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有人按门铃……哪来的门铃?
“Room service!”
客房服务……什么东西?
余桥闭着眼,习惯性地在枕边摸索。没摸到传呼机,只摸着一片脆生生的塑料纸。睁眼一瞧,是撕开的安全套包装。
她猛地翻身坐起。
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落地窗,电视机旁的插花在幽暗的光线里依然漂亮,半掩的房门一看就很厚重。
还有柔软洁白的宽大床铺,放着电话机和台灯的床头柜……这里不是她的家,也不是曼宋沙公寓1007号房。
余桥怔怔爬起来,下身隐隐钝痛。
地毯厚实地让人腿软。
她赤裸着走向窗帘,猛然一拉——刺眼的阳光过后,天空蔚蓝,高楼大厦在四周,城市在脚下,远远近近的无边泳池像一块块错落摆放的玉牌。
余桥想起来了,这里是金棕枢庭酒店的豪华行政套房。
昨晚她走到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找到周启泰,他说他刚刚联系了他那个律师朋友,对方正好有空,于是便约在这个酒店的行政酒廊见面。
余桥不想再拖拉,便跟着来了。
新的律师确实比帮忙拟协议那个更专业。他向余桥详细介绍了从立案到执行的流程,以及会涉及到的政府部门,并让她放宽心,从提起诉讼开始算起,四个月内绝对让她拿到钱。
余桥问怎么收费,他同周启泰相视一笑,说,如果他要收费,余桥的诉求金额都不够给的。
他欠着周启泰人情,正好一并还了。
余桥支付打点各方的花费就行。
律师走后,周启泰列了几家能做评估的会计师事务所让余桥选。
她喝了两杯莫吉托,选着选着就选到这套房里来了。
房里的狼藉无声描述着昨晚激烈的战况。
周启泰粗喘着质问余桥怎么湿得那么厉害,内裤都透了,是不是跟那个骑摩托车的地痞发生了什么。
她扇了他一巴掌,“关你屁事!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于是他疯了,把她身上的什么都扯烂。
这就是她想要的。
周启泰太娴熟了,再疯都把得住度。所以与他的性爱,对余桥来说历来都是安全有效的“镇痛药”。
高潮是脑壳里的烟花,能用短暂的绚烂暂时遮盖痛苦。
可这“药”,这次好像没那么灵了。
非但不灵了,还起了反作用,让余桥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她再度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和东西。
身世的真相让她再度失去了妈妈。
拒绝了时盛,是再度失去了曾经真挚的美好。
过去和现在的痛楚叠加在一起,不管如何再向周启泰索取,无论他如何卖力得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都无法将那种痛覆盖掉。
自己明明不需要承受这么多的!都是巧姨的错!
她出于嫉妒而揭穿余霜红被强奸的事;她抱着惯常看好戏的无聊心态告诉时盛能在“加州旅馆”找到自己;她由于恶毒而非要诛别人的心……
余桥在黑暗的颠簸中,咬住身上男人的肩膀。
如果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是小案子,那将巧姨的那份也夺走呢?
“起来了?”周启泰笑着迎过来,“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他也穿着浴袍,容光焕发,完全不见昨天的颓然。
余桥出来之前在浴室里洗漱,发现自己脸庞浮肿,身上有很多红痕。
倒像是被他吸了精气。
“都快一点了。肯定得起来了。”
“来来来。”他搂住她,“我叫了好吃的,好好补充点能量。”
宽敞会客厅里靠窗的一角支了垂着利整白桌布的小餐桌,银色的餐盖和水晶高脚杯闪闪发光。
周启泰拉开一侧椅子,让余桥坐下,然后笑容满面地望住她,“打开看看。”
餐盖下面不是食物。偌大的白色圆盘正中放着一只敞开的戒指盒。
毫无疑问,像所有俗套的电影情节一样,戒指盒里自然有一枚戒指。
“阿桥,”周启泰取出戒指,单膝下跪,握住余桥的右手,“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不想失去你,想跟你确定关系。做我正式的女朋友好不好?”
余桥瞥一眼那只造型简单的金色圆环。
“这只是情侣对戒吧?又不是求婚,干嘛弄成这样?”
“对,只是情侣对戒。”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给她看,“但毕竟是戒指,戴上了,就等于要遵守承诺。承诺是很严肃的东西,所以必须要郑重。”
他中指上果然有个戒指。
余桥莞尔,“什么承诺?”
“我准备把你正式介绍给我的家人和朋友。”
“然后呢?”
“阿桥,”周启泰认真地说,“成为我正式的女朋友,我的资源,包括人脉,就像我昨晚那个朋友,就都能为你所用。不管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自己开店,还是读书……我猜你还是想念书考学吧?那毕竟是你妈妈最大的心愿。”
“作为一个离开学校很久的高中学历毕业生,你要怎么样同那些刚刚顺利从重点高中毕业的学生们竞争大学里有限的学位呢?以前你就竞争不了,所以才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不是吗?”
“除了学科成绩,还得有项目经验。而那些所谓拿得出手的项目,竞争都很激烈。怎么找、找到了如何参加……说起来,你念过嵊武女高,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吧?”
余桥自然很清楚。
进入嵊武女高后,余霜红生病前,余桥尝试过融入那所精英学校的氛围。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像她这样的特招生,得费尽心机地巴结讨好,才能加入某个团体,得到某些东西。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
而原本就不匹配的基础教育和自身能力的不足,让她也无法通过取得优异的成绩获得青睐。
尽管后来她也参加了学校分配的硬性项目,可因为要同时照顾生病的妈妈和应对并不轻松的学业,她根本没有余力做出“贡献”。
余桥不敢跟妈妈说这些。除了怕她对自己失望,更怕她自责——没有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就让余桥艰辛地奋斗了多年,最后也帮不上一点忙。这可能会比病痛更加折磨。
后来余桥查过,以社会考生的身份继续报考大学,需要经历的流程跟在校生差不多,除了学科成绩,照样得有项目经历。至于参加什么项目、怎么参加,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余桥本打算到时候去拜托高中同学试试的,不管以前关系怎么样,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人。只要能帮上忙,要她巴结讨好她也在所不惜。
她甚至把娜娜也列入了待找名单。
现下,如果有更好、更把稳的选择,为什么不呢?
又不是第一次利用周启泰。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利用他。
何况她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我明白你说的。”余桥摸了摸他手里的戒指,“既然它代表承诺,那你要我承诺什么?”
他笑着拎起她的右手,把它轻轻套入她的中指。
“阿桥,我要你对我专一,对我贞洁。你可以做一个荡妇,但只能在我面前是荡妇。我不希望再看到昨天那个男人出现在你身边。自然,我会像之前一样,再也不跟别的女人有不干净的来往。”
素净的金指环尴尬地卡在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周启泰额头冒出细汗来。戒指是他上午趁她仍熟睡时,比量了她的手指围度后到酒店大堂的珠宝店现买的,现在竟然戴不上去。
余桥笑了一下,“我以前练格斗嘛,关节是会粗一些。可以换吗?”
“可以!”周启泰如获大赦,“我马上叫他们带东西上来,你一个个试……”
“你说的那个人,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余桥翻转手腕,打量自己的手掌。她从不戴首饰,现在戴了,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手。
“他小时候照顾过我,昨天我们叙了叙旧而已。你放心吧,他马上要离开嵊武了。”
“阿桥!”周启泰握住她的手,“以后换我照顾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相信我!”
她笑靥如花,“好呀!”
时盛,保重。
“今晚我们还住这里吗?”她问。
妈妈,对不起,也许我早就是自己曾害怕成为的那种“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了。
“你想住吗?”
“想住。今天周四,再休息一下,明天我回龙虎街,再跟巧姨聊一聊。”
跟仙妮比起来,不过是加码高些,要得多些。
“好,没问题。那今天我们就把会计事务所敲定了吧?”
“我想了一下,这个暂时不急……你能再帮我约约你那位朋友吗?我想请他吃饭,好好谢谢他。”
要的是对方的身体、暂时割舍不了的感情,以及,资源。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买点衣服吧?然后再去处理一下这个疤。”周启泰点点自己的鼻梁,“虽然我觉得很性感,但总不能一直这样。”
晚十一点,蛟梢湾码头,集装箱酒吧街。
时盛揣兜站在露台边,迎着海风,眺望着对面巨大的“风中女神”号。
三天后,他就要踏上它的甲板,走入它腹中,听着日夜不止的马达声,丢下所有过往,永远地离开身后的城市。
至于安然踏上甲板的办法,今晚必须解决掉。
“先生!先生!”一颗顶着乱糟糟亚麻色短发的脑袋从地面上的楼梯井处冒出来,用同样糟糕的塔国语喊时盛,“来了!来了!您快下来看看吧!”
由集装箱改成的酒吧,空间逼仄,通风差劲。时盛不想再下去,转身坐到椅子上,左脚搭右腿,“叫她们上来。”
“呃,可是……”
“我要不要都会给小费,上来。”
“OK!”
来自尤里拉的妓女,坊间叫“大洋马”,几乎个个高个宽肩长腿,一排地站到面前,赏心悦目。
时盛让她们脱了高跟鞋,再一个个看过。
太高太矮、胸部太大都不行。他要一个净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已经看过两批了,都没有特别合适的。
事不过三,这次撞彩了。果真有一个,矮他几厘米,但是不要紧,穿上高跟鞋,远处看,这差距就不存在了。
“就你了。”
时盛把人牵出来,又比量了一下她的肩宽,满意地点点头。
待人都离开了,他搂着坐在腿上的人,用她能听懂的塔国语,一字一顿慢慢地说:“直到下周一,你都是我的人了。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要问,不许告诉别人,有陌生人问你,你就说听不懂。明白吗?”
对方点头。
“钱少不了你的,放心。”
女人身上很香,混着微咸发腥的海水味,熏得时盛有点晕。
轻微的眩晕中,他想起昨天傍晚吻过的人。
她不用香水。也许是没有尝试过,如果试一下,说不定也会喜欢的。
好想带她去试试。
可惜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