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时盛开着租来的车,载着余桥的辫子离开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时,一辆黑色皇冠正从唐人街后方的车路驶出。
余桥握着皇冠车的方向盘,紧盯着前方的路。刚才喝下的酒精仍作用着心脏血管,弄得手心和脑门一直不停地冒汗。
她瞟了眼后视镜,后座上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对仙妮上下其手。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蹬了驾驶座一脚,大着舌头说:“看什么?真想弄死我啊?”
余桥连忙收回眼神,甩甩脑袋,再次集中注意力。
一个多小时前,几个玄武会的人突然闯到店里来,大呼小叫地赶客。余桥本来在做盘点,见状立即从吧台下拿出钢管往外冲。
然而她还来不及举起钢管,便有个穿着一身黑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笑嘻嘻地问:“是谁要我做担保人来着?”
他嘴里有两颗金牙,满是刺青的胸前也晃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余桥下意识地背起拿钢管的手,努力挤出个笑容打招呼:“飞马哥。”
飞马眯起眼打量余桥,“你是谁啊?”
“哎呀!飞马哥,贵人多忘事啦!”巧姨媚笑从他身后的人群中挤出来,“她就是余桥呀!就是要请你做担保人的余桥嘛!”
余桥的心凉了半截。
请飞马做担保人,不过是给巧姨施压的话术。余桥根本没指望拿分红,满心只想着逼巧姨尽快乱来,然后趁机抓住她的把柄,顺理成章地踢她出局。
黑虎与飞马面和心不和,而巧姨跟黑虎有一腿,因此余桥料定,巧姨是不敢去招惹飞马的。
然而眼前的事实证明,她大错特错了。
“哦!余桥啊!”飞马躬腰,对余桥龇了龇牙,“那我还得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安这金牙还得拔牙。拔牙比挨打疼多了。”
是了,余桥差点忘了,几年前的斗殴,他也在。当时他还是黑虎手下的马仔,说着话先动手的就是他。余桥操起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直砸他面门后,其他人才一拥而上。后来他接手了黑虎的位置,余桥再没跟他打过交道。
两颗金牙闪着瘆人的光,“你打过我,现在又想让我给你做担保人,真有意思啊!”
“当时她还小嘛,不懂事。”巧姨接话,“飞马哥大人大量,坐下来聊嘛!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你们这里的酒要兑血喝,我可不敢。”飞马直起腰,“那个小妞呢?叫她来。”
“哪个?”余桥有点惊讶。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看场子期间,他从没来过。
飞马笑而不语,伸着懒腰走向最大的卡座。
巧姨意味深长地看着余桥,嘴里叫道:“仙妮!贵宾来啦!”
脑子里轰然一响,余桥猛地转脸看向化妆间那侧挤成一团的酒水销售。她们主动让开路,仙妮扯了扯裙摆,换上她惯有的待客甜笑,款款走上前来。走过余桥身旁,她轻轻拍了她的背。
余桥木然地看着她走到飞马身旁坐下,腻着嗓子问:“老板喝惯了白兰地威士忌,今天要不要换成龙舌兰?到了一款新货,老桶老酒五十度,够辣够劲呢!”
飞马一把搂住她,“哪有你够劲?哪有看完你哥打擂再跟你上床够劲?”
仿佛有荆棘从地底钻出,顺着脚心向上攀爬,将余桥捆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完全想不到,仙妮是何时搭上飞马的,不但如此,连对她讳莫如深的“哥哥”都对他坦白了。
“阿成!拿龙舌兰来啊!发什么愣?”巧姨冲着吧台喊,“记在阿桥账上,她反正也要请飞马哥办事嘛!”她又望向余桥,“对吧,阿桥?”
余桥没搭腔,只看着卡座那方。
飞马拿出一小袋白色粉末,抖进仙妮的锁骨窝,然后按着一侧鼻翼,吸尘器似地用鼻孔将那些东西一吸而尽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满足地摊开四肢,仰面靠到沙发背上。
纵然在龙虎街混了这些年,余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混杂着恐惧与厌恶的愤怒突然冲破了惊讶的桎梏,她失声吼道:“出去!”
众人哗然,继而哄笑。
余桥拎起钢管指着乌合之众,“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
飞马微微抬起头,睨了她一眼,然后张开嘴,放肆大笑。
他一笑,四周笑声又起。
余桥气得浑身发抖,不顾仙妮一脸惊恐地冲她摇头,咬着牙便往前冲。
“哎!”有人从身后抓住余桥的胳膊,顺势夺走了钢管,咣当扔开。
是黑虎。他将余桥拉到身前,低声道:“又想进警局?你以为他的外号怎么来的?飞马能不飞吗?飞了的人能做出什么好事?你之后倒是一走了之,你的朋友姐妹怎么办?这个店怎么办?冷静点!”
仙妮还在冲余桥摇头。阿成适时地端着酒水冲过来,故意撞了下余桥,使个眼色。
余桥愤然甩开黑虎的手,大步走进吧台,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
巧姨接了阿成手里的托盘,亲自奉进卡座服侍。
阿成折回吧台里,拉住余桥急切地说:“你不在的那两天仙妮确实出去过,但不是跟他出去的!阿桥!我没有骗你!如果是那样,我肯定会跟你说的!”
余桥紧紧被冰水冰痛的牙齿,无话可说。
这时卡座那边传来起哄声。只见飞马扯下仙妮的领口,又在她胸口倒了袋粉末,吸光舔净后,一口喝完倒好的酒,往嘴里扔了块柠檬,连皮带肉地大嚼。见余桥瞪着自己,他又呲出两颗金牙,晃了晃脑袋。
疯子!
“巧姨!”余桥捏拳捏得关节发白,“过来一下!”
巧姨满上空杯,抹着裙子起身,离开卡座,走向这方。
余桥撇开阿成,迎上前,扯住巧姨,快步拖进化妆间,来不及关门,劈头就问:“你招惹他来做什么?”
巧姨冷笑,“你急什么?是我招惹的吗?不是你说要找他吗?再说人家是冲仙妮来的,管你我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让他走!”
“来的都是客!我怎么让他走?!”巧姨蹦了一下,“你之后倒是拍屁股走人!我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阿桥,你就是被你妈保护得太好了!好日子过多了!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龙虎街什么样子!”
当头一棒,余桥怅然。
巧姨乘胜追击,“我劝你别想东想西的了,替仙妮想想吧!前两天你旷工,她跟人出去,打烊前才回来,哭得不成样子!我才知道是飞马让别人来把她领出去的。你看到她刚才有多害怕了吗?今天看样子又要带她走,管不管随你吧!我倒是不敢管!”
虽有疑点,但仙妮刚才惊惧委屈、强颜欢笑的样子并不像装的。
“你要是也不敢管,不如找时盛来帮忙吧!他肯定是不怕的……”
“找他干什么?!”余桥的太阳穴砸砸直跳。
“你不是要赶人走吗?!那实在不行报警吧!”
“简直废话!报警有用他还能那么嚣张?!”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没办法了!”
“巧姨!阿桥!”一个销售慌张地跑进来,“外面……外面……喊你们倒酒……”
巧姨“哎”了一声,冲余桥翻个白眼,骂了句“没用”,拧着腰喊着“来啦”出去了。
余桥掐着太阳穴定了定神。
又不是没经历过事,现在到底慌什么怕什么呢?
心一横,她也走了出去。
满酒吧奇形怪状的人,个个不怀好意地虎视眈眈。
仙妮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有泪意,口红花了,脖子上已经有了紫红色的吻痕。飞马一手穿过她腋下,抓捏着一侧胸乳,眼神迷离。他对余桥勾勾手,示意她过去说话。
余桥昂起头,径直走到卡座前,站到靠近仙妮的一侧,直视着飞马。
不要怕,越怕越出事。
“飞马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打了你,之后也没表示过。是我错了。”
弯腰鞠躬。仙妮都能屈能伸,自己怎么不能?
“‘红豆’小本生意,多年来都靠大佬们照拂。今天周日,还有些老客要来,都是些胆小无趣的人,怕扰了兄弟们的兴致。飞马哥要是不嫌弃,我在广州酒家包桌请大家喝晚茶。”
飞马斜睨着余桥,“你和你妈以前仗着跟朱雀门的人有关系,从没把玄武会放在眼里!现在朱雀门退出龙虎街不管了,你妈也死了,时盛那个该死的鬼也不要你了,你眼睛里倒是有我们了哈?”
旁人附和,乌泱乌泱,像围着臭水沟或尸体的蚊蝇。
余桥控着气性陪笑:“哥,那你说,怎么样才消气?”
“我的人前几天在附近堵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玛巴埃,你猜怎么着?”
飞马忽地加重了那只脏手的力度。仙妮小小叫了一声,又立即抿嘴憋住。
“是这妞的哥哥!”他得意地笑起来,“我才知道你们‘红豆’藏了这么个美妞啊?哎呀,我就让人把她叫出去了,让她陪着我送他哥去打擂,一起大赚了一笔!”
仙妮扭过脸,飞快地抹了把泪。
飞马捏过她的下巴,皱着眉问:“哭什么?那天你数钱不是数得挺开心的吗?”
余桥想起仙妮哥哥拳上脸上的伤,疑虑全消,只后悔那两天光顾着筹谋自己的事,把职责丢到了一边。
“他哥厉害哦!没有技巧,全靠一身蛮力都能赢。余桥,你也是玛巴埃的种,以前专业打格斗,还拿过金腰带,怎么样?不如跟她哥打一场,给我们开开眼?这个局有意思,我赌你赢!”
余桥摇摇头,“飞马哥,我拿金腰带那次不过是小孩子的比赛……再说,我都六七年没进过笼了,早就不会了。”
“啧!谦虚了!我看你跟我们打架那回状态还在的嘛!”
“打架是打架,格斗是格斗。”余桥顿了下,“我是死脑筋,不会为了钱进笼的。”
“嘁——”飞马不屑地撇嘴,“没意思……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是。但那事我做不了。我也不能骗你。”
“唉……”他装模做样地叹口气,“那怎么办呢?”
“哎!飞马哥!”坐在他身侧的巧姨接腔,“既然在酒吧,那肯定是以酒赔罪了嘛!”
“以酒赔罪?哄谁呢?酒吧老板哪个不能喝?”
“哈哈!”巧姨拍他一下,“我们阿桥不是普通的酒吧老板,她呀……”
她瞟眼余桥,故作神秘地说:“我就没见过她喝酒!”
飞马眼睛一亮,“嚯!那就有意思了!”
确实有意思。余桥不由得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