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这么快吗?!
余桥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可能这么快的。
她假装不经意地加速,后车立刻缩短了距离;减速时,对方也随之放慢。
国道不分车道,大路敞亮,超车轻而易举,后车偏偏死咬不放。
没有什么不可能,就是来者不善。
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余桥咬紧牙关,猛踩油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后面的车,如影随形。
这时,前方弯道处出现了一辆蓝色小货车。余桥横下心来,在距离货车约摸百米处突然急打方向盘,迎头而上。
货车司机打了一半的呵欠变成了无声的惊恐呐喊。白色轿车被迫超车。
余桥余光瞥见它副驾的车窗大开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这边。
他们在确认。
尖锐的刹车声分头拼命扯住黑色丰田与蓝色货车。两车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停住,车头相距不足半米。
“操你妈会不会开车?!”货车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余桥充耳不闻,挂倒挡猛然倒车。
白色轿车也在货车后方疯狂倒车调头,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清晰可闻。
余桥迅速掉头,往来路疾驰。
砰!
砰砰!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击碎了后窗,有金属飞窜到车厢里,穿透了什么东西。车子像有痛觉般震了几下,余桥失声惊叫。
枪声。子弹。
“完了”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强烈的求生欲激发出的肾上腺素淹没。余桥几乎要把油门踏进车里。
又一颗子弹制造出了清脆的巨响,方向盘剧烈震动,车子歪斜着滑向路边。
有后轮爆了。
不可能再踩油门,余桥只能踏住刹车。
就在此时,前方有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摩托灵巧地避开近乎失控的丰田,飞驰而过。
余桥一个激灵。这个场景,似曾相似。
黑色丰田撞进路边野地,安全气囊如拳手出拳般猛地弹出来,将余桥捶到靠背上。前后同时袭来的撞击痛得她睁不开眼,鲜红的鼻血一滴滴打落在白色的囊体上。若没有在八角笼中练就的抗打能力,这一击足以让人昏厥。
后方似乎又有零星枪声。余桥强迫自己睁开眼,顾不得鼻血喷涌,挣扎着爬出门来。浓烈的汽油味扑面呛鼻。后备箱被击穿了,备用燃油正不断渗出。
一会儿日头毒辣起来,车子必定会爆炸。她不敢多耽搁,扯出副驾上的包,拿出枪来上好膛,踉跄着走回路边。
先前碰到的摩托车折返回来。余桥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骑手,按时盛教的,双手握住,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震得她后退半步。这人生中的第一枪不知打到哪里去了,骑手毫发无伤,且毫不减速,甩尾停在她面前,扔来一只头盔。
余桥懵懂接住。
"上车!"
格外熟悉的声音。
余桥僵住,“时盛?”
“上车!”骑手在头盔里怒吼,“我看你真是吓傻了连我都打!”
摩托车呼啸着掠过那辆白色轿车——挡风玻璃上好几个弹孔,车里的人东倒西歪,一动不动。
开出约摸两三百米后,突如其来爆炸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热浪推得摩托车摇摇晃晃,后视镜里火光冲天,后背一片炙热。
不知是哪辆车爆了,白色轿车还是泡在汽油里的黑色丰田。
余桥紧紧环住时盛的腰。小腹抵着一件温热坚硬的东西——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即使隔着头盔,她似乎仍闻到了混着血腥味的硝烟。
摩托车在山路上疾驰约七八公里后,暴躁的引擎声里掺了点异响,速度也明显慢下来,排气管吐出些黑烟。
油箱烫得跟什么似的,时盛只能刹了车。
这车是他在蛟梢湾码头跟人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贵好车,只是改装得还不错,加了缸动力足。一路暴走,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下车吧,它已经废了。”
余桥跳下车,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她奔到路边,急急忙忙摘下头盔,还没弯下腰,一张嘴便“哇”地吐了出来。
昨天的高浓度龙舌兰、高度紧绷的神经、汽车和摩托车轮番飙车……胃袋空空如也,她吐的都是酸水。
路上往来的车渐渐多了。爆炸与枪战现场很快会引来警察。时盛撩起衣摆擦了擦脸,警惕地张望了一番,确定周边暂时没有异样,而余桥也吐不出东西了之后,便上前一把抓过她的包挂到脖子上,再拽住她的胳膊。
“走!快!”
余桥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发着苦,手脚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暂时没有余力思考更多了,只能任他拉着钻进路边的树林里。
林间潮湿,腐叶滋养出了满地蕨类植物与躲在暗处的蛇蝎虫蚁。时盛走到前面捡了根落枝,先打草惊蛇,再拨开茎叶开路。
余桥跌跌撞撞地跟着,时盛见她实在不好,便自作主张地翻她的包,想找点可以补充能量的吃食或水。哪知那大肚皮的帆布包里有这有那,就是没有食物。无奈,他只能拿鼻通给她醒神。
“再往里走走应该有芭蕉林或橡胶园,你忍一忍,坚持住。”
上坡下坡,穿沟越坎。太阳越爬越高,林间的空气渐渐凝滞成粘稠的热浪。游魂似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就在余桥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时盛拨开几片巨大的芭蕉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数米开外,一排排笔直的树列队而立,树冠稀疏,树底只有厚厚的落叶和少量杂草。
“嚯……果然有橡胶园。”时盛扔掉树枝,手插腰环顾四周,“还没到割胶季,不会有什么人,正好了。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人守林,有的话……”
没等他说完,余桥便顾自朝前走了。林间有条小路,沿着走应该能找到守林人的吊脚楼。
此前她从没见过橡胶树。眼前的树木比想象中的纤细,要不是看到树干上陈旧的割痕边缘嵌着发黄的乳胶,她有点不太相信它们就是那种能支撑起工业的神奇植物。
整片树林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偶热一阵热风抚过,树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简直像快要渴死的人发出的嘶哑喉音。
余桥就是那个快要渴死的人。
她无法判断路的哪一头有能拯救自己的水源,全凭直觉走。这头没有那再走那头,就像她所走过的人生路,这头不通再换另一头,只要始终走在路上,就不会丢失希望。
起初时盛不放心,跟着她走了一截,后来觉得这样太耽误了,也不是办法,干脆给枪上了膛,掉头走向另一段。一步三回头,他不能再丢了她。幸好这会儿天青日盛,林子也稀疏,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危险,他可以尽快处理。
两人分开不过十多分钟,余桥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小的吊脚竹楼。她顾不得许多,聚起所剩无多的力气,飞奔过去。
楼下放着些生锈的工具,楼上的门上着锁。而楼外一旁,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歪斜地插在泥地里,水管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剩的骨头。
尽管这楼没有多少近期的生活痕迹,余桥还是用塔国语连问了几声“有人吗”。百分之百确定没人后,她才踉跄着扑向水龙头,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管得了礼貌,管不了疼,余桥颤着手拧开龙头。
水管一阵震颤,铁锈色的水喷涌而出,落地冲击出泥水,流淌过她跪地的膝盖。
嗓子里哽咽了两下,余桥差点哭出声音。
不一会儿水流变清澈了,她用手掬起一捧,把脸整个埋进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
时盛听到她声音时就立刻狂奔过来了。见她无恙,又有水管,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收了枪的保险,别回后腰上,走到水管旁,先撩了点水洗了洗手。见余桥放开了脸,他自觉地蹲到一旁,让她先来。
余桥俯身凑近水龙头,先让冷水冲刷发烫的头顶,再侧过脸张开嘴,大口大口地灌个痛快。
水流顺着她的下巴脖颈流进衣领,胸前很快湿了一大片,隐约洇透出些许美好的柔润轮廓。
时盛下意识地想转移视线,却鬼使神差地挪不开眼。
余桥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稍稍睁开一缝。飞溅的水滴不停地扑打着她的脸,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对上眼神,时盛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舌尖。
余桥关上水龙头,甩了甩头发,抹了把脸,对他伸出手:“到你了。包给我。”
物归原主,时盛也把脑袋伸到龙头下。
余桥挎上包,手指插进发间抖水,目光却落在他后腰的枪上。
时盛浑然不觉。脑袋里还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身上更加燥热。他捧起水一把把往脸上泼,想把烧起来的火扑灭。
水管里的水虽清澈,但入口仍带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毕竟这是远离城市的地方,各方面的卫生条件肯定不行。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生病,得找个村镇备点药。
"余桥。"时盛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我们沿着路下去,找个地方吃……”
话音未落,他就被揪住衣领,后背重重撞上最近的橡胶树。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冰冷的刀尖抵上喉结。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反射出的雪亮光斑晃花了男人的眼。
“你做了什么?”余桥冷声问道。
喝了水就有了力气,思路也清晰了。
“车子和路线都是你给我的,不过几个小时而已,那些人就追上我了。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