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红色桑塔纳正驶向城郊的度假酒店。
“你算好剂量没?别弄出人命!”
乍仑说着,又试了试仙妮的鼻息。
时盛熟练地抹着方向盘,“放心吧‘花腰’先生。这方面我从来不会失手。”
一个多小时前,乍仑按约定来到“红豆”,找到了仙妮。这姑娘没精打采的,跟她买了香槟才提起点精神来。一杯酒下肚,没等他开口,她便开始软磨硬泡地要他带自己出去,还以车太差为理由暗示别要求送车服务。
乍仑进门见到时盛就看出来他重操看场子的旧业了。从业多年,乍仑很了解龙虎街的规矩,便假装没听懂仙妮的暗示,喊时盛来把酒拿到车上。上了车,他多给了小费,让仙妮再对瓶喝一口。她喝了,不出两分钟便睡倒了。
“为什么专门找她?跟你有过节?”
“算是吧。现在扯平了。”
“亏你想得出来。”乍仑拿出两支烟,扔给时盛一支,“给熟人看见我带酒小姐去酒店,老脸没地方搁了。”
时盛将烟别在耳后,笑道:“你当了几十年老寡夫了,别人会理解你的。”
“别瞎扯了。之前让你在罗坎呆着,你要回嵊武。好嘛,让你回,结果呢?你不在班查兰好好等着,又跑回龙虎街。怎么?改变主意不走了,要继续混下去?”乍仑忿忿按下打火机点烟,“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管……”
“嘀——”尖锐悠长的鸣笛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仙妮。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你好意思说!”时盛松开喇叭钮,“老子为什么离开罗坎你不知道?你以为我想见陈谏?说好的东西迟迟不给我,又保护不了我,我不回嵊武投靠朱雀门,就坐着那破房子里等人来杀?等!等!等!从罗坎的老鼠洞到嵊武的蟑螂窝,要不要我拿个计算器让你算算我等了多久了?给你打传呼老是装死!”他看向后视镜,“你们是不是为了节省预算故意等着我死呢?”
一通话说得咬牙切齿,弄得乍仑没了脾气。
十一年前,他接手了一桩酒品走私案,查来查去,源头居然是个来自龙虎街、不满十八岁的少年。
少年是大名鼎鼎的华人帮派朱雀门话事人的养子,来头不小。乍仑已经做好了对付狐假虎威的小少爷的准备,然而坐下来一审,发现这小子虽痞,却没有半点纨绔样子,始终保持着礼貌。哪怕被吼、被吓,除了翻来覆去地说“不知道”、“跟朱雀门没关系”,连句发泄情绪的脏话都没有。中途休息,乍仑一个同事感慨,简直比自己的儿子有教养。
再细细究过他劣迹斑斑的资料,乍仑悟了,对这种自小就经历了大风浪的孩子,来硬的没用。
四十八小时后,少年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乍仑请他吃便餐,没再提走私的事,而是以飙车赛为楔子,慢慢聊到自己小时候为了挣钱糊口做过的缺德违法事。少年只是听,未发一言。
饭后站在街边抽烟,乍仑问他愿不愿意以后偶尔再一起吃吃饭、打打台球、看看格斗比赛之类的。少年默默点头,跟他交换了呼机号,并提出,以后见面,最好都去远离唐人街的街区。
老警官心里有了数。来往过三四次后,少年虽依旧寡言,但有时也会三言两语说点自己的事了。
乍仑年轻时办案同陈谏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再结合少年提供的信息点,便慢慢推测出了他的处境。于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少年成年后,乍仑向他提出了做线人的建议。
“用情报换取新的身份,远走高飞,陈家不能再控制你。”
少年断然拒绝。乍仑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他,双方不欢而散。等再次面对面坐下来说话,他已经是二十一岁的青年了。
“以前你说的话还算不算?”他问,“我有一桩顺水推舟的大买卖,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但保准你升职加薪。”
乍仑答:“我因为这份工作已经妻离子散,升职加薪并不重要,看你自由了,我就会满足。”
再是有麻痹人的成分,也是他的心里话。这孩子多聪明,总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他的人生不该被浪费。
乍仑等着被挖苦,青年却说:“那就这么定了。”
之后,他便拿着从养父那儿借来的钱,去光莱过上了真正刀口舔血的日子。
时隔七年归来,他俨然更加成熟了,再是动气,说的话也句句在理。
乍仑够向前拍拍他的肩。
“阿盛,我在最终行动前就打了报告上去,行动结束也天天盯着催着。可你知道,塔国就这鸟样,上头斗来斗去,下头办事效率低。前两天我安排人去班查兰给你送物资,顺便说进度,可你不在。后来有消息说你跟陈家吃饭去了,我不就上火了嘛,不是真的怪你。我不会食言的,你放心。今天你联系我之前我都还在催呢。哪怕你不找去阿妹店里,我都要找你的。”
时盛拿下耳朵上的烟,胡乱塞进唇间点燃,“你最好是。所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上周说是下周绝对全部搞定……”
路口黄灯闪烁,时盛猛地踩下刹车,晃得乍仑差点栽到自己指间的烟头上。
“上周说的下周不就是这周吗?!东西呢?”时盛近乎咆哮。
“今天才周一啊!”
“老头我告诉你,”他扭过头,表情凶狠,“明晚我还在‘红豆’,如果明晚我等不到我的东西,你就等着吧!”
话语震落一些烟灰。
乍仑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酒吧?好了自然会送班查兰的啊!”
时盛毫不收敛音量:“朱雀门的人知道我在班查兰了懂不懂?!陈谏已经怀疑我吃两头了懂不懂?!”
乍仑一惊,喃喃道:“那老家伙也太快了……”
嘀!嘀!嘀!
后面的传来催促的喇叭声。绿灯在他们说话间早就亮了。
时盛骂了句脏话,拉刹起步。
乍仑靠回后座上,几口抽完烟,将车窗摇下一缝扔掉烟头,“行行行,明天,明天!明天就明天!”
“证件,船票,少一样,我们牢里见!”
“……这话怎么来的?”
“我要是对阿妹怎么样了,你肯定不会放过我。那不正好一起蹲大牢?”
乍仑突然笑了,“那倒是,你敢对阿妹怎么样,我就敢对‘红豆’那个小妹妹怎么样。”
方向盘一转,桑塔纳急刹在道边。尖厉的刹车声引得路人侧目。
时盛攥灭香烟,迅速解开安全带回身一探,揪住乍仑的衣领,将他扯向前。
“老不死的,你说什么?”时盛的眉头打成死结,“有种再说一遍?”
乍仑摊摊手,“你这么激动干嘛?明明是你先利用她的嘛!”
揪住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来,时盛用舌尖顶了顶脸颊。
“被我说中了吧?朱雀门监视你的行踪,班查兰的安全屋暴露了,所以你跑回龙虎街,找了‘红豆’打掩护。毕竟你在那儿工作过,跟老板有交情,不容易惹人怀疑……你不用否认,鬼点子数你最多,不然以前我怎么会劝你做线人?”
时盛不打算否认。
出狱后,他先是被安排在另一个城市罗坎。然而才住了大半个月,就有仇家找上门来,差点要了他的命。事发后,他要求回嵊武——遇袭的事让他彻底看清了,警方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不会有多重视他的。在嵊武至少可以再借借朱雀门的光,毕竟当初是陈谏提出让他去光莱的。
回到嵊武,去杏花楼送酒、还钱、吃饭,一方面向外传递他时盛“回归”朱雀门的信号,另一方面,他也心怀陈谏能兑现承诺的侥幸。
陈谏食言在预料之内,有打击但不多。最让他齿寒的,是“两头吃”的怀疑和班查兰安全屋的暴露。有人盯着,班查兰显然不再适合做接头点,该找个更有迷惑性的地方。
由于不再信任警方,时盛准备自己找这样的地方。
余桥拖着仙妮往外赶那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或许没有比“红豆”更适合做新的接头点的地方了。
余桥受了伤,还那么烦躁,她该休息两天。
而接下来余桥与巧姨的矛盾因为仙妮的事爆发至顶点时,他完全确认了,没有“或许”,就是这里。
他替她的班,比他天天假意来喝酒自然得多。
达成这个目的好简单,只需要余桥再给一点信任就好。
但半推半就的,她给的不止一点。就连与周启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告诉他了。
为什么?明明才重逢了几十个小时而已。
她似乎对他很安心。类似他能在她家沙发上安稳睡足八个小时那样的安心。
为什么?明明那么多年不见。
“怎么了?发什么呆?”乍仑笑道,“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时盛回过神,又抓住面前被揪得变形的领口,“刚才那话你最好只是说说!”
“嗬!反弹!走吧!停太久小心吃罚单!”
时盛顺手将人搡回后座,回身坐好,系上安全带,再次发动引擎。
“我只是顺势而为,她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再说我是真的在帮她好吧?”
“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余……余娇?”
“什么鱼胶?余桥!鱼胶,还鱼翅燕窝呢!你中文变差了!”
乍仑低头抻衣领,“哦对,余桥。阿盛,其实你要回嵊武,除了自保,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
车轮转动,车子再次上路。
“没有。”时盛干脆地应,“完全没有。”
当初之所以完全切断联系,就是没想过要再见面。命数不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真的?我不信。可能是你自己不觉得吧!说起来你俩算是青梅竹马。以前她是小孩,现在是个女人了。”
时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恶心啊!”
乍仑靠住座椅靠背,交叉十指,拇指相绕。
“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你开这台车送她去格斗馆,她穿着校服,走路昂首挺胸的,特别有精神。几年前她同帮派斗殴被抓,我恰好去那间警局办事,随手翻了翻资料,根本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她坐在墙角,浑身是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颓废得跟那些烂仔没区别。”
那个画面如同在记忆里存在似地闪现于脑海,时盛心头狠狠一颤。
不过还好她有自己的计划,不会一直陷在龙虎街的。还好,还好。
安慰好自己,时盛说:“人生在世,难免遇到身不由己的情况。过了就过了。我反正不觉得她颓废,挺有精神的。”
“你现在有女人吗?”乍仑问。
“没有。”
“我怎么感觉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聊过女人。”
“有什么好聊的?”
“是不喜欢女人还是怎么?”
“喂!”
“开个玩笑嘛!不是比丘,又不是神父,年轻气盛不找女人,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不喜欢女人,第二身体有毛病,第三心里有人了。”
“呵呵,我倒想问问警官你,你是哪一种?”
“阿盛,照我说,你拿到船票,该带她一起走,别让她在龙虎街混了。以前人家母女对你不差,现在那个妈妈不在了,你就该照顾好她女儿。”
“乍仑警官。”时盛冷冷地说,“请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我的东西拿来给我,别操心别人了。”
“余桥以前练格斗的吧?拿过冠军,治你正好。”
“闭嘴吧你!再拿支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