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死了。睁着眼没了气,死得透透的。
仙妮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回过神来,余桥第一反应是报警。
再是条件好过加州旅馆,这也是个廉价旅馆,房间里没有电话,只能下楼到接待台去打。
余桥扶着墙爬起来,拖着腿往外走。双腿比酒劲儿未消时还沉,比练格斗那些年连踢一百下沙包后还重。
不是没见过死人。
小时候跟着时盛走偏巷,碰到过因为吸毒过量死掉的毒虫,靠墙坐着像个雕塑,胳膊上还扎着橡皮管和注射器……
橡皮管,注射器。
余桥恍然大悟,飞马也是过量死。
他本身就有毒瘾,在来旅馆之前已经吸了很多东西了,并且还喝了烈酒。来到旅馆后,如果又发生性了关系,然后泡着澡注射……每一步都是加速奔向死神的操作。
如此想来,他的死,完全是个注定的意外。
那仙妮哪儿去了?
因为害怕藏起来了吗?可那房间最多十个平方,摆的是常见的床垫内置床,床底没有空间……确定吗?
余桥不由自主地站定。
房间里是不是有个衣柜?
……也不确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
想了这许多,也才将将走到楼梯口。
而两个多小时前,她也站在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这走廊为什么这么安静呢?
旅馆所在的这片区域,很受节俭游客和抠门嫖客的欢迎,只要能接受薛定谔的卫生和安全,忍受得了差劲的隔音带来的“环绕立体声”,就能享受价格低廉的住宿和匿名的快乐——住在这种地方不需要证件。
按理说,同业相比,星光旅馆算不错了,部分房间里有浴缸,甚至冷气机,不说爆满,也不该这么冷清。
预感越来越不好,但余桥还是准备折返回去,确定一下仙妮是不是藏起来了。
如果是,就带她一起下楼去报警;如果不是……不可能不是!她能去哪儿呢?余桥想不出来。自己一直在旅馆门口,连厕所都没上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就没进出过几个——都看得清清楚楚,仙妮还能从哪里离开?
回到房间后,余桥先跑到浴室看了一眼。她神经质地想象了一下,或许再来一次,飞马的尸体也会不翼而飞。
确定它还在,她才去查看那张床。
她没想错,床底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
也确实有个衣柜。
里面空空如也。
仙妮不是藏起来了。她就是凭空消失了。
更准确地说,她跑了。
同屋的人出意外死了,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逃跑,说明对方的死,或许只是看起来像意外。
余桥记得飞马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项链,于是又进浴室看了一眼。
没有了。
她又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下他的衣裤。他一会儿能拿出一袋白色粉末,兜里肯定有一大堆。
一无所获。
金项链与粉末,加起来能换不少钱。
余桥站在房间正中,思路渐渐清晰明朗。
换位思考,足够的动机、完美的时机,傻瓜才不逃。
环顾四周,唯一的出口,只会是窗户。余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页果然是虚掩着的。黑色的钢窗并没有安装防盗条。老板的想法可以理解,这里是四楼,能从墙外爬进来,但是不好爬。冒着危险费劲巴拉地爬上爬下,要么偷不着什么,要么可能会偷到不该偷的人,还不如去景点里顺手牵羊。
可对于要保命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求生欲会让人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
而且仙妮还有个哥哥。
想到这里,余桥脑子里冒出三个大字,完蛋了。
这是来自察觉危险的本能的告诫。来不及继续推理自己具体会怎么完蛋了,现在必须下楼、报警,已经耽误得够久的了。
求生欲让双腿恢复了活力,余桥几步就跑到楼梯口。
然而才下得几步台阶,楼下便传来喧闹声。原本安静的楼像突然活过来了似的。
这不是让人安心的动静。余桥站在楼梯边,从扶手的空隙里往下看。
一些凌乱的手脚在扶手栏杆间张舞。
当啷!当啷!有东西撞响金属栅栏,震动递到了余桥握着扶手的掌心里。
再一定睛,是至少三指宽的砍刀。
此时正巧有人抬脸探头往上看,目光对撞,迸出骇人的喊叫:“贱人在上面!”
许多颗脑袋、许多双眼睛挤到缝隙里来,参差的砍刀如同间隔的顿号。
“就是她!”
“砍死她!”
余桥汗毛倒竖,掉头往回跑。
之前与玄武会械斗,也有人拿砍刀,但只是比划不敢砍。可现在整齐划一都是刀,这氛围这气势,再胆小的人都敢来两下子。
原来这就是完蛋了。
跑回那个房间里,余桥反锁了门,搬过床头柜和椅子挡在门后,接着奔向窗户,拉开往下看。
窗沿下有冷气机的外机,而离窗台半米远的位置,有一根紧挨着墙壁的铁铸排水管。
如果能沿着排水管下滑到二楼左右,就能直接跳到地面上了。
但问题是那水管直径太大,无法单手握住,得有个辅助工具才行。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撞门声,现在撕床单做绳子显然不现实了。
余桥忽然想起飞马的裤子上有皮带。
砰!
不绝于耳的叫骂声中,门板震动,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椅子应声滑动。
顾不得死者为大了,余桥跳下窗,冲去拿了皮带返回来,爬上窗台,踩上小小的外机测试承重——不乐观,必须快。
她小心地合拢半扇窗,一只脚踏到机器边缘,探出半身,对折了皮带,将环状那头穿过排水管与墙壁间的缝隙,再将另一头穿入环中,穿针引线般打了个简单牢靠的结。
窗内传来门板被利器劈开的破裂声。
余桥默数三二一,深吸一口气,双手拽紧皮带两头,侧身一跃。
在她离脚的瞬间,不堪重负的外机往下掉了一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下坠的速度比预想更快。即使有多年格斗积累下来的反应能力,余桥几乎也是拼了命才用半个脚掌撑住墙面制造了点缓冲,避免了脸蹭墙的厄运。尽管如此,手臂和大腿前侧仍被蹭破了皮,热辣辣的疼。
老旧的排水管在震颤,锈渣簌簌剥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速度,居然拽开了几个将水管固定在墙面上的螺栓,崩出的沙灰扑到余桥脸上。她在心里大喊不好,还来不及思考对策,皮带突然卡住了,下坠骤停。
格斗打下的肌肉基础再次救了她,否则这一停的惯性不但能让肩膀脱臼,还能把人摔到墙面上,生生砸断肋骨。
余桥心有余悸地往下一看,约摸三米多的高度,足够了。
楼上的人已经发现她跳窗逃了,肯定往这边逼来了,没时间犹豫了。
她松手下落,肩膀着地,再就势侧滚翻——当年苦练的地面技术派上了用场,疼归疼,但绝不会骨折。
叫骂打杀声逼近,余桥踉跄着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另一方冲去。
是夜十一点半,时盛带着玛丽安回到了班查兰。才走到楼梯口,他便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在危险里摸爬滚打多年,警惕已经成了本能。
于是他搂着玛丽安转身下楼,来到隔了一个楼层的旅馆。
为了方便借用旅馆老板的电话机与玛丽安接头,他在这里包了个房间。安置好玛丽安,他问她借了她日常用来防身的弹簧匕首。
尤里拉制造的军用弹簧匕首物美价廉,精钢制成的刀身纤薄锋利,最适合用来割喉或是刺动脉。
再上楼,时盛顺手拣了个空酒瓶。
回到门前,他躬身打量事先被涂过大量凡士林的门把手。
几个仓皇的指印带着点血迹。
闯门的倒霉鬼好不容易撬开锁后,摸了一手粘腻时,肯定骂得很难听。
怪不得在回来的路上,无缘无故打了好几个喷嚏。时盛撇下嘴角直了腰,摸出钥匙开了门。轻轻推开一缝,里侧的防盗链条轻微响动,灯没开。
他后退两步,扫了眼走廊另一头。
那几户照常热闹着,音乐交织推杯换盏的笑声,好像每天都在开派对。
目光放回面前的门上,时盛抬起右腿,猛然一踹,然后飞快闪到门侧墙边。
没有子弹趁着门砸墙的声响飞出来。
再把酒瓶滚进去,也没引发动静。
时盛耸耸肩,进房开了灯。
简陋有简陋的好,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一目了然。既然什么都没少,门又从内部反锁,那一定是多了什么。
和指印同样仓皇的脚印,在屋里兜兜转转后,坚定地迈向了卫生间。
“出来吧。都这个点了,我不想搞事情。”时盛冲着那方说,“想要什么出来聊。枪都不带,应该不是想要我的命吧?”
安静。
“鞋也不脱……地板这么干净你也忍心踩啊?你是不是不做家务啊?”
还是安静。
弹开匕首,反手握住,“倒数三下再不出来,等会儿别求饶。”
“三……”
“二……”
“时盛。”
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声音,时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怀疑,静默几秒后,又喊了一声。
“时盛……是我。”
时盛扔掉匕首,两步冲上前,猛地打开卫生间的门。
仿佛是一种魔法,几个小时前他偷了人家的辫子,现在人就蜷缩在他的卫生间里,像一只被暴雨浇透皮毛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