前,岩诺的信心却忽然动摇了——她真的还愿意把脚上的银环再戴到他手上吗?万一她早就恨透了他,宁愿跟个半残废的人在一起,也不肯再给他机会呢?

……对了,那个人,那个半残废,在哪儿?

岩诺怔怔把目光从兰妲身上移开,四下张望,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一颗花白头发的脑袋,正一摇一晃地朝兰妲的摊位移动。

岩诺的心跳猛地加速。

见到兰妲心跳都没这么快,好奇怪。

花白脑袋走到兰妲身边,对她拎起一袋白花花的东西,嗯嗯啊啊地比划着。他声音很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比岩诺想象的还要苍老一些,眼睛好像还有些歪斜。

这时岩诺注意到一个小孩。那孩子原本攥着钱朝摊位跑,见到那人后突然刹住脚。看起来是被那人的样子吓到了。

那人也注意到了那孩子,笑着冲他招招手,又指指兰妲面前的汤锅,竖起大拇指。

兰妲也对那孩子招手。孩子犹豫再三,还是撒腿跑了。

男人挠了挠花白的脑袋,一脸抱歉地望着跑远的孩子,然后转向兰妲,又嗯嗯啊啊地比划一通。

兰妲对他摇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男人连忙打开它。兰妲从里面拿出块白东西,对他晃了晃,然后咬了一口,仔细咀嚼了几下,露出惊喜的表情,冲他连连点头。

男人笑了,顺手抹掉她嘴角的碎屑。

兰妲也笑了。

岩诺心头一震。他见过那种笑。去年她爬上树抢走他的书时,就是那么笑的。

那是一种从心底漾开的欢喜,纯真而甜美。

男人把那袋东西交给兰妲,拿起抹布,一瘸一拐地去收拾后面的小矮桌。他把用过的碗放进大水盆,坐到小板凳上,撸起袖子开始洗。

他手腕上没有银环。

暂时没人光顾,兰妲便也坐下来,吃着袋子里的东西,不时与洗碗的男人相视一笑。

她似乎不在乎他有没有戴银环。

岩诺呆望着他们,渐渐听不到周围的喧嚣,脑袋里所有的主意与打算也都烟消云散。

不知看了多久,抑或是根本没多久,兰妲终于发现了他。

她送食物的手先是一顿,接着慢慢放下。她望着他,缓慢地咀嚼、下咽,然后,像是遇到了一个久违却又要再次告别的朋友般,微微一笑。

那笑颜如同在暴雨中也仍旧朝着天空傲然盛放的花,美得动人心魄。

有客人来了。兰妲收回目光,回归忙碌。

岩诺又看了眼那个仍在认真洗碗的男人,这才发现他的衣裤和鞋子都很干净。

岩诺转身走了。

在离兰妲的摊位很远的集市边缘,他看到了男人给兰妲买的那种白花花的吃食。

“这是什么?”他问摊主。

“米花糖!今早现做的!上好的山地糯稻,纯麦芽糖熬的哦!来点?可以切成小块!”

岩诺称了一些,边走边吃。

很脆,很香。好好吃。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路人好奇的目光里,岩诺哭着吃完了那袋米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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