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七点多,周启泰健完身回到公寓里正准备洗澡,便接到了余桥的电话。
“周启泰,今天签了新公寓的租约,你就搬进去吧!月底,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他有些意外,问着“这么快就想好了”,顺手摁下来电显示的按键。
不是“红豆”的座机号。
“想好了。”余桥说,“住在一起我才能更了解你。”
“你在哪儿?”周启泰问,“这个点才打烊吧?你怎么不用店里的电话?”
他这么敏感,余桥也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加油站玻璃门外,一辆高柜大货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
过去几年,余桥时常开车进出,但范围仅局限在唐人街附近和上城区曼宋沙公寓那一带,连市区都很少逛,更别说独自出城了。因此出城的路都是时盛告诉她的。
三条路线,两条因事故临时封路,一条因她开错路口而不得不折返。好不容易走上正途,那条路竟堵起车来。
再是周一,也尚未到早高峰时段。运气实在差得出奇,余桥预感也不好,方向盘直在汗湿的掌心里打滑。直到随车流缓慢经过事故现场,看到歪斜的轿车和闪烁的警灯,她才稍稍松口气——不过是普通的酒驾事故。
想必那两条路上的也是。毕竟周末才刚结束,糊涂的醉鬼不少。
尽管是这么想的,余桥仍不敢掉以轻心,出了城后很快碰到了加油站也没停车。直到按着地图标注的路线,从高速转到了国道上,才小心地驶进了遇到的第一家加油站。
彼时已经太阳已经露出了半边脸,余桥买完备用汽油后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周启泰打个电话。
他十分支持她拿走巧姨的股份,甚至像看到了自己投喂的温驯的野生动物突然表现出了主动捕食的野性般,难掩惊喜与兴奋。他的日子太顺遂了,总爱找些刺激。这让余桥不太舒服。但好歹他能帮上忙,也就不计较了。眼下情况失控,千万不能连累他。
况且,既然戴上了他给的戒指,凡事都该有个交待才对。
“是……我不在店里,出城去办点急事,跟你说一声。”
余桥捂住话筒张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后才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不要去龙虎街。”
周启泰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余桥握紧话筒,迅速编了个谎话:“店里没事,是我家里的事,得去办一办。”
“家里的事?”周启泰愈发奇怪,“你家里不就你和你妈妈,你妈妈已经不在了,还能有什么事?”
余桥一愣,蓦地恼火起来:“你很了解我家吗?你连我家的门都没进过,知道什么?”
周启泰被噎住。确实谈不上了解。她从不多说,他也没问过,了解的仅仅是他看到的。
而他此刻的沉默在她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上再添一把火,烧得她咄咄逼人:“我问你,知道什么是‘玛巴埃’吗?”
周启泰猜不到余桥要表达什么,只隐约感觉如果再不出声,她的火气会越来越大,只好答道:“知道。就是靠打黑拳挣钱的……穷人。”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居然知道。余桥猜他应该去看过地下拳赛,火气不减反增,干脆挑衅道:“我爸就是玛巴埃,我是玛巴埃的种,怎么样?”
对面又沉默,她便撒谎撒到底:“他死了,我现在要去他老家办丧事,怎么样?不可以吗?”
“丧事?!”周启泰失声叫起来,“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
“不要你管!”
“……阿桥,你还好吗?”
“好得很!”他的关切莫名让她有了一种充满恶意的兴奋,“他死了我很高兴!他对我和我妈不好!不闻不问……该死!”
“阿桥,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用不着!反正你也看不起我,现在更有理由了吧?”
周启泰一惊:“我没有……”
“你有!”余桥蛮不讲理地驳斥,“你从不去我家。那天你都在楼下等着了,也没说要上去坐坐!”
周启泰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天”是与那个骑机车的男人在一起的周三,顿觉无奈。
“阿桥,那天是你说去车里谈的……”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是吧?那你听好了,这几天我不在你不要去龙虎街!然后山瓦那边我找不到电话就不会联系你,你不要给我打传呼!”
“山瓦?”周启泰顿了一下,“你要去山瓦?”
“对!塔国最穷的地方!玛巴埃、穷人!我就是这样的……”
余桥突然哽住。刚进门的工作人员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她扭过脸,将话筒换到左手,努力压低音量:“叫你不要去就不要去。我到了那边找到电话会……”
“巧了。”周启泰顾自说道,“我爷爷有房太太就是山瓦的少数民族,靠她爸爸当玛巴埃养活的。”
余桥的怒气突然卡住,像被按了暂停。
“她人很好,我是她带大的,叫她三阿嬷,跟她比跟亲阿嬷还亲。”周启泰温和了语气,“阿桥,我都是这样长大的,怎么可能看不起你呢?”
“是什么族?”她没有马上相信,“既然如此,你肯定知道她是什么族。”
他立即报出一个名字。余桥登时无话可说。
与仙妮谈妥合作后,余桥请了顿早茶。期间她好奇地问了些山瓦的事,仙妮有提过周启泰说的这个民族。名字同样不好发音,令人印象深刻。周启泰如果是临时瞎编的,不会答得这么流畅迅速。
“阿桥,我跟三阿嬷提过你,她说一定要见见你。我本来打算过一阵子安排你们见面的……虽然情况不一样,但也是种缘分吧?到时候见了她你随便问,如果我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随你处置。我现在就可以把见面的日子定下来。”
外面的货车开走了,晨曦给对路的树林涂抹上了一层茸茸的暖黄色。冷静下来,余桥突然感觉自己刚才像个疯子。
“阿桥,我不去你家,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周启泰真诚地说,“我也没办法,从小到大对什么都挑剔,有时候说了不对的话、做了不合适的表情我自己都不会意识到……我是怕我无意中伤了你。”
经历了诸多欺骗后,他这份坦率清凉如冰泉,硬刺都能被浸泡柔软。
余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总之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去龙虎街。巧姨本来就对我不爽了,你再去,她又要说些不好听的。”
“好。我明白。”周启泰说,“你一个人吗?要去山瓦哪里?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
“不用。”余桥彻底缓和了态度,“你放心,我一个人而已。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的。”她抬起右手看了看,“戴着戒指呢……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等你回来。”周启泰的声音带着笑意,“同居才算是真正的开始,我们确实该好好了解了解彼此。大概哪天回来?”
谁知道呢?仙妮和她哥应该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交通工具,一路或许也得东躲西藏……谁知道多久才能等到或找到他们?
枪和匕首都还在包里。或许真该听时盛的,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等着风头过去。上城区就不错。警方对龙虎街半管不管,对上城区可不会敷衍。
时盛……他的船这会儿应该出港了吧?
想到这个名字,余桥突然意识到方才那般汹涌的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走了,又走了,彻底地走了。
一丝悔意悄然爬上心头,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足以让她对自己心生厌恶。就像之前甩了周启泰时那样。
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都会后悔。
都不是好走的路,但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眼下这一条,说明你更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代价。
那混蛋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余桥苦笑,这些话算是长在脑子里了。
“周六。”她把落到脸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启泰说,“最迟周天。到时候我回来休息休息,差不多就可以搬家了。”
驶出加油站,余桥的心情略松快了些。郊外的晨间空气清爽怡人,她照例关了空调打开窗户,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进放在副驾位上的帆布包里找鼻通。
如果眼下棘手的事能顺利按计划解决,那以后就没什么能难倒自己了。余桥想,至于与周启泰将来如何,顺其自然便好。说不定等再念起书、忙碌起来就完全不会在乎了。再等考上大学,那更是一番新天地,不仅将彻底远离纷争,而且也再无暇顾及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所以留下来是对的。
她就着薄荷脑清凉微辛的气味做了个深呼吸,随手拧开收音机。
“……货币问题或将引发金融危机。近日,财政部公布……”
余桥漫不经心地转动旋钮,寻找华语频道。
“……现场快讯。唐人街警署被围事件最新进展,警方目前已逮捕了数十名相关人员。据悉,包围事件发生于昨晚一起帮派成员意外死亡案件后……”
余桥心里一紧。
“参与者称死者系谋杀死亡,要求警方严查……”
事情居然闹到这种地步了吗?
"……警方公布了最新完成的尸检报告结果后,引起参与者不满……报告显示,死者系过量使用毒品,无他人证据,因此不予立案……"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被逮捕者或将依照‘公共治安法则’的相关条例移交法庭……”
余桥关掉了收音机。
闹事被抓的应该是飞马的手下。现在还扯上官司了,黑虎更有理由以玄武会的名义追杀她了,仙妮兄妹必定也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余桥打起十二分精神,踩下油门。
山瓦本就遥远,完全没有高速,国道路线只占全程的二分之一。她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仙妮的阿嬷,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趁着路上车少,要尽量快一些,再快一些。
余桥还是决定关上窗户。车窗完全合拢的一瞬,她突然注意到倒车镜里,一辆白色轿车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