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对面,另一个族裔聚集处的步行街上,有一圈卖燕窝鱼翅的商家。余桥跟着时盛逛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在五点多时于一家挂着中文招牌“金利滋补行”的老店下了单。
“两盅燕窝,一盅加奶,一盅不加,明天下午一点半取……对吧?”
老板不是华人,却讲一口流利的中文。
“对。锡纸包好,不要冷的。”时盛敲敲柜台的玻璃面,“干燕窝礼盒我们现在就带走。”
“那个已经包好了。”
老板差伙计送来东西,时盛接过来,拿出里头的礼盒,把袋子扔回给老板。
“这么贵的玩意儿你给我用这种东西包?”
老板讪笑:“都是这种啦!”
时盛不依不饶:“放屁!带我去找。”
余桥不觉得那袋子哪里不好,正要劝算了,他像洞察到了她的心思般地说:“给巧姨那种人送东西,得浮夸。你等着,我亲自去选。”
他硬着拽着老板去了人家后面的库房。余桥没法,只能等着。
时盛说关于燕窝他只懂一点,表现出来的却不止一点。
他先是说买燕窝绝对不能在唐人街,容易被杀熟,接着便领她到了这一片,随意进到一家店里,张口闭口都是各种她听不懂的行话。最后选定这家,拍板了礼盒,他还非让店家免费赠送两盅炖好的。
“干的给她看,炖好的现场就给她吃。她吃着,你说着。堵住她的嘴。”
说这话时,他眼里泛着兴奋的光。
余桥不知道,她走后,时盛根本没有睡。极度疲惫过后,精神反而异常亢奋起来。
约摸五分钟,他拿着满意的袋子回来,余桥感觉跟他嫌弃的那个区别不大。
“走吧。”他说,“请我吃饭,我真的饿了。”
“你想吃什么?”
“吃你的‘离家出走套餐’。”
余桥皱眉:“什么东西?”
时盛晃悠着手里的袋子,“你那次离家出走,死皮赖脸要去我家,还要我请你吃饭,吃的那些垃圾食品,就叫‘余桥的离家出走套餐’。”
她一愣,立刻拎起拳头冲他胳膊上一锤:“你还好意思说!”
他哈哈一笑:“这么快就想起来啦?我以为你已经忘恩负义地忘记了。”
“你才忘恩负义!你这个叛徒!”
骂着不解气,她干脆飞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时盛没想躲。乍仑说,有事要办赶紧办。他现在唯一想办的事只有跟她多呆一会儿。不图别的,只为多制造一点与成年余桥相处的回忆。
当年的快餐店还在,没进门就能闻到油炸味。内部空间比记忆中的小了许多,总体色调也暗沉了。
不过余桥也无法完全确定,毕竟在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光顾过这里。
“当时你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吓到我了。”时盛用薯条蘸番茄酱,“还记不记得那个出阴招的胖子?他也能一口气吃两个。”
余桥双手捏紧汉堡,挤压出炸鸡块里的鲜汁,“记得。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毕业后就没联系过了。”
“他在双龙河边的采砂场做监工,瘸了一条腿。有说跌下采砂船被螺旋桨绞的,也有说跟去闹事的人打架打的。总之已经废了。”
“哦。”时盛晃晃装满冰块的塑料杯,平淡地说,“干那行,不奇怪。”
“你之后准备做什么?还要去光莱吗?”
“不去了。”
余桥顿了一下,放下汉堡,就着可乐咽下嘴里的食物,“时盛,我问个问题,你如果介意可以不回答。”
“你问。”他放下杯子,学着她将手臂叠放在桌面上。
她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稍稍往前凑了凑,低声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时盛并不介意,也往前凑了凑,用更低的声音说:“你听说的是怎样?”
“说是因为‘走水’。”
“消息还挺准确的。”
身边有人走过,她停了一下,等人完全走开了才更加小声地接续道:“也有说你借着走水在跑'龙珠'。”
时盛撇嘴,“十三岁就有人找我做拆家了,我要是想做,当时趁着还没成年就会答应……再说,碰了那个,被抓了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所以你在牢里呆了多久?”
“不到半年。”
比想象的还短,余桥更小声了:“那你是不是点了人?所以出来得快,还得躲在班查兰?”
“没有。点了人我还敢大摇大摆地逛街,坐在这里跟你吃着垃圾食品闲聊啊?”
“你都参加陈家人在杏花楼的家宴了,谁还敢动你啊!至少在唐人街方圆两公里内你都是安全的。”
“嗬!”他笑了,“你这几年没白混啊!各种都懂了,不错不错。”
“矛盾点就是这里,”她认真地看着他,“既然你要保平安,为什么不直接回龙虎街住?不喜欢的话,唐人街也行啊!”
“对啊,我这两天不就住在龙虎街吗?”
“我是问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回来这边呢?你有那么多钱,住旅馆、酒店都好啊!”
时盛不以为然:“有钱就要乱花啊?旅馆又脏又乱,我才不会花钱去住那些地方。我又是天生贱命,睡酒店的席梦思会腰疼,盖羽绒被要过敏。所以朋友说班查兰有闲屋,我就去暂住咯,就跟你说是体验生活嘛!”
余桥还是觉得有哪里对不上,一时想不起来,只好问下一题:“那接下来呢?你要回龙虎街住吗?”
他佯装思考几秒,接着道:“要不你租你家一个房间给我?反正你都要退股了,增加一笔固定收入嘛。”
她没料到八卦的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别这么快拒绝啊,男女混住好正常。上城区,”他故意加重语气,观察着她的神色,“那些商品房,三室四室,男男女女,一人一间,其余是公共区域……”
余桥坐直了往后靠,耷拉着睫毛喝可乐,音调恢复正常:“你现在哪怕直接提周启泰我都不会有反应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好吧。”时盛也坐直了,用可乐举杯,“祝你明天谈判顺利。”再碰碰她的杯子,“以后一切都顺利。”
她很配合地跟他碰杯,“那我祝你先快点找到理想的住处,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家还你证件了吗?”
他含糊地应了一个“啊”,话锋一转:“一会儿要不你跟我去一趟以前我住的那栋楼?我看看有没有在租的单元。”
她本来也没有特别在心他的事,随意聊聊,便也不追问更多了,只说:“行啊。对了,你之后要是去看权叔和鬼叔,告诉我一声,我买点水果营养品,跟你一起去。”
权叔后来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做太太,到乡下当了地主。老鬼头喝太多酒,六十岁不到就中风,被送进了养老院。
余霜红火化前夕,余桥借殡仪馆礼堂办了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权叔推着老鬼头来了。权叔老了,老鬼头像他的外号,真真跟鬼一样。
哪有机会去了。时盛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答:“好。”
离开快餐店,回到唐人街,两人像小时候那样,经暗巷拐进龙虎街,朝时盛住过的那栋楼后方走。
那楼本也是朱雀门的物业,前几年完全交给地产中介打理了。
余桥本来想提议不如问问陈家,说不定房租都能免掉,省省钱。可一想到他从小到大的避讳,便打住了。
走到离楼百多米的地方,时盛突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的铁架楼梯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妈躲在那里,我还没看到她,你就开始跑了?我比你警惕都没发现她,真是母女连心啊。”
余桥看看那方,也笑:“她是太着急了,在那边探头探脑的。她要是一直躲在影子里,我肯定也是走近了才发现得了。”
言毕,笑里泛起一点酸楚——物是人非,那里再也没有焦急地探头探头,等着抓离家出走的女儿的女人了。
时盛回身看看来路,又指:“我应该就是在那儿抓住你的。”
余桥吸了下鼻子,也回身,“是那儿。那儿有棵歪树苗,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被他拦腰抱起,她使出一招无效后,惊急之下暂时放弃了抵抗。
他力气好大,她有预感要被他抱摔到地上了。亮背给对手是大忌,被拿住了背,基本上就输了。绝望之余,她瞥见了那棵树苗。它歪歪站在粗制滥造的水泥路旁的泥地里,无精打采的。
好惨,跟自己一样。她闭上眼,等着来自冷硬地面的冲击。
然而转瞬间,热而有微妙弹性的物体接住了她。冲击是有,但绝不是会让人头皮血流、浑身剧痛的那种。
是时盛。他没让她生砸到地面上,而是替她受了痛。还好他有点技巧,不然肩膀该脱臼了。
见证了那记抱摔的树,现在只剩一个秃秃的桩子了。
余桥不明白,既然要种,怎么等它好不容易长大后又要砍掉,那又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也没拦着谁的路。
龙虎街有好多事,都类似这样没有道理。
“后来我这边肩膀痛了好一阵。”时盛绕了绕右肩,“还去做了针灸。”
“谁让你非要摔我?”
“不把你摔懵你肯听劝?跟我玩起格斗来只怕你要受伤。”
“哈!”余桥拍了下手,“讲这种话你真的……”
“那时候你还没到巅峰期,又比我小,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时盛上下打量她,“现在照样不是,因为巅峰期过了。”
余桥不服地叉腰:“我承认当年我小,不是你的对手。我也承认现在我退步了,但说真的,现在你再像从前那样拿我的背,我是不可能被你摔的。即使你的绝对力量比我大。”
时盛眯起眼:“哦,意思是现在你要试试?”
“你相信就不用了。”
“我当然不信!”他把装着燕窝礼盒的袋子搁到地上,“你给我看看你怎么破?拿背是格斗里的大忌,被拿了背就是死。不然我怎么不去前面拦你?”
她也把帆布包取下来扔到袋子旁边。出门个把小时,除了在燕窝店里付钱,她没打开过这包。随时随地都背着,像是为了获取安全感。
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倒退着说:“你来。”然后背对他继续向前。
有人骑着单车路过,好奇地看了看这对男女。
时盛抖抖肩,甩甩手,踮脚跳了两下,心里数着三二一,朝余桥冲去。
距离仅一步之遥时,余桥回身就是一记兜下巴的勾拳,速度极快。
拿背是大忌,所以就不要被拿住。
时盛条件反射地架起双拳,蹲身一晃躲过,然后弓下腰往前一扑,照样以胳膊绑住对手的腰。
余桥并没有使蛮力挣扎,反而主动紧贴上去揽住了他。这招破解技,必须得拉近空间。
然而时盛的大脑却瞬间空白了——她在上午在理发室洗干净的头发散着不知名的花香,与体温一并随着动作直直闯进他的呼吸,以最温柔的力量摧毁了他的身体重心。
没了任何想法,只能任她摆布。他清楚感知到她的动作——左脚往他左腿外侧朝前一迈,右脚缠住他左小腿朝后一勾。
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被绊得仰面后倒。
余桥很意外他居然就这样被放倒了,她以为他有办法化解的,于是慌不迭地去抓他的胳膊,“哎哎哎!你别真摔啊!”
来不及了。时盛背朝下落地,由于紧抓着他的胳膊,余桥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
一时间,软的硬的撞到一起,挨着贴着,热烘烘的,狂跳的心隔着骨骼皮肉对撞。两个人都傻了眼。
又有自行车经过,车铃与口哨俱是响亮。
“开房去咯!大街上别乱来呀!”
余桥赶紧撑着自己爬起来,管不了按到了胸肌还是腹肌,还是什么奇怪的地方,落荒向前去拿包和燕窝。
时盛拗着脖子看着自己整个身子大咧咧地晾在路上,新换的黑色T恤有她留下的褶皱,鼻息间仍有她的香,皮肤上余着她的暖,竟不觉得脖颈酸,丝丝异样的甜涌入脑腔,在大脑表皮的沟壑里里缓缓流动。
“我不跟你去了。”余桥远远地说,“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去了。”
她低着头拉扯帆布包,“车钥匙你给阿成。你的衣服我会拿到‘红豆’,你自己过来取。留个联系方式,之后再请你吃顿好的。”
声音冷冷的,似乎不高兴。时盛连忙坐起来回头去看,人已经提着东西走了。
余桥确实不高兴了。这一番身体接触,好似强力地震,震垮了记忆仓库,将某些她刻意深深藏起来的、曾经狠狠发誓再也不会触碰的东西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