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好久,到了深夜,地面却依然潮湿。灯红酒绿映在大大小小的水坑里,又被来来往往的脚踏碎。
再次确认了时间,余桥大踏步走进了“加州旅馆”逼仄的前厅。
老板娘正在前台看肥皂剧,见着余桥,立马丢出了挂着“403”小牌子的钥匙。
余桥拿上钥匙,一边上楼,一边拿出鼻通揭盖嗅闻。她向来厌恶这些小旅馆的气味,潮湿的霉味、可疑的药味和人的体味混杂一气,对呼吸道不甚友好。
走到403房门口,余桥把鼻通插在右边鼻孔里,敲响房门。
房间隔音很差,能清楚听见门里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咽声。
余桥又敲了敲门,提醒道:“时间到了。开门放人。”
话音未落,门里的男人便格外嚣张地应道:“滚!”
果然是个无赖。
为了节约成本,余桥仗着余霜红生前的面子,以规模小、麻烦少为理由,跟“照管”这一片的玄武会讨价还价,生生砍掉了大半“治安费”,选择亲自看场子。看了三年,多少锻炼出些辨别来人会不会惹麻烦的能力。
门里那男人来得很早。他甫一进店,余桥就直觉要出事——面生,装扮和纹身都很粗劣,却点了贵价的酒。余桥看得出来,巧姨自然也看得出来。她暗暗提醒余桥警惕点,这种人可能会赖账。不过意外的是,他付钱很爽快。巧姨于是马上换了副面孔,撺掇着销售仙妮大献殷勤。然而忙乎了半天,那人没有再消费,只说要带仙妮出去,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谁都知道“出去”的意思。仙妮来请假,余桥直言不讳地劝她慎重。仙妮还是老样子,完全不听,还特别自信地表示这人喜欢她,她说不定整晚都不会回来了。
“阿桥,我一直都是做这个的呀,没事!再说卖酒得一直喝呀!喝多了多难受,你不懂的。”
余桥从不喝酒,确实不懂。
巧姨又在旁边吹风:“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先前没能说完这话,可把她憋坏了。不过最后她也说了句人话:“你开车送他们过去,等一个小时,看看什么情况,不行的话赶紧把人带回来,别出什么岔子!”
送人去旅馆的路上,余桥又暗暗观察了一番,更加确定那男人不是善类。所以到了地方后,她特意跟旅馆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一会儿可能会有些“动静”,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老板娘在龙虎街附近做了多年生意,早已见怪不怪,只陪着笑脸叮嘱“不要闹得太大呀,我不想惹警察上门”。
谁想惹?塔国对各类灰产态度暧昧,对斗殴滋事却铁面无情,保释金高得吓人。
余桥收起鼻通,迅速卸下挂在牛仔短裤皮带袢里的方巾,蒙住半张脸,然后捏住门把手,将钥匙插入门锁。锁芯弹开的瞬间,她背过身轻贴于门板上,从随身挎包里摸出了喷雾瓶。
锁是开了,可门板仍被内侧的铰链牵在门框上。余桥屏住呼吸,仔细辨听门缝里呼出的气息的位置与高度,等了几秒,一转身一抬手,像扣动枪的扳机似地对着门缝连连呲出胡椒喷雾。
门里的男人一声惨叫,捂住脸摔到地上又咳又呕。
屋里的仙妮穿上内裤,拿起裙子和高跟鞋,用裙摆捂住口鼻,蹦过来开了门,逃到了走廊里。
“没事吧?”余桥问。
“没事。”仙妮把高跟鞋仍在地上,将手里的吊带短裙翻了面,正要往身上套,突然发现裙子侧边自腋下部分起被扯开线了。
她“啧”了一声,冲到仍在打滚的男人旁边,狠狠地踹了他两脚,嘴里骂道:“叫你轻点慢点!我裙子新买的!不包夜还想耍赖!去死吧!”
趾甲上的艳粉显得她的脚白皙小巧,与黢黑肥硕的男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隔壁房间有人探出脑袋来看,对面门后似乎有窃笑声。
余桥扯下蒙脸巾,把仙妮拉到自己身后。
“好了,穿上吧。”余桥脱下了自己的马甲,“再套上这个。”
仙妮忿忿地套上裙子和马甲,边穿鞋边说:“你看嘛,阿桥,我说的呀,我那个老乡哪有客人危险。”
余桥没接话,只说:“走吧。”
隔壁看热闹的立即关了门。
快走到走廊尽头时,余桥感觉不对,迅速将仙妮往前一推,接着飞快回身,一记果断的直拳捶到追过来的男人脸上。
男人手里的空酒瓶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到一旁。余桥收回拳头,他的扁鼻子下面立刻爬蚯蚓似地淌出两道鼻血,攀过翻翘的厚嘴唇,沁到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上。
男人愣怔地摸了摸口鼻,表情由不可思议极速切换成扭曲。
“妈的……婊子!”
他恼羞成怒地扑向余桥。
余桥将帆布包往身后一拨,暗自估算着距离。等男人进入射程,她立即飞起一脚,小腿前侧胫骨直砸到他侧颈上。
随着一声闷响,男人如山崩般侧翻倒地,叫都叫不出来。
余桥搀住仙妮下楼。仙妮吓得腿软,被扶着还得抓着楼梯护栏。
“太恐怖了阿桥!我该听你的!该听你的……”
“别说话了。快走吧!”
走出加州旅馆,仙妮看到停在路边的桑塔纳犹如看到了坚不可摧的堡垒,顿时恢复了气力。车锁一开,她迫不及待地拉开门钻进后座,还没坐稳,便被余桥身后的情形吓得失声尖叫——那个男人再次追了过来,这次拿的不是酒瓶,而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
余桥诧异地回头,登时被枪托砸中了鼻梁。她在强烈的酸痛和眩晕中撑住车身,痛苦地垂下头,鼻血大滴大滴地打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男人不依不饶,又在她后颈上来了一下。
视线全黑,余桥直接双膝跪地,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
男人一脚将她踢开,猛地打开车门,把仙妮从车里拽出来。
在极度不适中,余桥仍凭借声音抓住了仙妮的腿,死死抱住。
“松开!他妈的老子开枪了!”
旅馆老板娘见势不妙,犹豫再三,还是折回柜台,拿起了电话听筒,刚按下一个数字,只听得刚刚还在嚣张的男人杀猪般地叫起来。她按了电话探出脑袋一瞧——男人脸朝下地趴在地上,被一个人高马大穿白衬衣黑西裤的毛寸青年踩着脸,反掰着一只胳膊。那胳膊的姿势已经不正常了,应该是折了。
青年用左手熟练地转着那把枪,揶揄道:“老兄,不至于吧?这点事值得动枪啊?你也太拼命了。”
这人在余桥上楼后不久就在门口晃悠了。那张俊脸,老板娘看着十分眼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何时在哪里见过。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她一拍脑袋:这不是朱雀门的时盛吗?
想是周边有其它看热闹的人报了警,远处传来了咿呜咿呜的警笛声。
这时青年抬头看过来,老板娘吃了一惊,连连摇头摆手,又扫扫手掌,示意他快走。
他略点点头,把枪扔还男人,蹲到余桥面前,伸出一只手。
“起来。车钥匙给我。”
紧搂着余桥的仙妮赶紧抹抹脸上的泪,质问道:“你是谁啊?!”
他耸耸肩:“我是她前男友。”
余桥甩了甩仍在晕眩的脑袋,用力眨眨眼,记忆中那个在野球场上用一只U型锁对付十来个混混的长毛混蛋与眼前的毛寸男人重叠到了一起。
“滚!”她拍开他的手,“狗是我前男友!”
“嘶——”男人没脸没皮地笑了,“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