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温度的肉香一股股触手般由鼻孔贯入大脑,将时盛从深沉的梦境中扯了出来。他从兜里摸出腕表,缓缓睁眼一瞧,快要四点半了。
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八个小时,居然睡了这么久,中途完全没有因为梦或周边的动静惊醒过,不可思议。
过去七年里,就算是喝多了睡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立马醒过来,近乎条件反射。
余桥家隔音不好,又是大白天,不可能全然安静。
好奇怪。
香味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他翻身下地,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赤脚走过去。
电炉上的陶罐汤锅源源不断地喷着白雾,小小的空间水汽氤氲。
余桥正站在水槽前低着头刮鱼鳞。她脖颈修长光洁,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浮出流畅好看的线条。练了多年格斗,腿自然不细,胜在匀称饱满,看着就健康有力。
时盛再次想起重逢那天见到的女司机。要不是后来陈继志提起,他只当她是个酒水销售,压根儿不会把她和余桥联系起来。
他记忆里的余桥,小时候胖得看不清五官,再长大些虽然抽条了不少,但整个人依然粗壮,整张脸也只有那张饱满的嘴是清晰的。因为它不时会释放出几句戳人肺管子的话来,让人恨不得先拿手捏住,再用夹子之类的东西封起来。
那样的小女孩经历了“十八变”,竟然出落成了眼前这般模样,再有迹可循也多少令人意外。
余桥抠出金鲳的腮,忽然察觉到了斜后方打量的视线。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一扭头看到个半裸的男人,还是吓了一跳。
“你是鬼吗?飘着走是吧?睡觉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人了。”
时盛耸耸肩,“睡觉要什么动静?”
余桥隐约记得听谁说过,时盛睡着了像死猪,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一个有抽烟喝酒不良习惯的男人,睡熟了竟然安静如猫,不但没有鼾声,连呼吸声好像都若有似无。而她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他愣是一动不动,导致她甚至一度担心他是不是断气了,专门拿了小镜子去试他的鼻息。
“狗睡觉都会打呼,你就像死了一样。”
“别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吉利。在煲什么汤?”
“花生鸡脚。”余桥放下鱼,洗了洗手,“对了,你的衬衣还没干,我给你买了衣服。”
“什么?”时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给我什么?”
余桥越过他往房间走,“衣服。总不能让你穿着湿衣服干活。”
上午对完账,她拎着在早市买的菜回到家,记下了时盛衣服和鞋子的尺码,转头又出街,提了大包小包回来。
“我知道这些应该不是你的风格。但是做事嘛,还是穿这些方便。你都试试,不合身的话可以换。”
黑白两件T恤、牛仔长裤,都不贵,但也不是地摊货。球鞋奢侈点,是VANS old skool。
时盛拿起一只球鞋,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侧边的线条,“真没必要弄得这么客气,我说了反正我闲着。”
“不是客气,是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余桥干脆地说,“丢了钱,你再不追究,我也得补偿你点儿什么。你还要帮我看场子,我本来该按市场价给你算时薪。但知道你不会要,所以直接买成东西。我看你那儿也没几件衣服,你将就穿一穿,以后不要就不要了。另外明天后天你要是愿意,都可以像今天一样过来睡觉、吃饭。”
她又从装新衣服的袋子里翻出几样东西,“还有这些,都是新的。你可以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别一直裸着了。洗完出来正好吃饭。”
拖鞋,毛巾,牙刷,袜子以及……时盛指着其中一个盒子:“内裤?我没看错吧?是内裤吧?”
“对。四角裤,尺码友好,不用担心。”
“你还怪周到的。”时盛嗤笑,“行吧。看在你这么周到的份上,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反正你从小也没怎么跟我和我妈客气过。”
“小时候我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客气吧……”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话锋一转,“那我这两天赖在你这儿,你要不要跟那个人说一声?”
“……谁?”
“周启泰。”
余桥一怔。早上对话时,她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他也完全没提起。
昨天巧姨掷地有声地提了周大会记,时盛找阿成打听事儿,不可能不聊到。他不提,说明他猜到了不该提。
那会儿余桥还暗想,怪不得小时候老是听人夸他聪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这会儿他毫无征兆地说出“周启泰”这三个字了,弄得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生硬地问:“为什么要跟他说?”
“为什么?”时盛不解,“你都给我买内裤了,你说呢?”
“我给你买内裤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也被她整懵了。
阿成和巧姨都没有专门讲过周启泰和余桥的事。时盛根据零碎的信息判断,周启泰的公司在帮“红豆”做账,两人来往生情。至于“姘头”,他没当回事。毕竟巧姨那张嘴什么不敢讲?可现在从余桥的反应来看,似乎……想来也不奇怪,一个上城区的有钱人,怎么会真的与龙虎街的姑娘谈情说爱?
“余桥,你没事吧?”时盛问,“昨天火气那么大,是不是跟他有关?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关切,弄得余桥烦躁起来。
“时盛,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态度好点,跟你讲了些事,我们就是什么都能聊的知心朋友了?”
时盛了然,“他怎么你了?脚踏别的船了?还是……”
啪!余桥把手里的袋子砸到他脸上。
“关你屁事!”
清蒸鲳鱼、白灼菜心、花生鸡脚汤。
余桥本打算再去楼下买点烧腊的,后来打消了念头。
多嘴多舌的人,不配吃得太好。
鸡脚收拾得很干净,一颗趾甲都没有。经过数个小时炖煮,胶原都溶进了汤里。汤的稠度和胡椒味都刚刚好,时盛一口气喝了两碗,后背沁出的汗很快湿了簇新的白色T恤衫。
“好手艺。”他冲余桥点头,“反正你要退股了,不如考虑开个店。”
“吃你的饭吧。”
“说起来,退股之后准备做什么?”
余桥用筷子挑鱼肉,“打工。”
“打什么工?去格斗馆应聘教练吗?”
“不知道。到时候看。”
“还住这儿吗?”
余桥家的房子是买的。余霜红做了几十年生意,存款不算多,多半因为这套旧屋。
“到时候看。”余桥“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多话?能不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吃?”
“闭上嘴怎么吃?”时盛笑嘻嘻地说,“行,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闭嘴。”
“什么?”
“周启泰的车牌号多少?”
又来了。余桥皱眉:“你有完没完了?”
他充耳不闻,边吃边说:“我去给他的车喂点白糖。他让你不爽,也得让他不爽一下,这样才公平。”
这人……好幼稚。余桥无奈:“哥,你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三。”
“如果我只有十三岁的话,就会直接去揍他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桥终于忍不住笑了。
时盛满意地挑眉,“是不是想想就爽了?”
“不是。是觉得你很幼稚。”
“这一点还是比不过你。毕竟昨天要揍人的不是我。”
余桥语塞,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好一会儿才说:“他没对我怎么样。是我跟他说以后不来往了。我以后不管‘红豆’了,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居然并不是有钱男人负了穷女孩的俗套故事。时盛迅速整理了一下现有信息,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原本样貌,登时目瞪口呆。
放在以前,打死他,他都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心思。
“既然是你甩他,为什么还那么大火气?”
“别问了。”余桥耸肩吐气,“不管了。就这样吧。吃吧,凉了都。”
沉默片刻,时盛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后悔?”
余桥猛然抬头。
“然后你又觉得自己不该后悔,因为你相信你盘算了几年的选择是对的。”他用筷子搛起一根菜心,“毕竟跟一只猫一只狗呆上几天都会不舍,何况是个人。我懂。我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比你的严重得多。不过你也别问。反正我懂就是了。”
一年前,把装满证据的软盘交给接头人后,时盛独自喝得酩酊大醉。白荣是该死的恶徒,可也曾真心实意地对待过他。亲手把他送上黄泉路,没有半点后悔是假的。
菜心放凉了苦味更甚,时盛没怎么嚼碎就用力咽了下去。
“知道我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吗?就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都会后悔。你想想,如果你不甩他,你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是不是我才问出这个问题,你不用思考就有了答案?”
她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都不是好走的路,但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甩掉他这一条,说明你更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代价。”
额头倏忽自主舒展开来,余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紧绷太久了,以至于“放松”都变得有点新奇。
时盛举了举茶杯:“所以没必要一直在原地打转,做了就过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不是吗?”
从余桥家出来,时盛没有马上去“红豆”,而是走到街口,拦了一辆的士。
“甜蜜人生”蛋糕店内灯光明亮,店员正在往展示柜玻璃上贴打折标签,收银台后年轻老板娘的笑容与灯光一样明亮。
“先生,您这算加急单,需要付百分之二十的加急费呢。您要是同意呢……”
“可以。”时盛点头,“应该的。”
“好的,那我就开单了。”老板娘边写边念,“四寸水果蛋糕,巧克力蛋糕坯,外面淡蓝色奶油,画红色蝴蝶结,明天上午八点取……对吧?”
“对,没问题。”
“好的。您还有别的需求吗?”
时盛指指收银台上的座机,“能不能借我打个传呼?费用算进账单里。”
“哦,不用不用!您请便!”
“那谢谢了。”
挂机不到两分钟,电话便回过来了。老板娘识趣地走开,时盛对她粲然一笑,然后拿起话筒。
“阿妹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亲切,“怎么啦?”
时盛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应道:“没怎么,就是想你了,老爸。”
“……你是谁?!”男人咆哮,“阿妹呢?”
时盛想象着对面的人大惊失色的样子,笑道:“你别急啊!阿妹在忙呢!”
那头沉默两秒,哑着嗓子问:“阿盛?是不是你?你个王八蛋在我女儿店里干什么?!”
“来蛋糕店肯定是买蛋糕啊!然后顺便给你打个电话。果然得到这儿来打,不然你根本不会回。”
“我警告你别乱来啊!我正要找你算账!叫你在班查兰等消息,你怎么又跑去跟陈谏吃饭了?是不是疯啦?”
“晚上十点以后到龙虎街‘红豆’酒吧来,门口有个梦露那家,进门点一个叫仙妮的酒小姐,带她去城郊的度假酒店,要送车服务。最好别让我天天都来买蛋糕。”
说完,时盛果断挂了电话,笑着招呼老板娘:“好了,可以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