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小镇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时盛又给带路的兄弟俩塞了点钱,继续骑着人家的摩托,带着余桥转悠了一圈,想找台可以下手撬走的汽车。
然而这巴掌大的地方连的士都没有。私家车更是顶级奢侈品,没人会大剌剌地摆在路边。
无奈之下,他只能靠买烟跟老板打听租车的去处。对方指了家位于主街上,华人开的面馆。
时盛马上意会。即使在这么小的镇子上,华人也永远是最有办法和手段的。他于是还了摩托,领着余桥往主街走。
所谓的主街算是这个镇的商业中心,店铺地摊鳞次栉比,这个时间点已经热闹起来了。
那家店很好找——在一众简单随意的门脸里,它偏用严谨的黑色牌匾做店招,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金色汉字。而三个光着上身的花膀大汉正坐在店门口的小桌旁喝啤酒打牌,其中一个的刺青从脖颈蔓延到了头皮。
“跟紧我。”时盛把包还给余桥,“一会儿我进去问,你在路对面等着。看好你的包。”
他穿过人群时,引起不少瞩目——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左手拎着一篮鸡蛋,右手拈着烟,格格不入又微妙好看。如果人家知道他腰上还别着枪,该怀疑鸡蛋是他抢来的了。
面馆门口的三个人也朝他看来,余桥于是特意再慢他半步。
等他进了面馆,她便坐到斜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一杯不加冰的现做青柠水,状似无意地朝那头张望。
时盛背街而坐,抬手点单,很快同店里的老者攀谈起来。不过三言两语,老人便笑着让人给他开啤酒。
毫无疑问,他融入那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余桥突然有点沮丧。仔细回想,自从躲到他的住处,自己就一直在依靠他。如果他没有放弃乘船,她这会儿还不知在哪里呢!
总想着不要欠他的,可不知不觉间却越欠越多。
余桥转了转戒指,一些血痂碎末抹到指尖上。
她感到困惑,利用周启泰怎么就不会有这种心理负担呢?
正思虑着,沉默很久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余桥一下子从板凳上跃起,快步闪到摊位后的杂货店回电话。
通讯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是余桥吗?”
年轻的男声,讲的是中文。
不太对劲。时盛才说,乍仑都快六十了。
“你是谁?”余桥用塔国话反问。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后对方也用塔国话答道:“我是乍仑的徒弟。你是不是余桥?”
“他人呢?”
“小姐,你就是余桥了吧?你们龙虎街的人一个二个都没礼貌!他哪有空啊!你在哪儿?”
余桥留了个心眼,只问:“那你这会儿打来有什么线索?查到详细地址了吗?”
“没有那种东西!你去到那边打听打听不就完了?”电话那头的人没什么耐心,“我问你在哪儿?!”
余桥不甘示弱地凶回去:“你喊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反复追问位置实在可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透露。
“你有没有有用的话要说?没有我就……”
“塔汶!”杂货店老板突然从电视剧里抬起头,热情洋溢地插话,“小姐!这里是塔汶啦!嵊万府塔汶镇!”
余桥浑身一僵,慌忙捂住话筒。然而为时已晚。此时恰好有人来买东西,老板忙着招呼的同时,还不忘朝着被捂住的话筒喊:“嵊万——塔汶——”心头滚过一万句脏话,余桥有苦难言。早知道就讲中文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马上接话,“我们知道车子爆了,所以才问你情况。听着,接下来去坐火车。”
“……火车?”
由于从没坐过火车,余桥完全没想过这个路子,懵懵懂懂地问:“这边有吗?”
“有的啦!”老板娘又插话,“东边的小教堂就是火车站,坐个摩托就过去了啦!”
余桥闭眼调整呼吸——明明已经故意背过身压低音量了,这女人简直像装了雷达!
电话里的人继续道:“小地方,坐火车比开车安全。到了车站你打听一下,怎么去光莱。到了之后先躲一下,等我联系你,给你车。光莱离山瓦很近了,从那边开车走很方便的。”
光莱。
余桥下意识地看向面馆。
从地图上看,光莱确实挨着山瓦,只是它在东南方向,经它去山瓦等于拐个了弯,绕了点路。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对时盛来说太危险了。
她咬了咬下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考虑这个点。明明一开始就决定要独自行动的。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走班卡颂,就在山瓦正南方。”余桥冷静反问,“为什么要绕道光莱?”
“你懂什么!”对方又暴躁起来,“乍仑警官才刚在光莱办了大案,在那边有人脉,弄车更方便!”
如此态度,余桥已经能够想象,时盛当线人是如何地出力不讨好了。任他再狠,为了新身份,在这些“花腰”面前无论如何都得忍气吞声吧?
鼻腔又发起酸来,她吸了下,又问:“我不想绕路,我就去班卡颂。坐火车得花多长时间?”
“哎!你真是麻烦死了!……具体说不准,我又没去过你现在待的破地方。反正从嵊万市中心坐火车出发,大概两天一夜。”
“两天?!”余桥忍不住喊出声来,“也太慢了吧?!”
“照你的速度,开车也快不到哪儿去!嫌慢就赶紧出发,去那边等着就是了!再说你急什么?你要找的人现在还困在嵊武城呢!”对方不耐烦地说,“那疯子捅了玄武会好几个人,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脑子里嗡地一声,余桥忙问:“那个女孩呢?她没事吧?”
“谁知道啊!你别管人家了,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对了,你是一个人吧?”
余桥直接挂断了电话。
多管闲事的老板见状,又发话道:“小两口吵架很正常,不要搞离家出走这种事啦!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独自在外面好危险的啦!”
时盛从面馆出来,摸出支烟叼在唇边,借着点火的姿势朝对街的余桥丢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相对冷清的街道另一头。
面馆里的老者中文流利,慈眉善目,态度可亲。可当时盛提出想跟他租辆车后,那张老脸就变了点颜色。
“小兄弟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跑路到我们这里来的吧?车租给你必定有去无回,我这把老骨头亏不起!要不这样,你直接买下来,我给你个实惠价。都是出来混的,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的,他报出来的价格却叫人发笑。
老头唐装领口里不时透出大片狰狞的老旧刺青,时盛因此推测他年轻时应该也在嵊武混迹帮派。早年争夺地盘产业,朱雀门打掉了好些小帮派,一部分败兵逃往各处犄角旮旯,当起了山大王。时盛曾在光莱见识过几个,那些人比扎根城市的更贪婪、不讲武德。这人恐怕也是此类。高价买了他的破车,说不定没开出多远就会被他的人截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时盛什么惊险没经历过,还怕这种地头蛇不成?再把价格谈下来一些就是了。
然而老头不松口,还揶揄他不如去坐绿皮火车,那个就够便宜。
火车?这么小的地方居然有火车?
时盛眼前一亮。
火车不太会抛锚或遭遇堵车,而且车长人多,人多眼杂,不易被追兵找到,找到了也不易下手。更重要的是,塔国的火车只查票不查证件,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是个稳妥的选择。
只是那绿皮车慢如蜗牛,余桥心急火燎的,怕是等不及。
于是时盛留下了那篮鸡蛋,含糊其辞地说考虑考虑,便出了面馆找余桥商量。
余桥听罢种种,踢飞一颗石子,“正好了,我刚刚也打听了,正想跟你说,我要坐火车。”
时盛有点意外,“不嫌慢啊?”
“他开价离谱,又可能不守信用,我不想冒险。再说我仔细想过了,”她决意隐瞒接到过传呼的事,“你说的有理,仙妮才是这件事的关键。她对黑虎来说是颗定时炸弹,肯定得除掉。他们兄妹面临的状况比我糟糕得多,说不定这会儿都还没能离开嵊武。我暂时不用太急,但一定得稳。”
她比先前镇定了许多。时盛在心中暗暗赞许,再怎么也是曾夺冠全国大赛的人,抗压能力和适应能力没得说。
然而不等他感慨完,她便紧接着道:“然后我要坐火车去光莱。”
时盛傻了眼,烟头啪嗒落地,“怎么……”
“光莱是大城市,车多,便宜,还有银行能取钱。”余桥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他,“而且路线迂回一下更安全。何况白荣的案子才过去,那边应该相对太平些,”她顿了顿,“当然只是对我而言。”
时盛感到喉咙发紧。他坦白了一切,光莱对他意味着什么,她不会想不到。
“你好不容易才拿到新身份,千万不要浪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搞定,你别趟浑水了。”余桥撤走眼神,张望四周,“这次还是很感谢你。我刚刚已经打听好了,这会儿去坐火车,凌晨就能到嵊武。我给你买票。你回那边就直接去码头躲着,等天亮了赶紧买船票走吧!”
她说的不让他跟着,原来是认真的。
时盛试图说点什么说服她,嗓子眼却像被灌了胶似地粘成死结,再发不出半点声音。