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桥的书包终究没有飞向那个对妈妈出言不逊的人——时盛打了个岔,三言两语便把那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机车上。
余霜红趁机脱身,把女儿推进化妆间。
“以后这边发生什么你都别管。”她叮嘱道,“我是让你了解龙虎街,不是让你掺合。阿桥,你要学着敛一敛脾气,要学会‘忍’。不能一点点不舒服就要动手。”
虽没明说,但余桥感觉妈妈好像又想夸时盛了。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处理龙虎街上讨厌的人、讨厌的事方面,时盛确实更有办法——动手以外的办法。
余桥独自闷闷地吃了大半碗菜,时盛推门进来,乐呵呵地说:“恭喜你,国中三年的英文补习费马上有着落了。”
“……什么意思?”
他从她碗里拈根生菜,“那人不经激,要跟我在浮阳山赛车。”
改装好那辆蚂蚱车后,时盛已经组织过几次飙车赛了。他当庄家,也当车手,在圈子有点名气。
“他输了就把那台车给我。那车能卖一大笔钱,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余桥回想了一下那辆铃木的样子,顿时意识到,这是一场豪赌。
“那你输了呢?”她问。
“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我的车。”
余桥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可能输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玩山道赛车不完全看车,主要看人的技术和胆量。我只在一开始玩的时候输过两三次,后来都是赢。去看你比赛前我才赢了一场,不然哪有闲钱做那么多件文化衫,都是白送呐!”
原来做文化衫是他的主意。
沉默少顷,余桥问:“为什么?”
“因为那人嘴贱。”
“我是说文化衫。”
“哦。你不是说都怪我嘛,让你妈用我的酒什么的。当作道歉咯。”
“……那我要去看你赛车。”
“不行。”时盛摇头,“小孩子不能去。”
“我要去,我才不信你能赢。”她也用激将法,“万一你没赢,怕丢脸,拿自己的钱来说是你赢来的,吹牛皮怎么办?”
时盛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学得快。”
“所以我一定要去,趁着还没开学。”
他搬出余霜红压她:“车赛在晚上,你怎么搞定你妈?”
余桥瞟了眼紧闭的门,悄声说:“那天不用补习英文,晚上我悄悄出门就好了。”
车赛当天,结束了训练,到“红豆”吃过晚饭后,余桥急匆匆回了家。等到晚上九点多,她戴了顶鸭舌帽,赶往唐人街牌坊。
浮阳山在城北郊外,时盛交待了朋友开车载余桥过去,他得提前去做准备。
甫一上车,车主便递过一只快餐店的可乐杯,里头浸着满杯冰块的,是水。
“放心,阿盛让买的!他说了,你不能喝可乐。”
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车,瞒着妈妈去那么远的郊外,余桥原本有点忐忑,接过那只滴着水的杯子,心绪竟平稳下来。
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为如无尽绵延的省略号般的路灯,远处的山像巨兽的脊背。
余桥从没在这个时间点出过远门,单调的风景也看得津津有味。
车子驶上浮阳山,道路出乎意料的平整。山上有间寺院,这路本是方便信徒上山礼佛的,谁成想到了晚上却变成了飙车党的竞技场。
目的地人满车满,车灯投出大大小小的扇形灯光,引擎声不断。
余桥拿着可乐杯,懵懂地跟着时盛的朋友挤到人群最前端。
“阿盛!你妹妹来了!”
前方一个穿着花哨赛车服的人闻声转过头来,耳垂上银钉一闪。
“来啦!”他招招手,“过来!”
蚂蚱车被擦得锃亮,连排气管都闪闪发光。
时盛捏着余桥的肩转向那辆肌肉感十足的RG500,躬身在她耳边说:“一会儿我俩一起去卖了它!”
这次他的呼吸里是汽油和泥土的味道。
余桥往下拉了拉帽檐,“你加油。”
“听不见,大声点!”时盛凑过耳朵,被汗水濡湿的鬓角撞歪了她的帽子。
余桥慌张地扶住帽檐,“我说你加油!”
“大晚上戴什么帽子?脸都热红了!”
他一把薅走她的帽子,直起腰扣到自己脑袋上。
“还给我!”
余桥跳起来去够,他边躲边笑嘻嘻地说:“多喝水!要尿尿忍一下!人太多了不方便!”
“好了好了!”有人拿着大声公喊,“规矩跟平时一样啊!从这里上山再绕下来回到这里,最先抵达的就是赢家!还想下注的快点登记啊!再给最后五分钟!过时不候!”
时盛把帽子扔还余桥,“你跟我朋友一起,别乱跑。”
他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走向他的车。
“RG500VSCB750!买定离手啊!”
余桥退回人群中。在喧哗里,她听到有声音说:“肯定是RG500啊!阿盛再厉害,车不行!”
“不一定啊!阿盛那辆前阵子又改过,扩成四缸了!”
“再扩也比不了!不然人家怎么那么贵!”
“改装不花钱吗?还是花的是烧给你老爹的纸钱?”
“哈哈……”
“改成四缸是好事吗?半路要是爆缸会出人命的!”
余桥的膝盖软了一下,来前她根本没想过速度有可能带来死亡。再望向时盛,他已经戴上头盔跨上了车,仿佛电影中翻身上马准备征战厮杀的骑兵。
……要不算了吧?
谁要那钱啊?!
“时盛!……”一开口,余桥察觉自己声音不对,下意识地摸摸脸,满手潮湿,有眼泪,也有可乐杯上的水。
这是她第二次为他流泪。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
时盛似乎听到了。他回过头,握拳捶了捶胸口,接着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放心,没问题,一定能赢。
她阻止不了他的。
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手起旗落,两辆摩托车如离弦之箭,呼啸着绝尘而去。
余桥终是没忍住,肩膀一塌,抽噎起来。
“哎!你别哭啊!”时盛的朋友惊讶地说,“被吓到了吗?阿盛说你胆子大呢,这就吓到啦?哎呀没事!不会有事的!你别哭,不吉利!”
余桥连忙咽下眼泪。这处看不到那座寺院,她只能默默向见不到面的神佛祈祷:打扰了,他叫时盛,请保他平安,拜托了,谢谢了!
那是余桥生命里最特殊的一次等待。她挤在陌生人中,被迫呼吸着味道陌生的空气汗流浃背。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何看起来都兴高采烈的,连时盛的朋友们也是,好像并不担心骑车的人会出事。
怎么会这样?
掌心的温度捂化了半杯冰块,远处终于传来了油门的轰鸣声。
余桥跟着尖叫的人群跑到终点线旁,心跳快得仿佛是心脏马上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先到终点的是那个人,她也要冲过去问他:时盛呢?
一辆摩托车飞速闯入众人视野,在远超终点线的地方转了个大弯调头才减速。
时盛赢了。
欢呼声模糊成渐渐远去的海浪。女孩盈满泪水的视线里,唯独只有他格外清晰。
“戴上。”时盛用头盔交换了余桥的可乐杯,“我们去卖车。”
余桥笨拙地眯着眼往头上套头盔,再好好睁开眼时,看到他仰脖把为数不多的碎冰倒进嘴里,水洒了满脸,顺着嘴角、下巴、脖颈滑落到衣领里。
头盔好重,又闷,憋得余桥红了脸。
时盛褪下半截连体赛车服,袖子在腰间系个疙瘩,又脱掉湿透的背心。年底才满十八,他上身的肌肉已显出了轮廓。
“一会儿你坐好,抱紧我,别乱动,会死的。”他揉了揉汗湿的头发,“卖了车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家。”
“你把衣服穿上。”余桥在头盔里闷声闷气地说。
“嫌弃是吧?”时盛无赖地笑,“一会儿我就这么骑,弄你一身汗。”
“穿上!”余桥跺了跺脚。
“就不。”他蹲下来脱靴子,冲不远处的朋友喊,“拿衣服来,还有烟!”
抽了一支烟,时盛光脚站在地面上,背过身去,一下将连体服一脱到底。余桥吓得慌不迭地转身,引来笑声。
“所以让你先戴头盔嘛!”
周围来来往往还有人,这人真不害臊!
“好了好了,穿上啦!你可以转回来啦!”
余桥怕他又要耍人,想先偷瞄一眼,奈何头盔太沉,才稍稍扭头,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她于是赶紧垂头,却不想又吃了一惊——
时盛换了条宽大的工装短裤,长度及膝,露出来的左小腿刺满图案,全然不剩一点肉色。
怪不得日常他总穿着长裤,再热的天都是。
“阿盛啊,你这妹妹真是护你,你才出发她就哭了。这一遭没白跑哦!”时盛的朋友说。
“见着我也哭了,吓我一跳。”时盛敲敲余桥的头盔,“我还以为她讨厌我呢!”
“不可能讨厌你吧!哎,阿桥,阿盛这么帅,你长大了要不要给他当老婆?”
余桥猛地抬眼反驳:“不喜欢!不要!”
朋友笑起来,“别激动啊!开个玩笑啦!”
“这么坚决地拒绝啊?哎哟……”时盛装模作样地捶捶胸口,“好伤心啊!”
“走不走?!”余桥在头盔里喊,“等你好半天了!回去都几点了!”
“好好好,走走走。”
时盛捋了捋头发,对朋友说:“你们先去,让他们好好检查下我的车,然后再跟他们确认下价格。”
RG500没有下山,而是转向去往山上。
时盛没解释,余桥也没问。
路灯在后视镜里化为流星群,风掠过皮肤有轻微痛感。
战利品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余桥本不想抱时盛太紧,但她别无选择。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坐摩托车,或许是因为被问了长大要不要给他当老婆,紧贴着他的背,她的心脏震颤得分外有力。
也许都不是。只是夜太黑,路太长,而她仍对刚才的比赛心有余悸。
对,只是这样。
行了好一段路,余桥终于看到了那座寺庙。
在寺庙前空荡荡的停车场驻了车,时盛取下头盔,双手合十,向紧闭的山门施拜。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无所畏惧。
想到刚才自己也曾向里面的神佛祈祷,余桥于是也朝着山门虔诚地拜了拜。
山里万籁俱寂,山下灯火成海。
“阿桥,一会儿我把钱给你,你拿去交给补习班,记得开票据。你妈不问就别说了。”
余桥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要。你自己拿着吧!”
“放屁你不要。”他皱眉,“叫你拿着就拿着!”
她不看他,“不要就是不要!”
他揪住她一侧辫子,“你不要我就把你来看飙车的事告诉你妈,听到没有?”
余桥扯回辫子,倔强地说:“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要!”
时盛啧了一声,“什么拿命换,你这小孩真夸张……”
“小孩”这个词莫名让余桥烦躁起来,“我马上就不是小孩了!我要念国中了!”
他学着她把脸皱成一团:“这么想长大啊?”
余桥撇脸看向别处,“你管不着……对了,你腿上刺了什么?”
“哦?你看到了?”
“那么大一片肯定看到啊!我又不是瞎子!”
“哈哈!海神波塞冬知道吧?还有只大鲸鱼。”
“当然知道!为什么刺这些?”
“因为……我以后想去当海员。”
余桥猛然看向他,“真的吗?”
“真的啊!”时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了海员就能去环游世界啦!”
他脸上泛着她从没见过的光。
彼时她还不知,先前她聊到太阳能灯,他也曾在她脸上见过相同的光。
再次戴上头盔前,余桥说:“以后你别刺了,多疼啊。”
“行啊。”时盛拍拍她的背,“一会儿你好好收下钱,别在我的人面前驳我面子,我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