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四楼二号房的里门大开着,慨慷地与四邻分享着新闻广播。隔着防盗门的银灰色铁栏,能看到年轻的女房主正在拖地。
她用腰果花纹样的深蓝色方巾包着短发,背心和牛仔短裤终于换成了淡蓝色的棉睡裙。长度及膝的无袖裙子宽松得像只口袋,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她好像喜欢蓝色。时盛想,蛋糕的颜色算是订对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用手里的盒子挡住脸,“余桥,Happy birthday!”
“你谁啊?”余桥随手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往门边走,“时盛?是不是时盛?”
时盛无奈地放下盒子,“那么警惕就关着门拖啊……”
他没能说下去。
想是经过一夜安稳的睡眠,门后那张脸,浮肿全消,油光不再,即使鼻梁上仍伏着一条小蜈蚣似的缝线伤口,也照样干净明澈。
难怪以前白荣总说,女人得养。
多少年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沉静如这个国家里随处可见的睡莲。那张好看的嘴,正是睡莲里明媚的蕊。
好漂亮。他见过不少漂亮,精致的、艳丽的,甚至是有攻击性的——塔国混血多,不缺漂亮的人儿。可她这种干净清淡的漂亮,真是难得。
“今天是你生日?”余桥开了门,“我不记得了。”
时盛逼自己移走目光,“不是。开个玩笑。”
余桥伸头看了看那盒子上的透明塑料窗,还真是个蛋糕。
“也不是我生日。你突然买什么蛋糕?”
时盛揉了下鼻子,“你心情不好,要吃点蛋糕。”
余桥愣了下,勾下头去找他的眼睛,“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有什么阴谋?还是昨晚出什么事了?”
他飞快地瞟她一眼,在脸发烫之前——他莫名预感它肯定会烫——拨开她闪身进门,却见她给买的人字拖工整地摆在门边,像在说:欢迎回来。
该死的乍仑!他换着鞋暗骂。
都怪那个老不死的讲那些有的没的,害自己开始出现心理暗示了。
余桥关上门,顺手接过时盛手里的蛋糕,手指鱼儿甩尾般掠过他的指尖。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攀至小臂,激起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时盛暗自发誓,今晚乍仑不送东西来,凭他那些屁话,都要给他一顿拳头。
塑料刀陷入松软的蛋糕,淡蓝色奶油翻起卷边,露出巧克力色的内里。
女孩小小声地“哇”,惊喜地抬起脸,像怕把蛋糕吓跑似地悄声说:“还有水果夹心啊!”
深蓝色方巾紧紧裹着她的头发,边缘露出小半圈毛茸茸的碎发,看得时盛有点想打喷嚏。
“心情好些了吧?”他问。
“好太多了。”余桥小心地切着蛋糕。
昨天晚饭后,时盛要洗碗,她没让,自己洗了,然后从厨房开始,把整个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从天花板到地板,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时盛准备出门那会儿她正在卫生间里用硬毛刷子奋力地捅着蹲便器。其实挺干净的,整个家都挺干净,只是有些灰尘罢了。不过她乐意就好,毕竟是她的地盘。所以他没劝半个字,顾自离开了。
最后余桥擦净了妈妈的遗像,添上新的酒,然后洗澡、换衣服,龇牙咧嘴地喝了口高粱酒,一觉睡到早上七点。睁眼醒来,通体畅快。
“你说得没错,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做了就过了,后悔一会儿也差不多了。”
将四寸蛋糕完美地分成了两半,她兴奋地搓搓手,“好久没吃蛋糕了!”
拿叉子戳下一块送进嘴里,还没嚼两下便闭眼握拳跺脚,“嗯——太好吃了!”
那一声“嗯”,撒娇似的。
时盛忽然浑身燥热,赶快别过脸闷头点烟。
“你怎么不吃?不是说还没吃早点吗?”余桥边吃边问。
他靠住沙发靠背,眼盯着厨房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答:“早上吃不下这么甜的。”
“也不是很甜……说起来,这个蛋糕店怎么开门开得这么早?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余桥拾起地上的盖子找蛋糕店的名字,顺手用食指抹掉嘴边的奶油。
余光瞥见她把那只沾着奶油的手指塞进嘴里吸吮,时盛心里惊呼不妙,猛地收拢大大张开的腿,同时从靠背上弹起来,坐得笔直。
余桥被他过分突然的大幅度动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没什么!”时盛快速起身,“上个厕所!”
他急匆匆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叼住烟,慌张地解开裤腰,低头一瞧,顿时无语至极。再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连熬几夜都不会红的眼,此刻正冒着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红光。
“见鬼了……”
长这么大,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一星期而已,最亲密的举动就是接吻。
是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程度。
而在白荣身边七年,他压根儿就没碰过女人。
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弄个女人在身边,完全是害人害己。短期关系更危险,谁知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保不准前一秒柔情蜜意,下一秒就将人割喉剖腹。
一个人好,一个人自在。无牵无挂,心无旁骛。跟命比起来,生理需求不值一提。
眼下的不正常,都是乍仑的错。
余桥虽是女人了,但依旧是妹妹。何况自己还利用了她,再有多余的想法,禽兽不如。
数三下,一、二、三,下去。时盛,好好当个人吧!
自我批判起了作用,昂扬的兄弟疲软下去,时盛长长地吐了口气。拉好拉链,洗了把脸,再一抬头,悬在窗口薄如蝉翼的女士内衣裤正在微微摆动
她竟然穿这种款式?!他大吃一惊。
如此成熟的款式,是那个周启泰买的吗?余桥平时在外连裙子都不穿,她自己会买的内衣裤应该是更加实用、严谨的、朴素的纯棉制品,顶多有点卡通图案……不对!为什么要想象她穿哪种内衣裤啊?!
才软下去的某处,再度蠢蠢欲动。
时盛撑住洗脸池,徒劳地躬腰收腹,异想天开地把它憋回去。他越着急,它偏偏越脱缰,状态近乎示威。
他无奈地抬起头,赫然发现眼白已布满红血丝。
“靠!”他难以自控地对着镜子大骂出声。
余桥把时盛没吃的那半蛋糕放进冰箱,回身问道:“巧姨昨晚说什么了吗?”
时盛躺在沙发上用手臂挡着眼睛,“没有。”
“今晚你还去她知道吗?”
“知道。”
“也没说什么?”
“没有。”
“哦……你真的不饿,就这么睡了?”
“不饿。”
“打算几点起来?”余桥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上午十点,睡六个小时的话……六个小时够不够?下午四点或者五点起来?”
时盛将手臂移开一些,露出一只眼睛:“有事啊?”
余桥靠住比她矮一头的鸭蛋青色冰箱:“想拜托你帮个忙,然后请你吃饭。”
“什么事?”
“你应该懂燕窝吧?”
“懂一点。你要干嘛?”
“我想去买一盒燕窝,明天找巧姨谈事的时候送给她。”
“明天就要谈了?”时盛放下胳膊。
“今天周二了呀,本来是约在今天的……”余桥将手背到身后,视线落在正前方,后背一下下轻撞着冰箱,“明天周三了,延后了一天差不多了。我已经淡定了,现在她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了。不能再拖了。”
巧姨确实没再说余桥的不是,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应该也能好好说人话了。
时盛枕住手臂,看着天花板说:“我三点起,冲个凉,十分钟可以出门。今晚我帮你约时间,明天几点?”
而且今晚拿到他在等的东西,也没必要继续赖在“红豆”了。
“下午两点半吧!”余桥说。
“好。”
“明早你还来吗?”
简单又正常的问句,却让时盛感觉被小动物的湿鼻头碰了碰手。他微微转头看向她那方,正撞上她的目光。
“我还能来吗?”他问。
她笑了,“你来啊!只是我出去跟巧姨谈完后就直接去店里不回来了,你睡你的,走的时候关好门。”
是肯定的回答。但还是叫人不爽利。时盛毛躁起来,干脆转正脑袋闭上眼。
“算了。明早我直接回班查兰了。车钥匙会交给阿成。”
“哦……那你今晚得拿着你的衣服鞋子去‘红豆’,免得明天还要跑一趟。一会儿我可以帮你打包好。”
隔壁有东西落地,砸出清晰的咣当声。
时盛皱着脸调了调姿势,“今天不拿了。过几天再说。”
“哦,也行。那我之后拿到‘红豆’去,你去那边拿方便点,就不用来我家了。”
不用来我家了。这六个字毛刺刺的,像扎过柠檬的苍耳戳进皮肤,一点点带酸的疼。
时盛一下子翻身坐起,“我不怕不方便,就要来你家拿。”
余桥顿住。
“不用帮我打包,我过两天还要来。”
就是不爽,干脆无赖到底。
余桥茫然眨眼,“哦……那你来嘛……又没说不让来,还省得我提呢。”
时盛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裹块布在头上干嘛?”
“……这个?”她摸摸头巾,“我怕弄到伤口,没洗头。头发脏得我自己都受不了了,只能包起来。”
“你还要去对账吗?”
“要。”
“那你顺便去理发店洗洗头。”
“……哦。”
“其实可以拆线了,明天或者后天。”他顿了一下,“我看看我的时间,OK的话我陪你去。你现在换衣服出门吧!我要睡了。”
余桥换了衣服出来,时盛阖目仰面躺在沙发上,悄无声息。
不过五六分钟,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快睡着,于是故意弄出点动静,观察他的反应。
他一动不动,像座过分生动的大理石雕塑,主题是“睡着的人”或者“死人”。
她穿好鞋,走到沙发旁,重重跺了跺脚。
还是没动。
他今天真的有点怪。大清早跑去买蛋糕,自己又不吃,然后在卫生间里大声爆粗,后面又像吃了枪药一样咄咄逼人……受了什么刺激?
俯视他片刻,她猛然躬腰凑近他的脸。
睫毛都没颤一下,看来不是装的。
她顺势蹲下,眼神踏过他的眉宇,再攀上鼻梁,从鼻尖一跃而下落在嘴唇上。
现在这么看,确实是好看的。线条、角度,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蹲班房没蹲多久,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沧桑颓丧。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坐牢的原因。扪心自问,似乎也并不是十分关心。
更直白地说,他不辞而别之后,她就把他完全撇开了。以至于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七年里,自己对他这个人的感受,全然空白。
防盗门关拢,时盛倒数了十个数才猛地睁眼起身,像浮出水面般大口呼吸。
刚才余桥突然凑近,呼吸扑在他脸上,他的心差点冲破胸膛飞出来。
还怎么睡?根本没法睡了。
抽了半支烟,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根铁丝,揣上便出了门。
得再给乍仑打个传呼。
这回老头子回得很快,第一句话便是澄清他昨晚没住酒店,给仙妮留了打的士的钱。
时盛不耐烦:“谁管你这个!到底怎么样?!”
乍仑压低声音:“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什么都不做,就给你追你的东西不是吗?这才几点,你急什么?在哪儿?这样打电话安全吗?”
杂货铺老板正在播放粤剧磁带,音效嘈杂,音量大得炸人头皮。龙虎街居民区这些住户都不怕吵,余桥也是,用录音机都这么大声。
“你别管。我再问你,是不是还要我去买蛋糕?”
“拿得到拿得到!你还有什么事要办赶紧去办!船票肯定是最近的,很有可能明天一早就走。”
心向下坠了几分。
不应该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那张票。
时盛闷闷地回复“知道了”,挂断了电话。掏钱时顺带摸出支烟点上,等老眼昏花的老板找零的间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斜对面不远处电线杆下的粉面摊上有两个陌生人夹桌角而坐,正朝着他这方,一个抽烟,一个吃面,并不避讳与他对视。
走出余桥家所在的巷子口没多久,时盛就注意到他们了。
他从容地回过头,对老板说:“我再拿两支鼻通,不用找钱了。”
鼻通算是塔国特产,价格便宜,提神特别管用,本地人几乎人手一支,游客会买去做手信。
重逢那天,余桥鼻孔上插着鼻通,看样子是重度用户。
时盛记得很清楚,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玩意儿。只因余霜红说,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