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红色桑塔纳吃力地摇着雨刮器扫着前窗的雨水,像一只可怜的瓢虫在风雨里摆动着伶仃触角,艰难地探路前行。
车载收音机里,华语电台男DJ在悠扬的萨克斯背景音乐里兴致勃勃地向搭档提问:“嘿,朱莉,知道上次旱季二月下这么大雨是哪年吗?”
“不知道耶!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反正我长这么大从没经过呢!”
女DJ兴致也很高,混着沙沙电流声,她像是含了一把嚼碎的硬糖果在说话。
“气象厅确认了,是四十三年前!”
“天!现在是一九九七年,四十三年前那就是……”
“考验你口算能力的时候到了!”
余桥本来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台总是口水多过茶,她向来不喜欢。今天是心事遭遇了突发天气,才不得不靠听电台来分散注意力和提精神。放在平时,管它刚过去的周五夜晚有多忙碌疲惫,自己只睡了两个小时还是彻夜未眠,她闭着眼都能将车子平稳地从城北唐人街开到城南上城区。
“嗯……一九六……”电台里的朱莉十分配合地嘟囔着,“噢不!是一九五、五……”
“是一九五四年。”男DJ接话。
“哎呀,我差点算出来了!”
“好啦,口算不合格!考考历史。一九五四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新政正式实施!”朱莉兴奋地回答道,“塔国进入了著名的‘黄金三十年’,辉煌延续至今!”
“你历史很不错嘛!开个玩笑。你……”
沙沙。
“如果说四十三年前那场旱季豪雨是吉兆,那么现在这场……”
沙沙沙。
“毕竟一九九七年才刚刚开始,各位听众不必过于在意某些负面传闻……”
沙沙,沙沙。
随着车子驶进曼宋沙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流声彻底淹没了人声。余桥关掉收音机,顺手拿起中控台上的毛巾擦拭前窗内侧的水汽。
下到坡底,她习惯性地向右转动方向盘,才走了几米,便看到周启泰拄着一柄仍在滴水的长伞,拎着个袋子,站在墙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周启泰是塔国境内常见的多血统原住民,日耳曼式的高大身材,长相乍一看是华人,多看两眼便容易跌进他黑曜石般深邃而闪亮的眸子里。
余桥开了窗,“雨这么大,你怎么还往外跑?”
“雨这么大,你还是来了,我当然要给你惊喜。”周启泰提高手里的袋子晃了晃,“都是你喜欢吃的。”
袋子的提手打了结,将沾着雨水的红色“唐宫”二字的上半部分收得皱在一起,里头的打包盒则沉沉地坠着,把下半部分抻得平整无虞。
又是唐宫的点心。
唐宫是上城区里颇受欢迎的粤式酒楼,点心做得精致,用料相当考究。味道自然不差,但余桥却始终觉得比不上唐人街里“广州酒家”的出品。她头一回给出这种评价时,周启泰玩笑道那你带我去见识见识。余桥立刻闭紧了嘴巴,从此不再提起。
唐宫和广州酒家的客户定位大相径庭。而她和他,也不是可以挽着手前往对方心仪的餐厅一起品尝美食的关系。
“那边有空车位,”周启泰用伞指指前方,“我领你过去。”
他说的空位在一辆银色的克莱斯勒彩虹与黑色思域之间。余桥收起在其他地方停车时的豪迈,格外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曼宋沙公寓落成不过四五年,停车场安装了闭路监控,要是不小心磕碰了这些昂贵的好车,根本没法抵赖。
“这车该做做漆面了。”周启泰站在车前敲敲引擎盖,“空调修一修,不然等雨季来了,很不方便。”
余桥下车锁好门,扯了扯斜在胸前的帆布包背带,走到他跟前。
“再说吧。”她把手揣进牛仔短裤窄窄的兜里,“空调早就不好用了,我习惯了。”
只要是并排走路,她都要手插兜,避免可能顺理成章牵手的机会。周启泰也习惯了。
沉默着一前一后进到电梯里,周启泰摁亮了键盘上的“10”。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开始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下雨的周六上午没多少人出门活动,电梯升到一楼也没有停留。当数字跳到“3”时,周启泰突然啪地打开了伞。
伞面上的水应声洒到轿厢的镜面内壁上,模糊了被层层叠叠反射的身影。余桥的脸也被溅了些雨水,正想问他发什么神经,却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一个夹角里,后腰抵住了冰凉的金属扶手。
周启泰用伞和身体搭出小小的空间困住她。
“多久没见了?”
他身上照例是雪松香水味,呼吸里有薄荷糖的清凉。
余桥皱了皱鼻子,“年前你不是忙么?春节也忙,我也……”
他不等她说完,在伞的掩护下噙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透过黑色的尼龙伞面,余桥看到了一大一小两团边缘被模糊掉的红色。
哦,在这种高档的单身公寓里,电梯里也有闭路监控呢。
下午三点多,雨点击打落地窗的节奏终于减弱了。印在窗玻璃内侧的一对掌印像冰淇淋一样融化,长长短短的水痕破开水雾,清晰映出外面海市蜃楼般的城市。远处一座鎏金大佛自青灰色雨雾中浮出半身,几只乌鸦振翅飞过佛耳。
“一起洗个澡?”周启泰从凌乱的床铺上翻坐起来。
“你先去洗吧。我再看一下报告。”
余桥支起身体,够过床头柜上的烟盒与报告。
周启泰笑着搓了搓汗湿未干的头发,“你啊……如果报告还没做好,我怀疑你今天根本不会来。真是想念我们第一次,当时你像只喂不饱的恶狼。”
他说的第一次发生在三年前的某个下午。那也是个雨天。余桥将妈妈的骨灰盒放回家里,然后在楼下街边的电话亭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在唐人街的牌坊下等他,坐着他的车,跟着他来到彼时仍弥漫着簇新气味的这间公寓里。她主动脱下黑色的衣裤,对他施予笨拙的拥抱与亲吻,试图用身体上新鲜的痛苦对冲漫长的沉重。
“那时候我就想,啊,果然是龙虎街来的女人。”
余桥盘腿坐起来,摁下打火机点烟。
“那时候你如愿以偿了吧?周启泰,你说的,我龙虎街来的,会看不出来刚认识那会儿你揣着什么心思?”
周启泰将烟灰缸放到她膝盖旁,揽过她的脑袋吻了一下。
“知道知道。跟你开玩笑的。”他捡起掉在床边的衬衣披到她身上,“刚出了一身汗,再吹冷气易着凉。”
余桥夹着烟低头翻页,“快去洗吧。”
周启泰盯着她头顶的旋儿,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余桥撩起眼皮看着他的背影,掸了掸烟灰。
五年前,乳癌六级的诊断书打破了余桥和妈妈余霜红计划好的未来。化疗如大功率抽水机,一年光景就抽空了家底不说,还抽来了一大笔外债。当化验报告上那些顽固的指标再次刺痛余霜红的眼睛,这个向来要强的女人第一次认了命。她交待余桥:"去上城区找会计师和律师,把'红豆'的账从头到尾理清楚,出一份合作协议。"
余霜红和姐妹阿巧合开“红豆”酒吧时,谁也没想过要签协议——两个女人都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被人骗到龙虎街陪酒,初识时便因同病相怜而一见如故,决定开店后亦是一起想办法凑钱、共同承担债务,这样“共患难”的交情,谁提签协议倒显得生分。直到死神站到了面前,余霜红才惊觉这情分将来可能会给女儿带来麻烦。
"别找唐人街的。"余霜红重复了三遍,"你巧姨的熟人比我多得多。"
彼时刚刚成年的余桥于是翻遍了黄页,抄下数家事务所的地址,独自坐上了开往上城区的公交车。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后那些占据整层写字楼的事务所,不是用"不接待个体门店"打发她,就是用很多个零的报价单将她逼退。就在余桥准备放弃之际,一个与余霜红差不多年纪的前台阿姨,递了张周启泰的名片,说他曾在这里工作,后来拐走几个老员工,出去单干了。他那边平时主要靠家里的关系拿些政府单位不大不小的项目来做,相对空闲,说不定这种单子也愿意接的。
那时候启泰事务所还飘着新刷的油漆味。办公桌后,三十出头的周启泰目不转睛地望着余桥,微微挑起好看的眉毛。
"有点意思。"他的眸子像黑曜石,"我接。也可以介绍律师给你。”
两个月后,“红豆”的陈年流水账被拆解成了数百页报表,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吐出的对某种物质的分析结果,所有成分,好的坏的,一目了然。周启泰和他那个大热天里也穿着西装的律师朋友拿着这些报表,坐在“红豆”的卡座里,面对着拍桌大喊"要逼死老娘是吧"的巧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愣是把她磨得没了脾气,再不乐意也接过了签字笔和红印泥。
那天傍晚,余桥站在周启泰的车门边同他商量:"你很专业,比唐人街那些记账公司的人专业得多,如果请你帮我管'红豆'今后的账,能不能优惠点?"
母女两个欠的就是店里的债,如果接下来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揣糊涂账,且不说这一趟白忙活,万一账目被别有用心地动了手脚,这债务说不好该怎么还了。
周启泰温和地笑着道谢,“当然。”
余桥垂下睫毛,看着车窗上他的倒影,小声地说:“那我们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她在龙虎街长大,单纯,也不单纯,看得出他的热心和眼神都不算清白。妈妈的病已经无力回天,自己得有个帮手。
男人愣了几秒,对她伸出手:“当然。”
后续的服务合同是跟一大堆营养品一起送到“红豆”的。陪余桥跑了几次医院后,周启泰带她去高档餐厅吃了西餐。他教她怎么用刀叉,也教她在接吻时要适时地张开嘴。
知女莫若母,余霜红将女儿与这上城区男人的暧昧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再三告诫:“动心别动情,对任何男人都是。”
专业的财务管理对经营来说本是好事,巧姨却始终不大高兴。余霜红离世后,余桥和周启泰捅破了窗户纸,巧姨乐得讽刺余桥不够努力,宝贵的童贞只让周大会计给免了服务费,连债都不帮忙还,实在应该跟店里的姑娘们多学些笼络男人花钱的技巧。
“阿桥,我跟你妈妈年轻时在龙虎街混,后来能想办法开店了也只能开在龙虎街。她本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读了大学离开这儿,可现在呢?这说明什么?说明龙虎街的女人永远都走不出这里。不如趁早趁年轻,傍个比周启泰更有钱的男人,也不用跟我计较‘红豆’的仨瓜俩枣了。”
每每如此这般,余桥只是听着,从不发言。
如果一个人坚信她自己是对的,口头上的反驳没有意义,只需要用事实打她的脸。
而现在手上这份上一年的财务报告,这些与预期相差无几的白纸黑字的数字,用来打脸正好。
翻着看着,余桥那份沉甸甸的心事被某种热烈情绪蒸腾成了雾气,随着呼吸离开了身体,再透过空调飞进了外面的雨雾里。等太阳露脸,它将被蒸发殆尽,与她再无关系。
“我好了,你去吧。”周启泰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
“不用了。”余桥将报告收进文件袋,披着周启泰的白衬衣下了床,“周启泰,这么几年,谢谢了。真的。”
周启泰拿毛巾手顿住。今天的“谢谢”似乎不同往日。
“谢什么?谢我让你爽还是报告做得好啊?”他用玩笑话试探。
“所有的一切,谢谢。”余桥走到他面前,接过毛巾,踮了脚继续帮他擦头,“今天是最后一次这样见面了。”
周启泰愕然。如同当初她主动投怀送抱时一样,“分手”也来得突然。
“算上去年的收益,按五五来分,我欠店里的钱差不多够还了。”余桥解释道,“我不打算再管‘红豆’的事了,所以以后也不麻烦你了。”
周启泰抓住她的手,“什么意思?你要退股?”
她认真地看着他,“是的,我要退股,离开龙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