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蛟梢湾码头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邮轮黑黢黢地卧在水面上,舷窗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在雾气中洇成昏黄的圆斑。
几个尤里拉妓女打着呵欠走下舷梯,她们刚招待完的水手们在高高的船舷边站成一排抽着烟。有人吹了声口哨,一个姑娘回身,送出一记飞吻,男人们放肆地笑起来。
时盛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瞄了眼那方的热闹,又看了看四周,随手将折磨了他一路的高跟鞋扔进海里。
四十多分钟前,他按计划换了女装,走出班查兰,拦了的士来码头。没有可疑的车辆尾随,他的伪装逃离术凑效了。的士司机甚至向他询价。
若不是记挂着那辆开往山瓦的黑色丰田,他高低要逗那色鬼司机玩一玩的。
不知余桥那边是不是也顺利。算起来也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该出城了。
来到码头后,时盛躲到了先前假装散步时选好的隐蔽点,观察了好一阵,确定无碍后,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余桥给他买的衣服。
轻装上路,那些花哨松垮的衬衣西裤都不要了,只带她给买的黑白两色T恤、牛仔裤、球鞋和内裤。
想起她说她给买的内裤“尺码友好”,他仍忍不住要笑。
行李里唯一“多余”的东西是从她家顺走的辫子和装辫子的枕套。虽然枕套因为让玛丽安保管了几个小时而沾了些廉价香水味,但不要紧的,香味会散,而余桥的气味已经渗透了纤维,只要不洗就一直会有。
时盛从枕套里拿出辫子。它沉沉的分量十足,抓捏起来有种微妙的近似肉感的弹性,像某种活物。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样的辫子,两根坠在脑袋上到底有多沉。
以前他曾劝过余桥把它们剪掉。
那年她升入国三,上半学期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锦标赛参赛资格,于下半学期开学前受邀参加了赛事方主办的赛前半封闭培训。这培训为期十天,旨在让选手及其主教练统一了解比赛规则,以便及时调整接下来的备赛训练计划。
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其实就是个捞钱的幌子——规则每年是会有局部调整,但大体上都一样。明明是把人集中起来,几个小时就能讲清楚的事,非要大张旗鼓地弄,还要收食宿费、指导费、保险费……拉拉杂杂一大堆的费用。由于教练也得参加,选手还得把教练那份钱也出了。说是说不参加也行,但据传,不参加的人最后都因“犯规”而无缘晋级。
塔国的事就是这么扯淡。
余霜红当然不可能不让余桥参加。准备那么多年,临门一脚,省那点钱就是脑子坏了。给余桥报了名,她也跟着去了,“红豆”下午的生意交给时盛代管。
母女俩走后,时盛有点心神不宁。他总是忍不住阴谋论地想,有人会因忌惮余桥的实力而害她。
他每天都盼着余霜红打电话来问酒吧的情况。可每次电话一响,他又会腿软,生怕她突然宣布个类似余桥受伤了之类的噩耗。
捱了一星期,时盛实在受不了了,在电话里问余霜红,他能不能过去,反正也快结束了,他可以顺便把她们接回来。
怕她不同意,他提前找好了临时帮忙看场子的人,还说愿意自己付钱给人家,同时也会弥补两个下午没营业的损失。
他如此恳切,余霜红不忍心拒绝。
于是第二天凌晨,“红豆”一打烊,时盛便开着跟权叔借的车出发了。
他当时完全不会料到,那一趟奔波,改变了他的人生。
训练营的场馆在嵊武郊外一个靠海的镇子上。时盛找过去时,那里还没开门。他只能先在车里小睡。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他睁眼一瞧,蒙蒙天色里,一群人正排着队从车前跑过。
除了带队的男人,跑步的清一色是穿运动短裤的女孩子。奇怪的是,她们脚上踏的不是运动鞋,而是拖鞋。
太阳出来前的清晨最适合到户外练体能。时盛料定她们就是训练营的选手,连忙下车来看,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挂着两条粗黑辫子的圆脑袋。
他没喊,而是锁上车,跟着队伍往前跑。
目的地是沙滩。到了那里,女孩们纷纷脱了鞋,赤脚做起了准备活动。
就在时盛以为她们是要在柔软的沙地上练习摔跤时,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再次跑了起来。
余桥跑在最前面。
时盛很是惊讶。沙子又厚又软,踏上去力气就会被吃掉大半,比在硬质地面上跑步费劲得多。非但如此,沙子还会磨脚。
这是什么鬼训练?
等女孩们都跑出去了,时盛拿了烟和水同带队的男教练套近乎,说自己是来看妹妹的。
一听说“妹妹”是余桥,教练立马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时盛,这叫阻力跑训练,每天早上跑五公里,对提升脚力有帮助。
“是不好跑,很多人都受不了,每天都有人请假。今天也是,你看就没几个人嘛!但余桥不,她每天都参加。脚磨破了也不请假,咬着牙硬扛。晚训结束后,自己还会再来跑个几公里。”
“她很不错的,知道自己更擅长打站立就拼命练腿脚。我们都觉得她是这批里最有希望夺冠的……至少是前三甲。”
拖着辫子的背影变成了远远的一个点。时盛忽然记起她兴奋地说太阳能灯的模样,碎发在脸边飞扬,衬得那圆脸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暖洋洋地烘得人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站着眺望了一会儿,他走开了。
不该打扰她。
下午接近饭点时,时盛才又到场馆去。终于看清了那里的环境后,他简直想把主办方的人抓起来打一顿——那地方,寒酸得令人发指。
钢结构搭出的框架顶着铁皮瓦,“屋顶”和“墙壁”之间留着无法咬合的三角形空隙,地面是没有做过任何处理的普通水泥地。面积是大,足有近千平方,拳台也多,足有五个,可怎么看都不是专业的体育训练场,更像被清空大排档或是厂房。热浪从缝隙里涌入场馆内,弄得里面比外面更闷热。别说冷气机了,连风扇都没有,光是站在里面都汗流浃背,更别说运动了。所有选手都像是从海里捞起来般湿漉漉的。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怠慢。
数条小腿、数个拳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沙袋,精准狠厉的力量与不可动摇的决心沿着吊着沙袋的铁链汇聚到钢架上,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那是一群即将与命运上场较量的战士,只要眼前有沙袋就会自主地练起来,不会因为环境不好或听说这是个骗钱的局就敷衍了事。
时盛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余霜红。几天不见,她比在酒吧里上班时憔悴。
他能猜到原因,没说什么,只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来。
嗡嗡声震得骨头发麻,胸腔也与之共振。
时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选手,估算着哪一个可能与余桥同量级。不管是哪一个,只要一想到那些拳脚会落到余桥身上,他的心就会被无形的手提起来,再狠狠砸到地上。所以目光再放回余桥身上时,她像被热气稀释了一般模糊了。
苦。艰苦、辛苦。不是才知道练格斗苦,也不是才知道余桥练格斗。只是奇怪,在来这里之前,时盛从没有对她正在经历的“苦”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心疼之余,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忍不住要责难身旁的余霜红:“这几天看她这么拼,你也不好受吧?后悔吗?你太残忍了。余桥被你逼得连正常的交际都没有,被你逼得甚至会逼自己吃苦……不念大学也有不念大学的活法。”
余霜红缓缓转过脸,淡声道:“一无所有的孩子,要改命就得先拼命。这一点,你不是早就了解了么?哦……”她突然露出轻蔑的微笑,“我忘了,你失败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敢那么想了。阿盛,这就是你配不上阿桥的另一个原因。你太懦弱了,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
这些话随着不绝于耳的嗡嗡声灌入体内,几乎震裂了五脏六腑。
余桥见到时盛,开心得语无伦次。发梢在滴水,她像拧毛巾似地拧了拧。汗液啪嗒啪嗒打落在地,时盛垂首去看,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光洁发亮的结实小腿。
那种光泽并非因为皮肤保养得当,而是常年的撞击,硬生生断绝了毛囊的活力,似乎也凿平了皮肤的纹理,同锋利的刀刃必定雪亮光滑一个道理。
时盛不忍再看。再看该暴露情绪了。他于是故意像平时一样讨厌,手闲闲地去掂她的辫子,然后嫌弃道:“重死了!又不好洗!剪掉!”
“不!”余桥打开他的手,“我要辫子!辫子好看!”
再是不拘外表,作为一个小女孩,她也有自己的审美追求。
那一刻时盛实在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那天夜训结束后,他陪她去沙滩赤脚跑步。
海边潮湿的空气跟沙子一样会绊人,才跑了数百米,时盛便觉得肺被灌满了水。
“你要分开脚趾,用脚趾碾沙地,增加摩擦力,就不会使不上劲儿啦!”余桥指导道。
时盛照着试了试,果然。
掌握了诀窍,没那么吃力了,可他还是不能完全跟上她的速度。
她跑了一截又折回来与他同行,看起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你不用等我。”时盛说,“你跑你的,我会追上你的。”
余桥摇头,“你追不到的,我本来脚力就快,这几天练下来更快了。”
追不到,等不到,不配。
时盛突然想停下来,咬咬牙忍住了。
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失败了就认了命了。
别这样,别再懦弱了。
“余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三甲都拿不到,怎么办呢?”
“再来。”女孩不假思索,“按规定一个人可以连续参加两次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时盛仍要追问:“那又得再吃一遍同样的苦,同时,因为是最后的机会,压力也变大了。你还要再来吗?”
“要。”余桥坚定地说,“既然有机会,管它是第几次,为什么不要呢?”
阿盛,要不要做线人?辛苦几年,换个新身份远走高飞,摆脱陈家的控制。
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不要一直当个混混得过且过。
这些话原本像一个个气球,轻飘飘地浮在脑袋里,偶尔碰到思绪上,挥挥手赶开便是。
而那个当下,“小太阳”的光芒刺爆了“气球”,一些种子纷纷扬扬埋进了心底。
……
嘀嘀!
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时盛的回忆。
海天交界处已泛起了蟹壳青,乘客陆陆续续来了。
一个司机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正准备取行李时,慢他一步下车的女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她好像哭了。
时盛下意识地触了触嘴角。尽管出门前已经把胡子剃干净了,可那种被浸湿的冰凉感觉似乎还在。
揉捏着辫子发了会儿呆,他把它装回枕套里收好,然后拿出那张明信片似的船票,唰唰撕碎,挥手一扬。
碎片没有像被放飞的蝴蝶一样纷飞,而是格外实在地跌落到了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