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城区开车回龙虎街,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二十五分钟。而“红豆”傍晚七点正式营业,所以余桥一般都在周六上午去找周启泰,待到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
她曾试过在工作日下午与他约会,结果狠狠领教了晚高峰,从此不敢造次。
今天本也是周六,却因为那场大雨,唐人街外的大路突然拥堵得与工作日的晚高峰无异。汽车排成长龙,摩托车与行人见缝插针,残疾乞丐和发小卡片的人穿梭于停滞的车辆间。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之中偶尔混杂擦碰引发的争吵。
整条马路仿佛一锅架在炉火上的汤,由于内容过于丰盛而不断向外扑溢。
开着红色桑塔纳挤在车流之中,余桥懊恼不已。
红色的“相亲”二字和周启泰的挽留,从上路起就一直在她脑袋里循环播放,害得她没能及时对路况做出正确的判断,走到了这条最容易堵的路上来。
不过好在前阵子有人在横穿大路的废弃铁路道口那儿碾了条近道出来。她走过一次,挺快的,就是有点废车。现在情况特殊,也管不了了。
余桥瞅准时机,在车流中插队,一点点往边上挪,压根儿不在乎被插队的司机发火。直到遇到那个的士司机。
那辆的士在道路最边上,是余桥插队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司机先是用中文骂了几句,不够过瘾,又切换成塔国语继续输出。声音好大,关着窗都听得很清楚。
余桥看了看前方,很快要到那个铁路道口了,于是摇下窗户,将右手伸出窗外,竖起了中指。
“哈哈!”
一声大笑几乎盖过了司机的声音,引余桥好奇地看向后视镜。司机已经收回脑袋坐正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后座上的乘客扒到驾驶座与副驾的头枕间,给他递了根烟。
这样的观察方式看不清那个乘客的脸,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个男的,头发剃得很短,从动作来看,有点吊儿郎当的。
余桥隐隐感觉,可能有点麻烦了。
果不其然,在她碾着铁轨冲上那条废车的近道时,身后的的士追了上来。
余桥并不惊慌。反正磨尖的钢管正放在座位下方,顺手好拿得很。而且此刻,她的心情很差。
来呗,打呗。又不是没经历过。
的士一路跟着红色桑塔纳驶进了唐人街的内部路。
余桥抽了个空档把鼻通塞进了右鼻孔里。行到该转弯的地方,她照例打了转向灯,故意放慢了速度。
转弯时,她从大开的窗口大方地望向后面的车,恰好对上了那个乘客的目光。
男的,头发剃得很短,吊儿郎当的,好像……有点眼熟。
的士没有跟着转弯,而是沿着路走了。
临近八点,巧姨才拎着小包,拧着细腰款款走进“红豆”,
“哎呀!阿桥!”她进门就喊,“你猜怎么着!”
巧姨比余霜红年轻几岁,今年才满五十。由于保养得当又会打扮,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上的珠宝真真假假,搭上量身定制的真丝旗袍,一样贵气十足。
“我刚刚在杏花楼门口遇到阿萍,她说时盛真的回来了哦!现在正在跟陈家人在杏花楼吃饭呐!”
余桥正坐在吧台边核对台账。调酒师阿成见她眼都不抬一下,便赶紧接了巧姨的话。
“时盛?朱雀门的时盛?是陈老爷子喊他回来的吗?”
巧姨走到余桥旁边,靠住吧台,从手包里拿出精致的烟盒,拈出一根细烟置于唇间点燃,喷出一口薄雾。
“可能是吧!哎哟你记性还挺好的嘛!快给我倒杯水!热死了。”
“谁不知道啊!他在朱雀门长大,却不给朱雀门效力,投靠了别的帮派。”阿成推过水杯,“你不是说他以前在我们这儿看过场子吗?”
“对!”巧姨端杯喝水,“那家伙做出这种事都不奇怪。当年他跟阿桥那么要好,说走就走了,招呼都没打,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对吧?阿桥?”
“巧姨,”余桥终于从账本和计算器上抬起头来,“你又迟到了。我跟你讲过多少次,老板要以身作则。而且昨天你是不是又从店里拿钱了?”
巧姨闻言马上指着阿成的鼻子,“你小子出卖我啊!”
阿成举手投降,“绝对没有。”
“不用怪别人。”余桥淡然地说,“我跟你讲过,我每天都会对台账,钱帐对不上马上就能查出来。钱柜的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你说呢?”
巧姨语塞,粗鲁地把没抽完的烟怼进烟灰缸里,再次翻开她的小包,点出几张钱,拍到账本上。
“昨天打牌输光了,所以晚上来借了点。多大点钱!又不是不还。老板还不能用自己店里的钱了,真是奇了怪了……”
余桥数了数钱,夹进账本里,然后从挎包里拿出财务报告递过去。
“去年的,弄好了,你看看。”
巧姨并不接,抹着臀坐到吧椅上。
“别给我。那么多数字,看得我头晕。你就告诉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红豆”在余桥出生前就开业了,早期由于债务较多,确实没有赚头,后来还完债了,情况才逐渐好转起来。余桥接手后,严格执行周启泰从财务角度提出的建议,又进一步提高了利润率。虽谈不上像从前最好那一阵那样大赚,但肯定不会亏本。
这些情况,精明的巧姨心知肚明,能说出这种无聊的话,无非是还对刚才的批评耿耿于怀,要伺机报复。
余桥冷眼瞅着她,给了个气口:“怎么会亏呢?”
“怎么不会呢?”巧姨拿出小镜子补口红,“多少次了,客人好言好语请你喝一杯,你脸黑得像要杀人。你自己清高也罢了,还老是跟那些销售说别跟客人出去……”她用右手无名指抹掉多余的红色,“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想挣钱。你不想算了,别人要挣啊!挡人财路如同……”
“‘红豆’不是做皮肉生意的,请那些姑娘来是卖酒不是卖身。你们当初之所以要自己开店不就是因为受够了么?”
“那是你妈的想法。我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只是觉得酒水利润高还不累……”
“巧姨,那是你不累。”阿成笑嘻嘻地插话,“阿桥挺累的。”
“屁话!”巧姨从镜子后面朝阿成丢过一记眼刀,“你来试试一晚上连唱三个小时累不累!”
“那不是正好可以过过你的歌星瘾嘛。”
“过个屁的瘾!真歌星到老娘这个年纪还用这么卖力地唱歌?”
“你还别说,有挺多客人还真是为了听你唱歌来的。”阿成恭维道,“确实好听,算是咱们这儿的活招牌了。”
巧姨扬起嘴角,“这么说还差不多。”
见余桥在一旁不吭声,巧姨收起镜子和口红,转动吧椅面向她,语重心长地说:“阿桥,会来龙虎街酒吧卖酒的女人是什么情况,巧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高级的夜总会、俱乐部看不上她们,站街等来的客人给不起价,她们只能来酒吧里钓鱼。她们乐意挣那个钱,又不是被谁逼的。我们又不分她们那份钱,扣的是请假误工费,不应该么?就像你说的,我们是请她们来卖酒的,中途跑出去算怎么回事?”
余桥不想再跟她废话,把报告往她面前一扔,“别说这个了。老板哪有不看自家财务报告的道理?”
“哟,火气这么大,跟周大会计吵架啦?”
那些个屁话完全不及这个被提起的人有杀伤力。酸涩再次哽住喉头,余桥拿过鼻通嗅了嗅,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了语气:“巧姨,明天下午你不要去打牌了,早点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巧姨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什么事现在不能谈?因为阿成吗?阿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对,阿成不是外人。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只能我们两个谈。”
余桥平时说话硬归硬,但多少还有点商量的意思。现在这种态度不一般。巧姨从报告上翻起眼瞥了瞥她,猜到了几分。
她将报告递还余桥,“看了,挺好的。今晚肯定还要忙,明天都不知道要睡到几点,改天吧。”
余桥略一思忖,“也是。那就后天,后天下午两点,我在店里等你。”
巧姨拢拢乌发,“后天我约了烫头呢。你看我这发型,都不成样子了。”
余桥憋住脏话,耐着性子说:“巧姨,我叫你一声姨妈,是看你跟我妈多年的姐妹情分。你不要每次我约你聊正事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行不行?”
巧姨竖起柳眉,“余桥,我也是看在跟你妈多年的情分上,把你当亲侄女看待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是不是周大会记又给你出什么馊主意了?他要是那么爱管你的事,怎么不把你娶回家?我看他就是想吃白食!你还屁颠屁颠地主动送上门!你妈要是还活着,非得打断你的腿!”
白天看完报告后得到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余桥紧紧攥住手里的报告,极力忍耐着想把它拍到巧姨脸上的冲动。
不顺,太不顺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件好事之后都是烂事?
“巧姨,巧姨!”阿成小声提醒,“有客人来了!”
巧姨往门口看了一眼,跳下吧凳,抻了抻旗袍。
“谈嘛!就谈嘛!周二下午,来我家里谈!天天店里店里,这个店你不腻,我早腻了。”
说完,她换上明媚的笑脸,扭着腰肢迎上前,“哎呀!老板!欢迎光临啊!”
阿成碰了碰余桥,递过一杯装满冰块的苏打水,低声说:“阿桥,不要急嘛,好好说话!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时候去她家别空着手,买两碗燕窝糖水,嘴甜一点,凡事才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