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余桥站在笼中,任裁判举起她的右臂,广播宣布她是冠军。接过金腰带那一刻,她光芒万丈,像个奇迹。可周围所有一切,在她眼里都随着那个身影的消失而褪色,喝彩声如聒噪的蝉鸣,多年拼搏而来的金腰带不过是被凿了点形状、喷了颜色的贱金属。余桥机械地微笑、挥手,明明汗流浃背,却只感到寒意阵阵——她有预感,时盛这次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话筒怼到嘴边,她刚说了句“谢谢”,就不争气地哭了。
脾气与拳脚都倔强,却总为他流眼泪。
蠢得要死。
“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是最没用、最没有意义的话。”余桥粲然一笑,“时盛,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赖在我家,莫名其妙地走,莫名其妙地回来,莫名其妙地对我撒谎……刚刚又莫名其妙地亲我……为什么啊?我的感受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她放下一只手,顶顶他的心口。
“当年我是小孩、胖子,你懒得多看一眼。现在呢?我长大了,是个女人了,你就觉得你可以仗着我小时候喜欢过你做点什么了是不是?”
尖锐的提问狠狠凿着时盛的脑袋和心。
“说话啊!你不是很会说吗?很会撒谎、哄人、骗人……你不是很会吗?”她陡然拔高音量,“为什么不说话?!”
他只看着她,沉默如任激浪不断拍打的礁石。
“我都已经忘了你了!”
余桥松开他,手撑在他胸口猛力一推。
“我都已经忘了我喜欢过你了!你又出现做什么啊?!”
当然得强迫自己忘了。毫无指望的单恋,等不来的人,陌生的学校,高于从前数倍的压力,还有,忽然降临的噩耗。不丢掉点什么,支撑不住的。
“你怎么不跟着毒枭一起死?!还说要当海员呢!还做了刺青呢!虚伪!骗子!”
她的声音再度哽咽,眼泪又唰地流下来。
再是流泪,神色倔强依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还答应过我不做危险的事呢!骗子!”
“我一点都不愿意想起这些!都怪你!”
“你快点去挖沙吧!被挖沙船的螺旋桨搅成肉末!被对家打成残废!都是你活该!”
她大力抹一把脸。
“七年!七年!我的心不是肉长的是吗?!”
“还是你以为胖子的心被肥肉包着不会疼是不是?!”
不该笑,可时盛还是没忍住。
那张嘴啊……太可爱了。说再恶毒的话都可爱!
余桥倒不觉得他可爱。他一笑,她的怒火再往上窜三分,直接冲到离他一臂远的位置,侧身分腿,双拳护脸,接着蹬地转腰,朝他面中冲出直拳。
一气呵成的标准动作,完美实现有效击打。
余桥不收一点力,时盛对抗着本能硬是没躲。
鼻血很快喷流而出,滴滴答答落在黑色T恤上,洇出不明显但狰狞的潮湿。
重击模糊了视线,时盛不得不弯下腰,手撑住膝盖,用力挤挤眼,再甩甩脑袋,啪嗒啪嗒甩飞些鼻血。
夜色宁静,虫鸣阵阵。寺庙不吝啬地分享着灯光。远处有隐约的引擎声。
插着腰呆站片刻,见他不流血了,余桥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无聊透顶。
她甩甩出拳的手,撤身走向RG500。红白色涂装让这车看起来比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木头桩子还活泼。
“走吧,回去了。”
时盛用掌根抹了下鼻子,已经开始发干的血沁入手腕上纠缠的纹路。
余桥解开头盔上的固定绊带,正打算往头上套,时盛抢步过来,扔开头盔,捧住她的脸,再次用唇封住了她的唇。
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对自己承认了,拿到船票的那一刻,除了失望和无奈,还有庆幸,以及不可言说的兴奋与期待。
头盔骨碌碌滚下坡。甜腥味丝丝沁入嘴里,又被舌头大开大合地搅拌开。
她挣开他,再奉上一耳光。他被扇退半步,又逼上前来,继续吻。
她再次推开他,他于是咬着牙把她按到摩托车上。双手控制住双手,双腿撑开双腿,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没错!余桥!就是因为你长大了!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了!我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夜风徐徐而过,借着朦胧的灯光与月色,她看见一双深邃熠亮、狭长的眼。
“七年!我怕连累了你们!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
心跳陡然漏一拍,可余桥不打算屈服,梗着脖子吼他:“骗子!骗子!”
“这次我不打算见你的!我以为你已经离开龙虎街了!我不该打扰!可就是见到你了怎么办?!就是想亲你所以亲了怎么样?!”
“无赖!不要脸!有本事你松手!松开手我就打死你!松手!”
时盛真松了手,转而撑住摩托车,对她露出玩世不恭的笑。
“打。来。”
砰!一声闷响,时盛偏了脸。
相较之前,这一拳力度弱了不少。
他拧了拧脖子,转回脸来仍在笑:“重一点。”
攥紧的拳头倏忽松开,攀上结实的颈和宽阔的背,把该死的人拽下来。
靠时间强迫自己遗忘的人是经不得见面的。
她狠狠咬他的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眉头却没皱一下。
她眨了眨眼,一点点松开牙齿。
“余桥,跟我走。”
带着齿痕的嘴唇在满是泪和汗的面颊上滚烫辗转,像要把心里的褶皱也熨平。
“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龙虎街,离开嵊武,离开塔国。”
轻柔气流扑在脸上好痒。那痒往身体钻,激得浑身上下的汗毛根根竖起。
“跟我走,让我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你。”
“别打官司了,赢了也执行不了的。”时盛顿住,“跟我走,我来挣钱,搞定一切。你就读书、考学,安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余桥忽地张开眼。呼吸里的水汽和过分认真的表情,让眼前的脸有些失真。
“再喜欢我一次,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可……”
承诺和犹豫都被嚼碎了,就着血的腥甜和泪的苦涩,在唇舌间百转千回。
她顺势抬腿勾住他的腰。他不禁再抱她更紧些。
某种异动穿透粗糙的牛仔裤面料,两人同时停了动作,短短的尴尬过后,相视而笑。
余桥歪了脑袋:“盛哥,你硬了。是不是想要我?”
大胆直白的问题,倒搞得时盛脸红,想拿吻敷衍,被她躲开了。
“说话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唔……实话实说还会挨打吗?”
“会挨打就不要了是吗?”
他把脸埋进她颈间,闷声说:“那你打死我吧。”
下山路比上山路更刺激。心悬空,又沉沉落下,才安定两秒,又被抛起来。失重感是兴奋剂,速度会要命,也能催情。
时盛努力保持着几分理智,一半照顾安全,一半盘算未来。
明天就找巧姨谈,至少要回余桥管理这五年里该得的分红。
还要看看营业执照上是谁的名字,如果是余桥,得换掉。不知以后巧姨要拿“红豆”做什么,不能让她连累了余桥。
今天已经周三了,更换所有者的名字没那么快,留给乍仑帮着解决好了。对了,余桥乘船的证件也让他弄。
那老东西绝对要笑他口是心非,笑吧笑吧!谁叫他要提?他要是不提的话……照样会发生今天的事。没错的。
办证件可能要推迟出发,没问题,耽误不了什么。陈继志说拿到挖沙证还有两个月,在那之前走掉就行。可以让余桥去买票。住什么舱、要不要跟他一个房间、在哪里下船……所有一切,全凭她喜欢。
等待出发这期间她还可以处理一下房子。余霜红的骨灰和相片带走,房子看余桥是想卖掉还是租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卖。那房子承载了太多共同的回忆,留着它,以后偶尔回来还可以接着住……还会回来吗?会的吧,时代在进步啊,帮派不会一直存在。只要帮派不在了,龙虎街就只是一条老旧的街……
……
摩托车避开华灯,从背街拐进龙虎街居民区。打眼的车型引来无数目光,更引得小孩尖叫着尾随。
时盛放慢速度,生怕撞到人。
离开之前不能出任何差池。
驶到六号巷七栋楼下,余桥先下了车。两人面对面摘下头盔,见着时盛微微红肿的脸上花里胡哨的满是被抹开的鼻血,她忍不住指着他笑起来。
这回重逢,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开怀。时盛半边胳膊搭住龙头,歪嘴翻白眼,冲她做了个夸张鬼脸。
余桥笑到飙泪,“仗着自己帅就乱来啊?”
“哦?你终于承认我帅啦?”
“还行,一般般吧!我的品味跟有钱的师奶不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时盛你信不信,你要是去龙虎街酒吧里陪酒,绝对赚翻。”
“我靠……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呀,你可以……”
“……阿桥?”
笑声戛然而止。
好熟悉的声音。
余桥缓缓回头。
楼栋入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面庞跟他的声音一样熟悉。
“阿桥。”
是周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