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面庞熟悉并不准确。
眼下乌青,疲态明显,来往这几年,余桥从未见过周启泰如此颓丧的模样。
尽管已经脱了西服外套和领带,天气也不算太热,但在不通风的楼道口等了许久,他衬衣上难免还是有了汗湿。以前他从不允许这种“尴尬”发生在身上,现在似乎不管了。
“阿桥,你脸怎么了?!怎么搞的啊?!”
余桥呆呆看着他。几天不见,竟恍如隔世。
“看起来好疼啊!”周启泰快步过来,对她的脸伸出手又不敢碰,“这疤难消的,我带你去看一下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下午你用‘红豆’的座机给我打电话,接通了不说话,我拨回去也不接,传呼也不回。后来再也打不通,吓到我了,所以收了工就赶紧赶过来了。阿桥,鼻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他下意识地触了下自己的脸,“没睡好而已,不要紧。对不起啊阿桥,我早想联系你,怕你还在生气就一直拖着……你这到底怎么弄的?”
不告诉他可能没法继续对话,余桥只好说:“不小心摔了。还有,我没生你的气。”
“骗我。”他眉头紧锁,“这种伤怎么可能是摔的。没事,我带你去看私人医生,他不会上报的。阿桥,先前我仔细想过了,你要退股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现在看来更是。你必须离开龙虎街,你的人生不该在这里。”
妈妈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余桥心头一颤。对他的惯性依赖将那些无法对他倾诉的委屈再度翻出来。她略低了头,飞快揉了揉鼻子。
“周启泰,下午是我拨错号了。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等半天。”
“又骗我。”他浅笑着摇头,“我去‘红豆’找你,碰到巧姨了。”
余桥瞪大了眼睛,“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们没谈拢,她给了你三个选择已经是让步了,让我来劝劝你。”
“哦……所以你是来劝我的。”
“我是来问你是怎么想的。”周启泰温和地拍拍她的肩,“你的事,以你的想法为准。”
“我要打官司。”余桥坚定地说,“这个念头从来没动摇过。我不会让她称心的。”
“好。那就对了。我那通电话没白打了。”
“什么电话?”
“等你的时候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电话聊了一下你的案子。他说他接。”
“是帮忙拟协议的那个律师吗?”
“是另一个已经是律所合伙人的,对拆伙的案子很有经验。”
余桥吃了一惊,“律所合伙人怎么会接我这种小案子?!”
“小案子的难点是立案和判决后执行,特别容易被拖,但是他出手就不存在了。合伙人嘛,能力是一方面,人脉是另一方面。”
听到“人脉”,余桥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忘了时盛还在,便连忙扭脸去看。
时盛倚着摩托,手揣裤兜抽着烟,一脸淡漠。
知道来人就是传说中的周启泰,他身体里的沸腾刹那止息,感觉比听说黑虎向余桥卖了他跟过白荣的事还糟——他以为来自上城区的周大会计,要么是个四眼呆子,要么是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根本想不到居然如此的……俊朗挺拔。
想想也不怪,余桥愿意委身的人,能有多差?
周启泰简单打量了时盛,问余桥:“这位是……?”
余桥脸一热。没发生过什么还好,偏偏发生了,被他一问,她竟然有了种被捉奸的心虚。
“朋友。”她小声地说着,低头翻包,“好热,我喝点水……”
时盛深深看了她一眼,皱眉将烟吸到底,然后扔掉烟头,喷着烟雾站直身体,对周启泰伸出右手。
“周启泰,周先生,久仰。”
“久仰?”周启泰迟疑地伸手。
两手相接的一瞬,时盛挑了个角度,虎口正正卡住他手掌外侧的掌骨,然后用左手覆盖住相握的手掌。
“常听‘红豆’的人提起你。久仰大名。”
话音才落,周启泰的后背立刻冒出一层毛汗。
面前的男人笑得轻松随意,手上的力道却想置人于死地。
“不过你好像没怎么来过龙虎街吧?对这里的情况应该不是很了解。”
来者不善,刚刚见他与余桥调笑,周启泰已经不爽利了。他于是也握紧对方的手,试图以牙还牙。
“不算十分了解。只是略有耳闻。”
感受到他的反击,时盛直接扣住了他手背上的麻筋。
“那我告诉你,龙虎街跟你们上城区不一样,不太吃得下律师函、法院传票那套东西。”
酸麻痛感窜至小臂,周启泰差点叫出声。他咬牙忍住,再仔细看看,对面的笑里除了假客气,还有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心里一惊,想抽手却毫无办法。正想用眼神向余桥求助,却被一把拽向前,直撞到男人胸膛上。
“周先生,”时盛笑容不减,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不了解,就不要乱给主意。真喜欢余桥,早前干嘛去了?”
“松手!”余桥厉声喝道,“松开!”
时盛哼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十指一开。
“后退!”余桥朝他屁股上踢去一脚,“给我后退!”
他收了笑,懒洋洋地退了一步。
周启泰用西服外套遮住被捏过的手,悄悄地活动了几下。
想也是也是天天锻炼、卧推能到八十公斤的人,刚刚甚至一度担心手被他弄断。看起来体型差不多,他怎么会那么大力气?
“周启泰,你车停在哪儿?”余桥绷着脸问。
“……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
“你过去等我!我们在你车里详聊。”
周启泰瞄了眼时盛。
他完全不装了,目光阴鸷得叫人感觉一下子不热了。
“好。我过去等你。”
看着周启泰走到巷口,余桥转向时盛,冷脸道:“你想干什么?”
舌尖掠过后槽牙,时盛冷笑:“我还想问你呢。你觉得我跟你说让你跟我走是开玩笑对吧?”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余桥顿了顿,“你只是头脑一时发热而已!”
时盛愣了愣,态度不由得软乎下来:“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或是目的不纯……”
“你得了吧。”余桥笑了笑,“如果你不说什么跟你走了之后再安心地读书考学,我可能真的会考虑跟你走。”
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只拿了高中毕业证的人该怎么继续读书、考学?在本国都已是艰难。
“你根本没有考虑实际,张嘴就来,不是头脑发热是什么?”
时盛愕然,那个当下,他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还有,说什么一起走一起离开那么好听……明明是你要跑路啊!”
时盛彻底没有脾气,小心地问:“你怎么……”
余桥摇摇头:“我们在山里聊天,你没有否认黑虎说的那些事。不否认就是默认。他都想得到陈家可能会利用挖沙业务除掉你,你不可能想不到。投靠朱雀门求自保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罢了。”她叹了口气,“时盛,要不是早就跟你认识,还算了解你,可能我想不到这些。”
见他愣着不吭声,余桥干脆把下山时坐在他身后琢磨的那些想法都抛了出来。
“陈家已经把你要加入朱雀门的消息散出去了,你敢私自离境,便是不忠不义的叛徒,弄死你天经地义。所以你自然需要一个会死心塌地帮你的人。也许是帮你搞票或者联系蛇头,也许是里应外合地协助你离开……点子没有你多,我只能猜到这些。”
“整条龙虎街,不,可以说整个嵊武城,不会出卖你的人,大概只有我了吧……所以帮我解围、顶班,陪我叙旧谈天、带我散心……都是你笼络我的手段。”
她真的长大了,犀利得叫人无话可说。
时盛没法说她分析的有些点不对。真情假意缠绕在一起,他自己都迷糊了,只恨没有早些向她坦白一切。
现在再把与警方合作的种种情况扯出来显得十分牵强,他只能格外无力地解释道:“我要跑路是真的,想带你走也是真的……想再被你喜欢一次,也是真的。”
余桥的心一瞬失重。
先前坐在他的后座上穿过山林与城市,仿佛昨日重现——那年跟着他去卖赢来的RG500,她趴在他后背上,尽管耳朵被头盔无法完全隔绝的呼啸风声填满,仍听到了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她于是悄悄重温了年少时的梦,大学毕业,与他组建家庭,生两三个孩子,一家几口一起去海洋公园。
这个无比庸常的梦,曾一度代替大学和模糊的“光明未来”,支撑着她熬过枯燥艰苦的训练和学习。
可回过神来,梦里的人虽近在咫尺,通向那个梦的路却早已坍塌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其他的,都只能靠边。
“我不会跟你走的。”余桥望着摩托车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官司的念头,即使周启泰没出现,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官司弄完了我也不会走,去到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念书考学,我得留在嵊武。”
时盛垂眸,“那为什么让我跟你来?”
余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猜我们要是睡了,你可能才会放心地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像我刚才说的,买票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之前你帮我是你的手段,因为你的的确确帮到我了。我总得报答你。”
火山激烈爆发后,炙热的岩浆凝固成了石头,灰烬与浓烟吞天没地。
时盛感觉呼吸变得不太顺畅。强忍着不适,他又问:“你信得过周启泰吗?”
余桥想告诉他,周启泰是个不会轻易把话说死的人,刚才那么胸有成竹,一定是很有把握了。不过话到嘴边,浓缩成了一个简单的“嗯”。
时盛怅然若失地点头。
也是。上城区精英的人脉资源莫非还玩不过黑虎这种地痞?打官司说不定真的有用。
更何况从刚才的情形看,余桥对周启泰并非完全无情,毕竟分开没几天。而且他们的默契还在。
其实人家就是恋人闹别扭而已。自己突然插进去一杠子,妄想靠过去的感情和现在的身体亲密让她舍命相陪,简直像个笑话。
小吵怡情。周启泰知道会失去余桥之后肯定怕了,以后必定会加倍对她好。
看他的样子也差不多到结婚的年纪了,说不定……无论如何,他强得多。至少强过自己这种丧家犬。
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时盛拍了拍腿,努力挤出个笑:“好了。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啊?”余桥有点无措,“你……要不要上楼等我?什么都不做也行,你可以再住一晚……我跟他应该不会聊太久的。”
一定是笑得像哭一样难看,她才会说这种明显是可怜他的话。
时盛故意大幅度地绕肩膀、活动颈椎,“不用了。打扰你几天了,我也该回去了。”
“哦……那你的东西还在‘红豆’,衣服燕窝什么的……”
“嗯。我改天去拿。”
“那你需要帮忙的话就告诉我。”
“知道了。”
余桥感觉脚底微微发凉。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再出现了,还是会像从前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这次不知会走多远多久。
犹豫再三,她问:“这次走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时盛把“好”字闷进头盔,狠狠踩下引擎。
余桥不得不后退让开。
在轰得震天响的油门声中,他隔着挡风看着她说:“余桥,祝你一切顺利。多保重。”
租来的RG500与锃亮的雅阁擦身而过,时盛没看清余桥的脸。
余桥睄了眼后视镜,摩托车后座空了,她给他买的黑色T恤正被气流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