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是余桥第一次离家出走,在球场上救下时盛后说的。
那晚从球场出来,时盛感觉被啤酒瓶砸过的脑袋越来越晕。于是走到余桥打电话报警的杂货店门前时,他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去买冰水、清凉油和鼻通,他得坐在路边缓缓。
余桥拿了钱没有马上动身,而是郑重地向他表示,别的都没问题,鼻通他得自己去买。
“因为我妈说,嗅鼻通看起来像在吸毒。”
时盛顿觉头更晕了。
“鼻通里面就是薄荷脑油而已!再说毒品那么便宜,满大街摆着卖还得了了!快去买!我要晕倒了!”
“用清凉油提神还不行吗?”
“清凉油是给你擦你那些包的!你别抓了!”时盛无奈,“再说你都离家出走了,还管你妈说的话做什么?”
余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才转身跑进杂货店。
时盛不得不服这母女俩。一个追求出淤泥而不染到了魔怔的地步,一个从小把老妈的话当圣旨竟然也学着别的小孩搞什么离家出走。
他压根儿不打算带她回家。她的小算盘太响了。帮她,更遭余霜红厌恶。
“给,冰水,鼻通。”
余桥拢了裙摆,也在马路边坐下来。
时盛把鼻通插进鼻孔,指指她胳膊和腿上触目惊心的鼓包,“快擦一下。”
“好。”
鼻通的清凉缓解了头晕,时盛一口气喝完整瓶水,问余桥:“你吃晚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她专心致志地抹着清凉油,小声应道:“没吃。但是我不饿。”
撒谎都不会。时盛轻笑摇头,随手捏瘪空塑料瓶,扭身扬手扔进杂货店门口的垃圾桶。
“一会儿你先跟我去诊所,我缝一下伤口,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去我那儿。”
余桥抬起头望向他,“哪里的伤口?”
“头上啊!没看到我一脸血吗?”
“你确定要缝吗?缝针的话你的头发要剪掉了。”
时盛哭笑不得:“剪就剪啊。我不可能为了头发让我的头皮一直裂着好吧?”
“我怕遇到我妈。”
“没那么巧!唐人街那么大!”
“哦,好吧。你找一家隐蔽一点的。”
“啊!你真的!”他冲她举了举拳头,“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
“我饿!总不能让你看着我吃吧?我请你,别啰嗦了。”
“那能不能等你缝好伤口后,我们去唐人街外面吃?”
“呵呵,你还挺精的,可以啊。想吃什么?”
余桥想了一会儿,想做出什么人生重大决定一般拳一握脚一跺:“汉堡、薯条、可乐!”
去到唐人街的诊所,时盛单独进了诊室,缝合前跟医生要了纸笔,写了个条子。伤口缝好后,他借口上厕所,从诊室后门来到外面,花了几块钱连哄带吓地让一个小孩送到“红豆”。
在外街吃东西正好。余霜红正满世界地找孩子,他的消息要递到她手里总得有个过程。
去到快餐店,余桥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时盛看着都感觉自己撑到了。
临走前,她带上了只剩冰块的可乐杯。它已经空得只剩冰块了,可她仍时不时要啜一啜吸管。
于是快走到牌坊时,时盛又买了瓶可乐,打算倒进她杯子里。
她拒绝,“够了。今天热量已经超标了。”
时盛很是惊讶,“你还要继续控制体重吗?”
“当然了。就算离家出走了,我还是要打比赛考嵊武女高的。我想偶尔这样大吃一顿不至于一下子胖起来。反正我天天都在训练,能消耗下去的。”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坚定。
“还好今天是周五,没写作业也不怕。明晚等我妈去上班了,我要把我的书包和护具、拳套偷出来。时盛,念大学就知道怎么做那种灯或者其它有意思的东西了,多好!”
余桥蹦了两下,两根粗辫子跃到了肩后。她的额头上飞着一圈绒绒的头发,衬得她的圆脸好像一轮散发着光线的太阳。
时盛揉了揉鼻子,拧开可乐,“你不喝我喝了。”喝了一口又问,“这次到底为什么吵起来?就为英文补习班?”
余桥不回答,低头摇晃冰块。
“你是不是英文不好?英文不好肯定要补习啊!”
“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是不吭声。
他夺过她的杯子,“你别弄了,说话!”
女孩抬起脸,眼里有了泪意,“就说因为我,下午就要开门,好像是我的错,害她那么辛苦。你都说了,下午开门,卖给谁?我自己想办法挣钱去补习!”
“你屁大一点,想个屁的办法。”他把杯子塞还她,“走了。”
回到唐人街,两人经暗巷拐进龙虎街,躲躲闪闪地走向时盛住的那栋楼后方。
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米,余桥突然倒吸一口气,扔下句“叛徒”和可乐杯,转身拔腿就跑。
“阿桥!”余霜红从阴影里闪出来,焦急地朝这方追。
时盛薅掉脑袋上的兜帽,追上余桥,从背后拦腰抱住。
“回家了!余桥!”
“放开我!”
女孩的圆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毫不留情地向砸向时盛的下巴。他早料到她会这么干,偏头一躲,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从地上拔起来,往左一旋,直直摔向地面。
“啊!阿桥!”余霜红惊叫。
时盛并没有松手,而是任由自己被惯性牵着,同余桥一起往下倒。他施力的角度正好能以身体做软垫接住她。
右肩落地的瞬间,时盛痛得骂了句脏话。
余桥似乎懵了,倒在地上也没挣扎。尽管如此,时盛还是用腿箍住了她的双腿。
“别闹了!跟你妈回家去!”
余霜红跑过来,蹲下身疯了似地拍打时盛,“放开!放开!阿桥来!妈妈拉你起来!”
余桥跟我在一起,到我家楼下等着。——时盛载着这些字的处方单皱皱巴巴地摊在余桥家的茶几上。不知那小孩拿着钱买了什么吃的,在纸上弄了一大块油渍。不过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好孩子。时盛打算下次再碰见他时,给他一张面额更大的钞票。
余桥的第一次离家出走以失败告终。非常狼狈的失败——时盛放开她的手脚,她不搭妈妈的手,连滚带爬又要逃,又被他捉住。
她对他发脾气,完全不讲技术地、像一个普通小孩般地打了他好几下。他连哄带道歉,最后吼了“你靠自己挣不到钱!”才把她镇住。
余桥羞于面对眼睛被泪水泡得红肿的妈妈,非要用时盛做挡箭牌才好意思回家。
余霜红无法,只能让时盛跟她们一起。
去到她们家差不多晚上十点。为照顾女儿的情绪,余霜红让时盛进了门。然后趁孩子洗澡,问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时盛没有隐瞒,全须全尾地全盘交代。
末了他问:“下午的生意不好做,你有什么打算?”
余霜红掐揉着鼻梁,“想说什么快说。”
“下午开门,得像普通休闲吧那样按杯卖。白天喝酒的人跟晚上才喝的不一样,图的是纯粹的轻松,不是刺激。”
“红豆”与龙虎街的其它酒吧一样,酒都是按瓶卖的。只图放松的人,才不会花大价钱买整瓶。而且白天就开始喝酒的人,大都没有实力买整瓶。
余霜红没言语。
“你们肯定舍不得拆开自己现有的库存酒,毕竟价格不低,拆开卖不划算。你可以进一批便宜的,搞下午专供,单杯多给点量,价格不要设得太高。没有整瓶赚得多,但也绝对能赚,还不用费口舌推销,省事。”
“我知道你在卖走私酒。”她终于正眼看他,“不跟你拐弯抹角,你的酒再便宜我都拿不了。”
塔国走私猖獗,卖水货在当时是个热门买卖。她早就听权叔和老鬼头说,时盛从感化院出来那会儿就开始独自在街头向游客兜售走私烟了。后来他纠集了一个团伙,有高中生、职高生,找有门面的商家谈批发,一时风生水起。
不过他从没把货弄到龙虎街。
尽管朱雀门在龙虎街还有势力,但给街上商家供酒的是玄武会。据说是双方前些年约定好的,朱雀门把收“治安费”和给商家供货的“低端业务”转给玄武会,只愿大家和平相处,从此不要再起冲突。
时盛再是说着自己与朱雀门无关,也不敢踩红线。得罪了玄武会,引发矛盾,他欠朱雀门的就更多了。
“道理你我都懂。你别做害人害己的事。”她说。
时盛摇头:“你不用拿很多。我给你配一箱最划算的,你先试试。另外我让我的人去帮你宣传。”
余霜红笑了笑,“你一个学生,不缺吃不缺喝,不需要养家糊口,不好好念书,做什么生意?那么急着赚钱干嘛呢?今天被群殴,也跟生意有关吧?你觉得有意义吗?”
的确,今天这场多对一就是对方不满他把东西卖到了自己的地盘,叫嚣着要打死他。
时盛知道他们不敢,不过是吓吓他,想让他以后收敛一点。
收敛是不可能收敛的。他才为一台二手本田CB750付了订金,正攒着尾款和改装费,收敛个毛。
倒不是多爱玩车,只想通过跑飙车赛,探探那个行当的水深,以后自己组织,一次性大赚一笔。
能不用看脸色就握在手里的钞票怎么会没有意义?对于他来说,至少比读书有意义。
时盛只说重点:“红姨,我给你供酒,不是为了赚你的钱。我多少钱拿的,多少钱转手给你。”
余霜红动作一滞,脸色微变。
“玄武会贪得无厌,给你们的水货价都赶上正货价了。你不缩减成本,赚什么?余桥还要不要去补习?”
能帮得帮一把,是致歉,也是报恩,更是——想看那张圆脸,能像太阳持续散发阳光般散发希望。
“余桥连国中生都对付得了。我一个跟他交过手的朋友也练格斗,说她真的很厉害,以后肯定能在比赛里拿名次的。”
余霜红终于找到了能接的话,冷冷道:“用不着你们这些混混说。我的阿桥当然可以,我清楚得很。她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离开龙虎街,不需要跟你们这些人混在一处。”
时盛不再计较她称自己为混混,“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很自觉……”他忍不住笑了,“我从没见过跟她差不多年纪还那么有自控力的小孩,她一定可以的。”
话才落,余桥顶着毛巾走出来,小小叫了一声“妈妈”。
余霜红扔下时盛,赶紧搂着女儿回房间。
房子隔音效果差,母女俩在房间里说话、擦药膏、吹头发,所有动静,清清楚楚。
余霜红等余桥睡着了才出来,问时盛要了支烟。两人站在厨房里抽,把烟雾吐向夜空里因霓虹而晦暗的月亮。
“有个条件。”余霜红说,“你可以赚我的钱。但你得把你赚的钱攒好,十八岁成年后,去外头租个房子,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这些。你想清楚,成年人犯事被抓,就不是几个月感化院的事了。”
时盛感激,“红姨你放心,十八岁后我不会留在塔国的。”
他要偷渡,彻底离开塔国,远远逃开人人都说他摆脱不了的命运。
余霜红闻言沉默,半晌才说:“配五箱酒来。烟也要。那几个没有牌照偷偷卖散酒的刺青店和三七番用烟酒做筹码的地下小赌档,我去说说试试看。都可以的话,再接着找你拿。”
她看向女儿的房门,“今天阿桥帮你的忙,算是惹了是非了。你得护着她。她要是出事,我只找你。”
时盛也看向那方,“这个不用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